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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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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朝的夏满宴算不上国宴,所以它摆设的地点并不是在富丽堂皇的大殿,而是在以亭湖为美的琼仙宫。
琼仙宫是建在东朝皇宫最大的游湖镜落湖之上。这里不似其它宫殿的庄严肃穆,金碧辉煌,倒是亭轩错落,长廊曲回,将半个镜落湖围成了好几处天然的花池。满布荷花睡莲等植物的池中屹立的不是浑然天成的湖石假山,便是巧夺天工的玉石雕饰,湖池与亭台的相接处还玉立着一片片绿影婆娑的翠竹。当清风徐来,亭中碧纱随竹影摇曳,暗香浮动。远远看去,层楼叠榭、雕梁玉砌像是入画的人间仙境。
湖的中央是一处用汉白玉搭成的大平台,它四处环绕的一座座精美绝伦的小亭子,是用来给官员或者皇亲贵族观赏玉台表演的席位,而正中央面对的那一处比其它亭台皆大气,建筑更为精巧,并且描龙绣凤。不用做它想,必是东朝最为尊贵的帝后的专属。
“凤亲王到——”在太监那尖锐的吟唱声中,窝在君临怀中的沾衣随着他走进琼仙宫。
“恭迎凤亲王。”听到吟唱的众人各自俯身跪拜。
目光从跪在地上的众人身上扫过,沾衣将头有意识的往君临怀中缩了缩。虽然这一路走来,沾衣窝在君临怀中顺带的接受了所有人的跪拜之礼,但是作为一个在提倡众生平等的国度活了二十八载的她,还是无法接受别人跪在她的面前。即使跪拜的对象,并不是她。
君临淡淡的道了句免礼让众人各自起身回去落座。他自己则带着沾衣在帝后亭台右侧的亭台案前入座。并吩咐身边的宫女拿来了一个蒲垫,知道等会肯定会有敬酒的场面,君临抱着自己多有不便,沾衣乖巧的从他怀中下来,坐在了他身边。
落座后的众人又开始了各自的私下交流,阵阵议论及笑声不断从各处流出。其中还有太监吟唱的某某官员及家眷或者皇亲国戚到来的声音。沾衣见君临没有任何起身相迎或者寒暄的意思,也没有官员过来与他交谈,再观所有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心中不免暗暗惊叹。这是不是所谓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上驾到——!”一声如钟鸣般的吟唱划破这片热闹的天空,也打断了沾衣的思绪。
朝声源处望去,入眼的是一抹明黄色的身影。由于相隔较远,看不清此人的面目。他身形与君临相似,却比君临削瘦几分。那一身本应贵气逼人的龙袍在他身上倒添了几分儒雅,宛若夏日初生朝阳的光华,明亮却不灼人。
“臣等恭迎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场的官员官眷、宫女侍卫太监们瞬时全部跪伏于地,高呼。
由于此次宫宴是及在京都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可协同家眷参加的盛宴,再加上负责宫宴的侍卫宫女们,人数达四五百人之多。这么多人全部跪伏的场面,还是极其壮观的。先前由于自己窝在君临怀中心虚的一同接受众人的跪拜,沾衣不敢多看多想。现在又重新见识了一次的她,不免感叹: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英雄豪杰拼死拼活想当皇帝,这万人之上的感觉确实太过诱人了。
“臣弟见过皇兄。”沾衣晃神之际,新帝君枫已步入他们所在的亭台。先前未曾起身的君临此时仍未起身跪礼,只是象征性的道上一句。
“这小女娃便是夜将军爱女?”君枫对于他这个弟弟的行为举止不以为意,倒是将他弟弟身边的这个女娃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兴致盎然问。
用眼角睥了一眼对于皇帝问话无动于衷的君临,沾衣的嘴角微抽。她不知道眼前这皇帝为何对自己一副兴致浓浓的样子,但是看如今这情况,君临是没打算搭腔的。而先前跪礼时,她见君临没有起身,自然而然也不曾有所动作,如今这皇帝都跑到自己跟前了,再不跪礼似乎又说不过去了,冷不丁等会别人就给自己扣上一顶藐视皇权的帽子。思及此,心里又是不甘,双膝跪天跪地跪父母是天经地义,可遇上这劳什子皇上,动不动就要下跪,真心不爽。
“我叫夜沾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吖?你长得真像君临。”沾衣抬首,眉眼弯弯的望着君枫。这皇帝的样貌虽不及君临那般俊逸至极,但也不失为一个翩翩玉郎。清秀的脸上只显出了一种病态的苍白,却无时不流露出温润淡雅的气质。
既然不想跪,那就装傻好了,左右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一岁的小孩,她就不信这皇帝会跟一个小奶娃计较。
“大胆——!”君枫身边的绿衣老太监突然大声喝道。“见到皇上还不下跪!”
“君临——!”太监的声音刚落,沾衣立刻钻入君临的怀中,小嘴一撇,委委屈屈的抬头看着那张清冷的俊颜。忽闪的双眸登时红成了一双兔儿眼。
对上这样一双眸子,君临的心中竟漾出了丝丝不忍,他不悦的瞪了那呵斥沾衣的太监一眼。他自身气质本就冷冽,再加上平日里众人皆知凤亲王冷酷无情,乖张暴戾。他这一眼,竟吓得刘启全只觉得全身冰冷,利刃在喉。不由得双腿一软,狠狠的跪在了地上。
见自己一直冷心冷情的弟弟如此维护一个小女娃,君枫甚是觉得有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浅笑。他俯下身,目光柔柔的注视着君临怀中的沾衣。“这般剔透玲珑的小人儿,倒真真讨喜。你刚刚说朕长得像君临,为什么不是君临像朕呢?”
“我不说。等会你旁边的老爷爷又要吼我了。”小嘴一撅,见君临还是护着自己的,沾衣满心欢喜,继续自己的胡搅蛮缠。
“奴才……”
“好了,这老爷爷刚刚是跟你开玩笑呢。你尽管说,他肯定不会再吼你了。”
刘启全刚想请罪,却被君枫给打断了。他悻悻然的伏在地上,不再吭声。伺候君枫日久,他知这位君主宽厚仁慈,先前没有厉责于他,事后也不会再对他有所惩罚了。
“那是因为君临比你长得好看吖!”沾衣骄傲的挺了挺小胸脯,得意的将视线从君枫脸上扫过,停在君临的身上,狡黠的目光中带了些许讨好的意味。
“胡闹!”好看这两个字让君临俊脸一黑,出声斥责。那略带宠溺的语气却有些唬不住人。
“哈哈——!”君枫朗声大笑,温润的眼角向上扬起,显示着他看到君临变脸后的好心情。“正是,世人皆赞定朝‘星眸冰颜倾天下,神姿玉手揽乾坤’。朕是望尘莫及啊!”
星眸冰颜倾天下,神姿玉手揽乾坤。
星眸,那双如星的眸子虽然带着深如寒潭的幽邃,却也遮不住这一目的光辉。他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就如冷夜中闪烁的寒星,彻骨的寒意中带着满室的星辉洒进你的心房,让你溺在其中,不想动弹也忘了挣扎。
冰颜,他的皮肤白的如天山上那万年不化的冰雪,面容轮廓如刀削般线条分明,极之清俊刚毅,眼神却极致冷漠,毫无表情,整张脸就象一块万年寒冰,森然、冷酷、无情,似乎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让他有所动容。
神姿,身材挺秀高颀,穿着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周身散发着如同日月一般高贵而威严的气势,使周围所有人都黯然失色的风采,而他如今静静的坐在那里,淡然自若,又带着说不出飘逸出尘,仿佛天神一般。
玉手,沾衣是一个美手控,前世她便有一双众人皆为嫉妒的芊芊玉手,她一直引以为豪。而如今见到君临的那双手,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天上地下。那一双手简直就是上天的鬼斧神工之作,他的手指修长如经过精心雕刻的象牙,多一分则长,少一分则短。手掌宛若盛开的兰花,肤色晶莹剔透得堪比上等美玉。在这凡尘俗世里,熠熠灼耀着它的光芒。
如此的容貌,在一个才十五岁甚至还不能称之为男子的男孩身上,已然足以让所见之女子为他疯狂。若是待他年长,眉目全然长开。那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沾衣忽然觉得有些不敢想象。
“皇兄——”
“皇太后驾到——!”见自家皇兄拿自己打趣,君临不悦的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被太监的吟唱声给打断了。听到太后来了,他连忙起身,抱着沾衣与君枫一同朝宫门口徐步走去。
惊讶于君临的举动,他见到皇帝连礼不行,却会亲自相迎到来的太后。如此看来,这太后在他心中地位甚是不低。这也让沾衣好奇这位太后是怎么一位长者。她抬头,眯眼细细的打量仪仗前站着的这位尊贵不凡的妇人。
她着一湘暗红色大红妆霏缎宫袍,缀琉璃小珠的袍脚软软坠地,暗红袍上绣着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细细银线勾出衣身精致轮廓,雍荣华贵,却也将那保养得当的窈窕身段隐隐显露出来,岁月似乎很优待她,并没有白皙胜雪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葱指上戴着寒玉所致的护甲,镶嵌着几颗翠绿欲滴的玉石。一头依旧乌黑的秀发挽成了飞星逐月髻,插上了两支赤金掐丝暖玉火凤钗,垂下细细的羊脂白玉流苏。耳垂上戴着一对祁连山白玉团蝠倒挂珠缀,皓腕上的一对独山透水的白玉镯子甚是夺人眼珠。一双细长的凤眸此时正弯成了月牙儿,让她周身原本高贵威严的气势弱了几分,倒让沾衣隐隐生出一抹亲和之感。
“这位想必就是夜将军的独女小沾衣吧,快抱过来让哀家好好瞧瞧。”皇太后免了众人的跪礼,也没有理会走至自己身边给自己请安的皇帝,目光径直的瞟到了在君临怀中的沾衣身上。
挥退了准备接过沾衣带至太后身边的宫女,君临依言抱着沾衣走上前去。
“这小摸样长得还真精致,却是个可怜的孩子……”皇太后的手小心的抚上沾衣的小脸,庄丽的凤颜带着几分怜爱。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娘亲还漂亮呢。”沾衣甜甜的笑着,特意忽视太后的年龄,将太后换做了姐姐。嘿嘿,女人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时代,都是在意自己的年龄。
果不其然,听到唤自己姐姐的皇太后笑得更加灿烂了。“听临儿说小沾衣聪慧异常,哀家本来还有些许怀疑。如今看来,临儿确是没有言过其实啊。这小人儿不仅长得可爱,这张小嘴更是抹了蜜了。”
“才没有呢,君临不给沾衣吃蜜糖。”沾衣装傻的回道。
惹来众人的噗嗤一笑。
皇太后更是笑得身形都颤动了几分,“那等会哀家给小沾衣糖吃,好不好?”
闻言,沾衣扭头看着君临,眼神里带了些许期待。
“不可贪食。”见小人儿征询自己的意见,君临嘴角微翘,好心情的叮嘱。
“恩恩。”头点的像拨浪鼓,沾衣笑颜如花的朝皇太后谢恩。“谢谢姐姐!”
“小沾衣,你可不能喊母后姐姐哦。你喊母后姐姐,那你的君临就比你小了一个辈分了。”被无视的皇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场子,嘴角噙笑的提醒。
“啊?这样啊!”小脸略带失望,淡淡的秀眉拢起。看得面前的皇太后都泛起一丝不忍。
“要不哀家收你做义女,小沾衣唤哀家母后可好?”
“太后,这万万使不得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几位老臣吓得连忙跪在地上劝阻。
“如何使不得了?夜将军于哀家和临儿有救命之恩,于皇上有拥立之功,于东朝有守国之劳。如今他夫妇二人不幸罹难,哀家认他独女为义女,养在膝下,替他守护这唯一血脉,各位爱卿莫非觉得哀家此举太过?”皇太后原本带笑的凤眼一凛,冷冷的扫过几位跪在身前的大臣,原本的温和化作铺天盖地而来的威严,压得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出声来,随之全部伏地,直喊“太后息怒!”
“臣等不敢……”原本打算劝诫的大臣还没开始,就被这太后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诚惶诚恐的继续跪在地上。
“母后心知各位爱卿也是为国为民,没有责怪的意思。众爱卿还是快快起身吧。”君枫打圆场的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给太后当义女?沾衣也被太后这一句话给惊到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开玩笑吧?给太后当了义女,那君临就变成了她的哥哥?她就得住在这个规矩多得可以压死人的皇宫里,再说以后若是有什么和亲的任务,那不得落在她头上啊?不行不行!就算命好,不用去和亲什么的,那以后的婚事肯定自己也做不了主,得听太后的安排。那怎么成?得赶紧想办法拒绝才行。
“那个,我给姐姐当了义女,是不是就成了君临的妹妹了啊?”沾衣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君临的衣袖,可怜兮兮的问。
君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却见沾衣粉嘴微嘟,满脸不情愿的望向皇太后。嘟囔般说道。“姐姐,我不吃糖了好不好?”
“为什么?”皇太后疑惑。
“虽然我很喜欢姐姐,但是我不能给姐姐当义女啊,我不要叫君临哥哥啦,他以后要给沾衣当夫君的……”
夫君!?
太后愕然,忘了言语。君枫似被雷打中般,不知动弹,就连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君临都被惊得差点将沾衣从怀里摔下,身边的大臣、宫女侍卫更是宛如见鬼般,瞪大了双眼,惊掉了下巴。
在场的众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够用了,这比太后收她当义女更耸人听闻……她才多大?让权倾朝野的凤亲王等她长大,给她当夫君?这小女娃是不知死活呢,还是不知死活呢……
“呵呵呵呵……”半响,尊贵的皇太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用帕掩嘴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小娃倒是是个有见识的,想不到我儿君临不仅是全东朝闺阁待嫁女子的梦中情郎,就连你这小人儿也被迷倒了……”
说罢,她还打趣的睥了俊脸拉黑的君临一眼。
“母后所言甚是,刚刚小沾衣还说定朝比我好看来着。看来这小人的心啊,已经被定朝给偷了!”皇帝大人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损君临的大好机会。
“母后,皇兄……”君临似无奈似警告的唤道。
“也罢。”皇太后轻拍自己的胸口,旁边机灵的侍女连忙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既然小沾衣这么喜欢临儿,那哀家也不强人所难了,反正日后小沾衣嫁给了临儿,也是唤哀家母后的。”说罢,皇太后凤眼带笑的瞧了瞧有些不好意思的沾衣,看她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越看越打从心眼里喜欢。
先帝子嗣单薄,后宫嫔妃也极少。除去谋逆的二皇子君荣,就只剩自己的枫儿和一直养在自己名下的临儿了。枫儿身子不好,临儿因母妃早逝,性子清冷。她身边确是少一个贴心的可人儿,所以她才动了收沾衣为义女的念头,况且这小人儿也确是讨喜。不过她既不愿也就不必勉强了,至于说沾衣给君临当媳妇这种事情,她倒是不放在心上的,毕竟不过是小孩子的一句戏言罢了。她如今才一岁,等她长成,估计君临的孩子都能配她了。
君临心知皇太后将沾衣的话当成了不过是一个小孩的童言无忌,也就不再多做解释。而沾衣见皇太后没有再提收她做义女之事,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众人错开了话题,君枫扶着皇太后,君临抱着沾衣各自落座后,礼官便宣布了宴会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