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下暮云纤似雪》叶夕青兮

10、十、夜晚

　　晚饭后，甘棠坐在床沿对着蜡烛发呆。乔若千坐在椅子上对着甘棠发呆。
　　甘棠突然把目光抽回来对准他，乔若千来不及收，一阵尴尬。
　　“你去了哪儿了，这些天？”
　　甘棠忽然打破沉默问道。
　　“我……去做点小生意……”乔若千的目光望向了别处。
　　“是么？听方颜说，你们去了清幽！”
　　乔若千微微愕然，随即尴尬地转过身去。
　　“你在打听我的事情？打听出什么来了么？”甘棠唇边若隐若现一丝讥笑。
　　乔若千看不到。他静默地站着，望着窗外，只留给甘棠一个背影。
　　“依旧没有消息吗？”甘棠轻松地说着，随口塞进一粒葡萄。
　　静谧而有威风的房间里，闻得见男人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若能对我实话实说，我也不必如此费力。”
　　之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甘棠。甘棠依旧心不在焉地吃葡萄，他对面男子的面容却是严肃而凝重的。
　　“你四年前离开天义山，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甘棠拼命地往嘴里塞葡萄。
　　乔若千继续道：“天义山的掌门薛无期似乎很喜欢你，甚至有意让你成为下一代的掌门，而引起同门的不满，你从小在欲流离长大的事情便被暴露了出来……所以，你便离开了天义山，是吗？”
　　甘棠吃饱了，将吃空的盘子推到一边。
　　“这是你的手下为你打探来的消息吗？”甘棠问道。
　　“有一部分是……另一部分是我猜测的……”
　　甘棠擦干净手，半躺在了床上。
　　“那我也说，有一部分对，也有一部分不对……”
　　甘棠没有说哪部分对，哪部分不对。乔若千也明白他不会再说——剩下的只有靠他去想，去猜，用他本不算聪明的脑袋。
　　“你杀了怀沙帮的三名弟子——不对，准确地说，你杀了一个，另两个，一个是自杀，一个被同伴所杀……”
　　“还有一个被你扔到了他自己师父的剑上！”甘棠忽然打断道。
　　乔若千眉头微蹙。
　　“你看到了？”
　　甘棠把头歪到了另一侧，不再理他。
　　乔若千坐在了他的身边，扳过他的脸。柔着声音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说……”
　　甘棠的身体已经贴到了床上，仰视着他，轻淡地说道：“我告诉你又有何用？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告诉你，你还能让时间逆转不可？我该报的仇已经报了，这样就可以了！”
　　说罢，他闭上眼睛。假意睡去了。
　　他闭上眼睛，又闻见了男人的一声叹息。
　　乔若千欲起身回房。甘棠拽住了他。
　　“别走，在这儿陪我！”
　　微醺的房间，烛光忽闪忽灭。少年眼不睁，头不抬，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毫不松懈。正如同旧日里多少个夜晚，他伴着月光归来，那个聂喏地对他叫着“若千哥哥”的男孩子。
　　他遂坐下，又躺下，躺在他身旁。伸手将少年揽在臂弯里。
　　甘棠也不反抗，翻个身，将头转向他，轻轻地，塞进了他的怀里。

　　乔若千不再询问甘棠过去的事情，也不让手下再调查。与此同时，甘棠被准许离开营地，但不准离开沙漠。
　　乔若千又走了。他这次明白地告诉了甘棠他去哪儿了，甘棠却没有听进去——他还在玩他的小铃铛。乔若千走后，甘棠便问方颜他去哪儿了。
　　方颜也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他离开了沙漠。
　　“你为什么没有跟着去？”甘棠问方颜道。
　　方颜答道：“少主要我看着营地。”
　　“他是要你看着营地还是看着我？”甘棠一边摇着他的小铃铛，一边问。
　　方颜遂不敢再开口。多说一句便是错。
　　“方颜哥哥，”甘棠闪到一边的石椅上坐了下来，问道，“你在欲流离多久了？”
　　“十年！”方颜答道。一边在心里琢磨他问这个做什么。
　　“十年？这么久？你一直都在这沙漠里么？”
　　“是！少主来这儿之前，我便在这儿了！”
　　“哦……”甘棠托着下巴，似在思索。他每碰见这少年便觉紧张。甘棠越显轻松地和他说话，他越是冷汗直流。他想趁着甘棠思索的间隙逃跑，脚步微微挪了挪。甘棠的目光立刻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么说，你跟着他也有六年了？”
　　方颜愣了愣，答：“是！”
　　甘棠的眼珠子转了一转，不再理他，转身跑进屋子去了。
　　方颜这才舒了一口气。这少年每在他身边一刻，便觉度日如年。偏偏乔若千嘱咐了他不要离他太远。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徘徊在他周边而不被他撞见。
　　然而第二天中午，甘棠却径直走进了他房间里来。开口便道：“方颜哥哥，你带我去清幽好吗？”
　　方颜反应了许久明白了他说的话。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真宁愿自己听错了！
　　少年的半个身子铺在他前面的桌子上，瞪着澄澈水灵的眸子望他。
　　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否，他甚至都不敢问为什么。
　　他若说是，乔若千不会放过他；他若说否，眼前的这个少年立时便可杀了他。
　　眼下逃跑似乎是最佳的选择。双脚却不似自己似的，如何也动弹不得。
　　甘棠等着大眼睛，似在好奇地望他。
　　“你放心，我不会不回来的！”
　　方颜还在迟疑。他迟疑见，甘棠已经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这下他连跑都跑不掉了。
　　“如何，方颜哥哥？”
　　甘棠靠近他身前，紧贴着他的面颊问着。那双空灵澄黑的双眸便在他眼前，惹得他不由得心间一动。
　　“好！”他攥紧拳头，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说道 。
　　少年欣悦地笑了起来。
　　甘棠走出房间时。方颜发现自己背后的衣裳，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