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衰老》闲则绥之

2、回梦

　　田九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想起了一些东西，一些不久前刚发生，却不知道为什么，她已没有了什么印象的事。

　　梦中，她就站在家门口发呆，不，田九认为自己那是入定。

　　然后，她看到王头冲她跑了过来，他穿了一身白色的类似丧服的长袍，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兴奋。

　　她听到王头对她说：“走，去看那条死鱼河。”
　　她有些奇怪，河有什么好看的，尤其现在变得那么脏。

　　这里的河是和城里公园的那条河连通着的。听说这条河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打仗时也流过很多人的血，但是却总是很干净，不管你向水里倒什么，到了第二天总归又自洁干净。很神奇。也很好用。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项功能消失了，现在水里脏兮兮的，里面不知道是从哪里排了进来的污糟的东西。
　　田九听说是城里人往河内到的垃圾，流到这里来了。
　　有时还能看到里面有黑色密密麻麻的东西在游来游去，像鱼但又不是鱼，蝌蚪那么大小。发出一阵阵恶臭。
　　她想，城里的人怎么那么不爱干净。
　　人们每次经过都要捂着鼻子，恨不能走得再快一些。

　　这样一条河，有什么好看的呢。

　　但是田九看道王头那么兴奋的样子。
　　便犹豫着，点了点头。

　　王头拉着她的袖子，跑向了河边。

　　到了河边，河里已经黑到看不出是否还在流动。周围的草木仿佛都散发出一股死气。
　　田九随便看了一眼便想离开，水还是一样脏，味道还是一样难闻。

　　王头却朝她神秘地眨眨眼，要顺着河走到底后继续走。
　　田九虽然有些不想去，但反正也没事干，便由着王头拉着她继续走。

　　现在已经看不到河了，及膝的杂草长得到处都是，还未入秋，根部处却有些泛黄。

　　不过田九也不急，王头总不敢戏弄她，把她逼急了，打一顿就是了，村里面可没有能打得过她的，这一点，田九很有自信。

　　绕过了一个小山坡，田九看到了一个土庙，又小又破，里面供奉着哪个老神仙她也不认识。
　　这里平时也没人来，只有过大节的时候，阿婆才带着另外几个阿婆来这里清扫清扫。不是普通的春节，是村里自己的节日。在庙中央摆上一张方桌子，铺上一块黄绸子，鼓捣一些不知什么东西，自己和父母到从来没来拜过，这里有什么仪式也不清楚。
　　只是平时听别人谈论时知道些。
　　不过涉及重要内容时，村里人却总是避讳着自己的。

　　然而平时这里尽管小了点儿，可好歹还能站人。

　　如今田九往里看，却吓一跳。
　　她瞧见,庙里那两个蒲团中间的地块莫名其妙的陷了下去，露出了好大一个圆形的黑坑。

　　黑坑里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黑水，就跟先前那河里看见的一样，跑出来愈多黑黑的密密麻麻的脏东西。
　　而且原来那东西也只在河里活动，现在却见它们有向外爬的趋势。

　　那些黑色的玩意儿却并不往上爬，正前供奉的神像上虽然落了点儿灰，但还算干净。

　　田九匆匆瞥了一眼那神像，隐约觉得那面无表情的脸上似多了一丝黑气。
　　她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又想多了。

　　黑水已经淹了半座小庙，还在继续往外冒着。也幸好蔓延的速度还算慢，田九平时胆子也大。
　　不然田九肯定要转身就跑，毕竟这种东西实在让人浑身的寒毛都竖起。

　　她皱着眉头撇开眼睛，瞪了王头一眼，有些不悦。

　　王头却仍旧笑嘻嘻的，向她招了招手，向庙后跑去。

　　田九觉得庙里出现这些东西有些不对劲。但看到王头已没了身影，凭了平时的交情，便又忙跟了上去。暗道下次再这么神神秘秘的，绝不跟来。

　　小庙虽小，却还有个后门。
　　远远绕开那个黑坑，推开门，田九又看到了河。
　　这次她再也保持不了，惊奇的睁大了双眼。这条河不是之前那条，她也没见过。毕竟连小庙也很少来，更别说是庙后了。

　　这条河不像之前的那条又脏又臭，相反它干净得很，风一吹透明清澈的闪着粼粼波光。绕着河种了许多排不知名的树，枝干粗壮，树叶茂密，高得看不见顶，那浓绿密结的枝条儿把天都要遮住了。每一棵都需三五人合抱，村里附近田九还没见过这样壮的树呢。

　　不仅如此，那些树跟有灵儿似得，感觉它们好像在动，王头一靠近，那些树枝似乎都在扭动起来。这里的空气好像都要干净些，带着些泥土的软香。有些明亮却不刺眼的光从盘结的树叶内透进来。形成似真似幻的光束。照见空气清晰无垢。就像有精灵生活在此处那样。

　　庙前庙后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田九觉得有些晕眩，有些不真实，还有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看向王头，却见王头正站在河边向她挥手。身量未足的男孩靠在树上，白色的长袍把他衬托得不似凡人。

　　田九踌躇着，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转身回家，一回头，却发现身后已变成了一大片成了精的树，庙呢，村子呢，手刚刚还触及的门呢？！田九大惊，忍下内心的恐慌，跑向了王头，想质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让他把自己带回去。
　　却见王头把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地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出声。同时指了指河心。眼神兴奋。

　　田九有些不安，侧过了头要去看那河心。

　　就在这时，田九耳边如雷鸣炸响，灵魂巨震。她看到一切景物都在急速后退，王头还在望着河心，身影却已模糊不清。

　　田九一惊，立刻醒了。

　　视线逐渐清晰，田九挣扎着坐了起来。

　　身上穿惯了的衣裳有些不适，却也不知道不对在哪儿。
　　自行车就倒在她旁边。车把砸在她手上，还有些疼。
　　田九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刚才的梦在脑子里只留下一些零散的片段，是真是假，田九也不大分的清楚。但既然是梦，那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皱了皱眉，突然想到她还没有去找阿婆。
　　急急地扶了车把，便要离开，连她刚刚为什么会昏倒也不在意了，大概是贫血什么的吧。

　　天还未亮，风中带些凉意吹开她额上细细的短发，痒痒的。
　　田九一抬头，却看到正前方立了一个人，约莫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天色昏暗，也不大看的清楚。田九平时也没有和陌生人打招呼的习惯，低了低头便打算绕开她离开。

　　“喂，你是想去城里吗？”那女孩却在问她。
　　田九已经靠近了，有些疑惑，但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

　　“别去了，那里很危险。”女孩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人没喝过水那样。
　　田九这才看到，女孩穿了一间老旧的男士夹克，套了一条牛仔裤，面容平凡，却有一头及腰的长发。女似乎对这头长发很是不耐，用一根绳子随意缠了缠放在身后。左手还提着一面锣。

　　田九突然想到梦快醒时听到的震耳音响。
　　女孩已经解释道：“是我刚才叫醒的你。”

　　她顿了顿，似在思忖。
　　“你先看一下自身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变化？田九顿时觉得这女孩脑子是否有点儿毛病，从她胡乱的穿着和莫名其妙的对话来看。田九暗暗地对自己说不要再浪费时间了，阿婆还没找到呢。

　　却下意识的感受了下，她这才意识到刚刚醒来身体的不适感，田九低头，明明该是平坦的胸部却已有了明显的弧度。之前还抱怨座椅太高，如今把脚放到地上已不是问题。由于一直穿的凉鞋倒不觉得脚有什么变化。最明显的是，一头利索的短发如今已及肩。
　　田九神色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震惊。

　　女孩见田九久久不语，已是了然。
　　“你该是住在乡下吧，所以没注意到不对劲。城里的大多数人都正在衰老，”她想了想，“是不正常的速度在生长。原来的二十多岁已出现了三四十岁的生理特征，五十多岁的看上去已有了七八十岁，我长得还算慢的。”
　　女孩有些自嘲：“我该是十六岁的。”

　　田九还处在震惊中，麻木的说：“你现在看上去也差不多。”然后浑身一激灵。
　　不行，得去找阿婆！尽管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摸不着头脑，但一想到已经六十多岁的阿婆……
　　田九来不及去问清原因就要离开。

　　女孩皱了皱眉，一把扯住了田九的车后座，“你怎么还要去，不怕老得快死得更快吗？”

　　田九更是面无血色，勉强扯出一句话：“我要去找阿婆，去把她带回来。”

　　女孩听了她的话似是一愣，抿着唇细想了一会儿，到田九都忍不住要掰开她的手时，她才下定决心一般说：“我一起去。”说完已不容拒绝的坐到了田九后座。

　　又补充道:“我要去接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