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下暮云纤似雪》叶夕青兮

1、一、茶舍

　　炎炎烈日，将沙漠最后一丝饥渴炙尽。
　　黄土，尘沙，旅途商队的骆驼，丁铃丁铃，跌宕着清疏的铜铃。
　　每一日，这里都会经过无数只这样的队伍，他们排着列走过，有时一边走，一边唱着歌。他们穿着各式不同的衣服，有的坦着肩，露着背，有的则用布将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活像一枚粽子。
　　方颜每天都会见到许多这样的人。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注视着他们走进沙漠，走进沙漠的深处。他望见他们走进沙漠，便会轻轻地讥笑。
　　相传，这是一片死亡沙漠。走进沙漠的人，便不会再走出来。这附近小镇里的居民都会千叮咛万嘱咐他们的孩子不要涉足这片沙漠。走进了，便意味着死亡。即便如此，这里从来不缺少行人过客。只因这里是由中原腹地通向西域的唯一通路。
　　传说总是在恫吓人，出于各种目的。方颜心里知晓，这沙漠并没有相传的那般恐怖。人们总是喜欢自己吓唬自己。走进这片沙漠的人大多都还是会好好地走出去，只是要留下些许的货物。
　　包括他在内，有这样一些人，便是以此为生的。
　　角落里的煤炉发出噗兹噗兹的响声，提醒他，茶水已经烧好了。他走上拎起茶壶端到客人的桌子上，同时招呼新进的一批客人。
　　他这个小茶摊恰巧开在沙漠通往隔壁镇子的途中，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客人。他来这里搭手仅仅几日，已觉得手忙脚乱，不停地打碎新的碗。天气一热，人便容易急躁。他一急躁，周围的人也跟着急躁起来。整个茶摊都被一股无端的急躁氛围环绕着，无论是这里的老板、小二，还是过路的行人。
　　他一边低头拾起被打碎的瓷碗碎片，一边密切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
　　不知从哪忽然冒出一个少年来，凑到他脸旁问道：“可以给我一杯水好吗？我没有钱。”
　　他回头望了那少年一眼。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青灰素衣，染上了一层黄沙。
　　他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少年端着那杯水，在角落中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少年又凑了上来。
　　“有吃的吗？我好饿……好多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他心里有些烦闷，想将少年叱走。扭过头，少年正拿一双澄澈的黑眸注视着他。虽然面容被尘沙打得坑脏，少年的模样却是好看的紧。
　　面无表情，既无急迫，亦无期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他，竟盯得他有些畏缩。
　　旁边一人已显然有些不耐烦，用力推了少年一把。少年一个踉跄，欲跌未跌。
　　他随手扶住少年，转过身，从柜台上的包裹里翻出两个烧饼来，递给少年道。
　　“拿去，吃完就早点回家。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见这少年衣饰华贵，以为他是附近谁家的少爷，偷偷溜了出来，是以如此之说。
　　少年接过他手中的烧饼，立刻又缩到了角落里。也没有道谢。
　　他却也不在意。因为茶摊又来了一群人，这里立刻繁忙了起来，无暇再理会那少年。方颜只顾招待客人去了。
　　来的这群人乍眼看去便不是普通人，穿着清一色粽黄色的服饰，每一件衣服身前都有一个相同的图案。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柄剑。
　　其中一人问方颜道：“你知道欲流离在哪儿吗？”
　　方颜瞄了瞄他衣饰上的图案，又瞟了一眼他手中的剑，摇头道：“不知！”
　　那人遂失望地打发他走掉了。
　　自打这波人来了之后，这茶摊便没有再来过其他人，沙漠也突然沉静了下来，翻滚着的风沙翻累了一般沉浮在地下不动了。
　　少年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啃着他的烧饼，也没有人再撵他——根本就无人顾及他。
　　他却用他那双澄黑的大眼睛打量着茶舍中的每一个人，仔仔细细。
　　新来的那一波黄衫男子依旧在向别的顾客打探欲流离的事情，一边也在打探进出沙漠的路。方颜和几个小二忙忙碌碌地招呼着。整个茶舍看上去很和谐。
　　少年突然不小心打翻了身边的一个水壶。水壶掉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响。茶舍瞬间安静了下来。喝茶的不再喝茶了，打听事的也不再打听了，招呼人的也不再招呼了，大家一同向着少年看去。
　　被打翻的茶壶中的水渐落到了少年身上，少年跳将起身，不断抖动着衣襟。
　　方颜走上前去，将被打翻的茶壶拾起，随口问少年道：“烫伤了？”
　　少年抬了抬眼，摇了摇头。
　　“我这里有几件旧衣服，你要不要拿去换上？”
　　少年尚未回答，一黄衫男子忽然蹦到少年身前，指着他大叫道：“是你……原来是你……”
　　方颜愣了一愣。茶舍里的小二愣了一愣。余下的黄衫男子也都愣了一愣。只有少年神色不变，兀自低着头，摆弄着他的衣衫。
　　黄衫中一名年纪较长的走了过来，问那男子道：“文原，嚷嚷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被称为文原的男子指着少年道：“是他，是他杀了洪师兄……”
　　少年斜眼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继续整理衣衫。
　　那年长男子似有不信——这少年太过年轻。
　　年长男子遂问少年道：“这位小兄弟贵姓，不知是谁家门下？”
　　少年整理好衣衫，坐回角落中的座位，继续吃他的烧饼。丝毫不理他的话。
　　黄衫中另一年轻男子上前怒道：“徐长老问你话，你答也不答，未免太不将我怀沙帮放在眼里！”
　　说话间，文原已拔出剑来，指着少年道：“别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先还我师兄命来！”
　　说罢，持剑向着少年刺去。
　　少年身子一缩，缩到了桌子下面。文原遂一剑刺在了椅子背上。拔剑的瞬间，少年已从桌子侧面钻了出来。另一年轻男子也持剑扑到了少年身前，少年拎起一张椅子甩了上去，身子闪到了方颜身后，对着他耳边低声道：“有人给你们三百两黄金，叫你们除掉这些人吧？还不动手？”
　　方颜一惊间，剑尖已及身前。少年则闪到了一边。
　　方颜情急之下抓起一只碗来，抵住了剑锋。侧翻到另一张桌子上，从桌下掏出剑来。茶舍其他小二见状也纷纷亮剑，同黄衫剑客两拨人斗成了一团。桌子碗不断被打翻，无辜的客人四散逃窜。
　　方颜一边执剑，一边用余光盯着那少年。
　　少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纤细的短剑，却没有动手，目光在人群中游弋，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打斗的人中，一个黄衫的年轻人趁无人注意，鬼鬼祟祟地退了出去。少年立刻执剑跟上。
　　方颜虚晃了一阵剑式，从战团中抽身而出，追着少年与黄衫男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