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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程蝶衣第一次见到宫如梅是在他12岁那年被小癞子带着逃出梨园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是程蝶衣,他也还是人们口里的宫三少爷,而非宫四。
      站在戏院边角的他看着台上唱得热火朝天的角儿忘了自己是谁出了神,回过头来急急忙忙向戏院大门冲,却没想到跑急了一下子就撞上一人。那人没被撞伤,倒是他被撞得踉跄了几下作势就要往地下倒,就听见那人轻微的“啊”了一声,然后手腕就被人带着拉进怀里。
      那人身上带着淡淡的春天花开时的粉香气,尽管程蝶衣从小到大没见过多大世面,却也是知道那人的模样是极好的。一双天生的桃花眼妩媚又勾人得向上扬起,眼角处还带着点点艳红,眼下一颗泪痣显得整个人傲气张狂。薄唇轻轻勾起,带着略讽的笑容。
      可真是个天生的旦角的料子,小豆子这般想着,也不觉得自己看痴了。
      直到那人将怀里的他轻轻放下,他才醒悟过来,眼见着那人一身淡色长褂上被自己蹭上了不少灰尘印记,小豆子一个不知所措眼里就有眼泪打转着,即使少不知事,也是懂得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的。他哆嗦着身子,声音打着颤:“大……大、大……”竟是害怕的连一个完整的词也说不出。
      那人身后的家仆忙不迭的要冲上来拉开他被那人制止,那人像是无可奈何的轻笑了声,然后用有点冰冷的右手摸上他的脸,他怔了怔害怕地闭起眼,却没想到那人仅仅是帮她抹去了脸上的眼泪。他睁着双明亮的大眼睛不解的看着那人,那人就好似被他的反应娱乐了一般轻笑了下,从身后家仆的手上拿过一个包裹塞进他手里,“别哭了,”声音轻轻地,带着丝绒般的华美。
      他呆愣在原地,手里紧攥着油纸包裹的物事不肯松手,直到小癞子喊了他半天,晃着他的手臂他才反应过来,眼前那人早已不见,原地留下淡淡梅花香气。小癞子见他手上抓着的东西,半哄半骗从他手上抢过去,打开一看却是一根再常见不过的冰糖葫芦,但却不是先前小癞子拿着他三大子买的那种最普通的,除去普通的山里红,还加了白海棠、山药、橘子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小癞子抢着一口吞了两个,却尝出了豆沙和瓜子仁的味道,这才发现仁里别有通天。
      他抢着拿过那根冰糖葫芦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清明,拖着小癞子往回跑。

      像他这般跑出去还回来的人大约是第一次,但即使是回来了,也免不得一顿暴打。关师傅打人的时候是决不会手软的,而他又是执拗着不肯不肯开口求饶的,也难怪被打得血肉模糊。
      晚上他不敢闭眼,满脑子想的都是白天见到的小癞子的样子。头上套根绳子,嘴里塞满了山里红,顺着脖颈留下的也不知是汁水还是血,眼睛瞪得老大。
      那毕竟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下午还鲜活的和他抢冰糖葫芦的人,和他一起逃被人跑的人说没就没了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他颤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掏出那根被人送的冰糖葫芦,痴傻地想着若是不把这东西抢回来大概小癞子也不会死,越想越是魔嗔了,顺手将东西掉在地上,正巧被出去帮忙找药膏的大师兄瞅个正着。小石头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将药膏放在床上径直撕开油纸急吼吼的将果子往嘴里塞,小豆子还没来及反应过来便又少去三颗,他又急又气,眼见着就快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棍子了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拼了命抢过来重新塞在枕头下,却也是无论如何不肯再和小石头多说一句。

      因着昨夜和小石头赌气,虽还是个寒冷天气,未上药的伤口隐隐的有发炎化脓的趋势。小石头用着担心的眼神望着他分心了好几次没少被师傅责骂,他装作看不见师哥担心的模样,穿着单薄的白底蓝纹的戏服,脚上蹬着双女人穿的花鞋,学着记忆里台上的旦角咿咿呀呀的样儿有模有样的唱起来。
      关师傅坐在一边,手上拿着他的大烟枪神情有些恍惚,心不在焉的指点了他几句便又含着烟枪发起呆,自一大早巡捕来过后便是如此模样。过了半晌有个小厮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走进院子里,附身在师傅耳边说了几句,师傅赶忙搁下烟枪小厮跟在后头,从后院迎了个身份高贵的人回来。
      那人依旧是昨日初见的那般随意潇洒,被师傅带领着走进他们平日练功的院子眼里竟带着些许怀念的意味。他从老远就望见了他,假意生着气走到还吊着脚的他的身边,“好小子,真叫我一顿好找!”
      关师傅听了心都提起来了,也不管发生了什么自顾自的便扬起手往他身上扇。之前本就念错了戏词的他泪眼朦胧的,昨日被师傅暴打的伤还隐隐作痛,他也不像大师兄那般会讨师傅开心,眉头都皱在一起紧闭着眼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等了半天也没感到疼。颤颤微微地眯着双眼却看到那人伸出凝脂一般的手臂轻巧简单的就握住了师傅用尽全力的手腕。
      “关师傅误解了在下的意,倒是在下唐突了。”那人笑容清浅,“昨日不小心撞上了这位小少爷,今日宫某特地前来请罪。”
      师傅倒是愣了愣,用着双浑浊的双眼注视着那人看不透的笑容,大手压着他的头说道:“小豆子不过一下贱戏子,何德何能能担当起三少爷这声少爷,反倒是我应该给三少爷道歉才对。”
      “都是娘生父母养的,哪里还分什么三六九等,不过是被人哄出来的罢了。”那人叹了声极细极细的气,话锋一转又笑着说,“不知道关师傅可有地儿能让我和小豆子说几句话?”
      见那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关师傅也就不再言语,引着他走到平时不能进的主屋,把赖在门外的他死命的推进去,合上帐子。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屋的中央,听见背后声响缓缓的转过身来,眼角艳丽眼神暧昧,像极了记忆里母亲嘴角含笑的样子。但也仅仅是一瞬,快得仿佛就像是做梦一般,那人收起了由内而外散发的妖艳气息慢慢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腕跌跌撞撞地走进偏房把他压在柔软的床榻上。
      背上的伤着着床铺又鲜活起来,微微的渗出点血,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哼出声,却担心弄脏了这白色的戏服。抬起头又固执又脆弱的看着眼前的人。
      他好像知道他想干什么,却懵懂的不知道。
      “从小就是个色胚。”看着他羞红了脸的样子那人好像有点生气的敲了敲他的脑袋,动作却是意外的轻,他从未被别人这么对待过也摸不出真意,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却叫那人怎么也无法生气,从怀里拿出个瓷瓶他说,“小家伙,把衣服脱了,我来给你上药。”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听了他的话极慢极慢的羞涩的脱下身上的白衣,从小班子里多的是光着屁股到处乱跑的男孩谁的身体谁没见过,倒是突然来了个陌生人……想到这他又偷看了那人一眼,却只见那人只顾盯着床上绣着的花纹看得出神,好像自己刚才的羞涩就像是多余一般,他突然间就窝了火,赌气一般把里衣也顺势脱下来扔在那人看的花纹上,直挺挺地趴在床榻上脸埋在枕头里。
      那人的手指修长却冰凉,拿过瓷瓶拗出一点淡绿色的凝胶点在他背上,冷着的凝胶接触到他温热的后背不免哆嗦了下。“别动。”他按住他未受伤的地方,他回头看见那人神色静谧十分专注地手上拿着一张纯白的帕子一点一点的按着他的伤口,帕子上已然见红。他紧咬着牙关,怎么也不愿哼出声。那人收拾完将染了血的帕子随意扔在地上,擦了把薄汗这才发现他颤抖的不像样,“傻子,疼也不知道说。”半天才冒出这一句话,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但那人的动作却越发的轻柔。
      “这是我从佛山的金楼里拿来的,知道佛山吗?”那人晃了晃手上的小瓶子,见他迷茫的摇头,接着开口,“估摸着你也没出过北平,更别提广东那边了。”
      他暗暗的记下佛山、金楼、广东,嘴里念念叨叨的,那人把瓶子递给他,“旦角可别让自己再受伤了,班子里的药比不上这个,完了再找我要。”
      他哆嗦着收下来,想起先前师傅对待他的恭敬样,也学着说了声“谢谢三少爷。”
      “你也终将变得如此。”那人眼神忧郁着好像有点失望的样子,他张了张嘴,却不如师兄一般能说会道最终放弃了辩解的想法。扭过头不再直视却被他轻柔的按在怀里,他看着他青涩的眉眼已经显出了日后惊艳京城的样儿,他像是不适应这旖旎的气氛一样睫毛微颤,他顺着心里的意凉凉的嘴唇吻上他的眼睛,顺着鼻梁一路触着下来,却避开了嘴唇最后在嘴角留下一个缱绻万分的轻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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