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何必问泽兰（all追向）》荨夕

2、第一章 竟是故人

　　第一章

　　那个眉眼弯弯，酒窝甜甜，笑起来露出白白的小虎牙，眼中闪着这天下最亮最澄澈的星辰的少年是谁？
　　名曰，追命。

　　那个说话像是含了蜜饯，蘸了蜜糖一般好听，却是曾被另一少年冷眼不屑地说成“油嘴滑舌”的少年是谁？
　　名曰，追命。

　　那个愿意一天浸在酒缸里不出来，在江湖上跟着干爹干娘坑蒙拐骗许多年的神棍，但深受乡邻喜爱的少年是谁？
　　名曰，追命。

　　那个一腔正气，平时落闲就跑到师父的医馆搭把手的少年也是追命？
　　不错，不错。他，便是崔略商，出身于曾经闻名遐迩的医药世家。

　　哦，那他是不是有人人觊觎的《百草灵药典》？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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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朗气清，晴空万里，淡蓝的天幕稀稀零零的，勾勒出几圈淡淡的乳白色轮廓，阳光直直穿透空气中微小浮沉的尘埃，照入熙来攘往的热闹城镇。

　　走在街市上，追命随意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颇是随性的掰着指头想——一个时辰前给王伯修好了漏水的屋顶，三刻钟前跑到城南为邻家的小翠捎回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刚刚又帮李大娘靠着轻功本领抓回了飞上屋顶扑腾的鸡……拳头握住一挥收回，他的眼睛弯成一道半月，两侧的酒窝盛满了灿烂的阳光。
　　——该去探望探望师父了。

　　怪不得他那么高兴。
　　昨天追命附上胡子，打着算命先生的旗号，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明日卯时你必须到西山拜拜，否则将有不幸之祸啊。”
　　那人还真信了，被唬得哈腰点头地直道谢，追命坑得那脑满肠肥的官员的五两白银。
　　今早打听到一大早那人乘着绿呢官轿去了，他先到酒馆用昨日得来的银子要了三两竹叶青，美名其曰犒劳自己。可不是，整了那搜刮多少民脂民膏的官员一番，追命心情大好，做事也积极多了。

　　只要父老乡亲们大喊一声：追命，快来帮忙！
　　——那他一定会甜甜应道，好嘞，就来！

　　其实他本就不是什么勤劳之辈。
　　但他倒是很讲原则，讲他心情的原则。
　　怎么个法子呢？
　　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若有人指使他去做某些事，他便会摆出一副恹恹的模样，动作也懒散许多。若是同辈，他至多翻个身给个不耐烦的背影。
　　当然，小事他倒是不介意的。
　　上述所说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几次。那是心情极坏的时候，这时候就算用一壶竹叶青哄他，也不会干，不过——咂巴咂巴嘴，伸出三指，三壶倒是可以考虑！
　　可他一向是好心情的。

　　医馆
　　大家都手忙脚乱地忙活着，抬水的抬水，煮饭的煮饭，还有几名弟子携了一些衣物疾走，更是摆出白纸黑字“歇业”。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正巧门口一个小弟看见追命，大声喊道：“追大哥，追大哥，快过来，师父有事找你！”追命急急提起轻功踏进到内屋前的走廊。

　　他敲敲门。
　　“进来。”温约红一身赭色长袍坐于床边，一手扶袖，另一手为床上人把着脉。看向追命时眉间的愁结未解半分。
　　“师父？”他疑惑地询问，顺着师父的目光，追命的注意力转移到床上的人，“啊，”他惊讶地喊了出声，床上气息微弱的人竟是诸葛正我，“这是……世叔？”
　　温约红敛下目光，俨然默认。

　　“来，你来看看。”他站起身说。
　　追命坐下，只见床上人覆了许缕岁月痕迹的脸上，两眉之间没出一条猩红细血痕，脸色灰暗，嘴唇发紫，分明中毒之象。略略拨开他的衣领，脖子处竟是由下往上突着青紫色青筋，像是可怖的藤蔓张牙舞爪地缠住了那人。
　　追命心下大惊，一手熟练地游走到那人的前襟，另一手摸出随身携带的几枚银针，将欲封住他几处大穴。手指所碰之处却并非意料中的触感，他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毒，竟然要师父您给世叔封脉。”话毕，他的眉头微蹙，“这样的症状从来没见过，恐怕很难解吧。”
　　“紫蔓攀颈，血印前额，可是剧毒。幸好无情他发现得及时，才能保住了性命啊。”温约红无不后怕地担忧。他的眉毛微微向上挑起，形成一座低矮浓密的丘陵，目光凝聚于前方红木圈椅扶手尽头处的云头外透雕上，若有所思。
　　忽然听到这个名字，追命愣了神，“无情？”

　　追命可是伶牙俐齿极的，这全天下，能让追命吃瘪，让他咬牙切齿的人谓是少之又少。
　　而恰巧，无情，就是那寥寥无几中的一份子。
　　追命也说，和无情相处的日子总不会有安宁的。
　　对无情来说当然也如此。
　　——他们总会斗嘴斗到天上去，就像一点即炸的炮弹，任是一句话都可能是一道导火线，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发生“嘣”的事故。

　　“他在后院，你快去招呼他吧。”温约红捋了捋胡须，又道：“诸葛兄的毒，我得想想办法。”

　　追命只轻哼了一声，“谁要去看那个死瘸子啊。小爷我喝酒去嘞!”

　　话虽是这么说，追命还是走到了后院。

　　正值阳春三月，梨花盛开的时节。
　　后院环合的梨树开满了一朵朵惹人怜爱的白色小花，密密匝匝，仿佛那暗棕色的枝头覆上一层柔软而圣洁的白雪，满是梨花清甜的芳香。
　　此时他多想酌饮一樽甘甜醇香的梨花白。

　　那人依旧一身白色素衣，孤傲融入了雪白，不沾丝毫尘世的俗气。
　　他就像一朵花——是的，这样形容或许有些奇怪，但的确是这样的——
　　他的脑袋就像是花蕊，凝聚了所有智慧与计谋的精华。存有令人钦羡过人才智——比如说他的轮椅，“燕窝”，内外上下有二十四道机括，无一不是他亲手制作、雕刻的。
　　他的身躯无时无刻挺得拔直，更如梨花那般清稀淡漠，冷艳却有些哀伤。
　　他很有气质。
　　甚至只像一团气质。
　　——一缕捉摸不着的气质。
　　他背对坐着，向着梨树的方向望去，微仰着头，似乎在思考。
　　他就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这里也颇风光明媚的不是吗？”话语顿了顿，染上了三分笑意，七分狡黠，“无情公子，你为何不起来到处走走？”

　　风扬起几朵清白。

　　树下的少年幽幽地转过轮椅，嘴边缀了一抹熟悉的淡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