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流水落花梦几何 他怔怔地看 ...

  •   转眼已至第二日正午,离唐羽秋要求的时限还有一个时辰。唐羽秋精神似乎很好,面色已无昨日的苍白,稍微带了点儿红润。她与易桑、唐晓凤在林间散步,谈天说地,好不开心。
      天色依旧有些阴沉,风中湿气较重,仿佛转眼大雨将至。
      易桑抬头看看天,对唐羽秋道:“稍微透透气就回去吧,湿气太重对你身子不好。”
      “好。”唐羽秋点点头,二人一起原路返回。
      不久,三人就回到了她房间,唐晓凤正要关门,只听远远地传来一声喊:“羽秋——”
      正要坐下的唐羽秋闻言,猛然站起身,随即淡淡地一笑,走出门,看着正疾步飞掠而来的人——
      上官柳维衣衫破了多处,甚至隐隐透出些血迹,很是狼狈,但脸上却全是兴奋与喜悦。他站在她身前,将紧握着的一枚晶莹剔透血红色小果子的手掌在她面前摊开,“就是这个吧?”
      兴奋让他根本没看到她面上闪过的阴霾与决然。
      “这是什么?!”
      一个惊怒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只见余影快步走了过来,夺过红果,瞪着上官柳维,“你拿它来作什么?!”
      “我……”
      “是我要他去取的,我决定要救卓依婉。”唐羽秋微微一笑,打断上官柳维的话,浑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余影严肃地凝视着她,又斜睨了上官柳维一眼,蓦地,轻叹一声,“你们年轻人爱胡闹就闹吧,我终究是老了,不懂情之为何——”说着,她将红果还给上官柳维,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似乎真的有些有些苍老了。
      上官柳维疑惑地看了唐羽秋一眼,“这红果有什么不妥么?”
      “这只是一味药而已,难道你担心我害了卓依婉不成?”唐羽秋眉毛一挑,声音中带着一丝讥讽。
      上官柳维面色一滞,“不是,你别误……”
      “行了,不必解释。”唐羽秋转过身,看向唐晓凤,“小凤,把我的金银针送到卓小姐房间,两个时辰后,到厨房煎药,在原有的汤药中加入橘子蓝和碧云叶,不要再放何首乌与千年人参。”
      “何首乌与人参是补气养血的,若是停用……”唐晓凤不解的地道,犹豫地看了上官柳维一眼,又看向唐羽秋,“何况以小姐你现在的身子同使金银针,铁定是承受不了……”
      唐羽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我自己的身体我最了解,还有,何首乌与千年人参待两日后再继续用。”她又看向面色有异的上官柳维,淡然地笑了笑,“不必担心,我保证她七日后会好起来,除了体质稍弱,其余与常人无异。”说完,她独自向卓依婉房间走去。
      易桑凝望着那背影,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她真的会治好她?为何他感觉到一种近乎决绝欲死的冷酷?羽秋,你到底要做什么?
      唐晓凤将金银针送到卓依婉房间后,唐羽秋以需要安静为由让她退了出去,并反锁了门。上官柳维与唐晓凤候在门外,而易桑则去找余影解开心中疑惑。
      卓依婉面色惨白,无力地靠在床上,冲唐羽秋微微苦笑,“你终究还是心软了……”她眼眸很明亮,长长的睫毛如小扇子一般,凄美动人。
      “没有心,何来心软?”唐羽秋很是讽刺地一笑,几分轻蔑,几分傲然。
      “你就是太坚强,否则柳维他也不会忍心……”
      “你还是省几分力气,莫在我施针时熬不过去,让我功亏一篑。”唐羽秋不欲听她再说下去,淡漠地道。
      卓依婉面色如旧,只无奈地一笑,笑容中有着让人难以发觉的酸楚与苦涩。她看着唐羽秋将手中奇异的红果缓缓地吃下去,看着她打开针袋取出一根稍长的银针。忽然,银针快速地刺入她颈处,一阵晕眩袭来,眼前便是一片漆黑,没了知觉。所以,她没看见唐羽秋用金银针刺破手指,用带血的针扎在她全身各处穴道经脉上,也没看到唐羽秋额上细密的汗珠和苍白中透着红润的脸庞。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和敲门声,易桑的声音中充满了担忧与愤怒。
      上官柳维拦住他,怒道:“羽秋正在施针,你这是干什么?”
      “施针?!”易桑冷冷一笑,“你们这是要害死她!”
      “你什么意思?”上官柳维心中一震,皱眉道。
      “你可知那颗红果是什么东西?”易桑双手握拳,愤怒地道,“是忘生果!吃了它的人必死无疑!”
      “她是要把它给婉儿吃,还是自己吃?”上官柳维强抑制住心中的震惊,“吃了忘生果为何会死?”
      “忘生果?!”一旁的唐晓凤惊讶地捂住嘴,眼中流露出恐惧,“那便是忘生果?!”
      易桑森然地看着他,“我倒是希望服用它的是卓依婉!”
      上官柳维似乎有些呼吸困难,但是他不信唐羽秋让她取忘生果就是为了害婉儿,“小凤,吃了忘生果到底会如何?”
      “忘生果,又名凝气果,我以前从没见过,只知道小姐的手札上有记录。”唐羽秋咬着牙缓缓地道,脸色已经泛青,“凡是服用此果后,无论是精神还是体质都是以前的数倍,其血液可以解百毒,有补气养血安神去顽疾的功效,比任何药材都要好。若是将带着这种血液的金银针扎到卓姑娘的体内,她不日便会好起来。可是,服过忘生果之人——必死无疑!”
      上官柳维怔住了,缓缓地,双眼蒙上一层雾气,喃喃地道:“羽秋,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我不信你没有其他办法救婉儿,你这是在惩罚我么?”忽然,他转过身,冲着门内哀求道:“羽秋,你出来,你快些出来,不要吃那果子……我为何要将那它带回来……为何不让我摔下山崖……羽秋,你听到了么……”
      “现在,已经晚了,小姐在关门后就已经吃下了……”唐晓凤的眼神似乎有些癫狂,“你为何要到神仙谷来?我为何傻得照顾了她一路?早知如此,我就该杀了她……”
      上官柳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沉浸在痛苦中,对着门一直说着什么。
      “够了!”易桑冷喝一声,“羽秋需要安静。”
      他深呼一口气,凝望着门,似乎能看到唐羽秋正紧皱着眉头,大为不满地说他们好吵。记得他重伤误入神仙谷,唐羽秋以银针封穴之法救了他,可她自己却昏睡了三天。因为她,他决定留下,从那时起,便只有一个人能牵动他的心,任江湖风起云涌,任天下变幻莫测,他只陪她逍遥自在,保护她,照顾她,心为她的一颦一笑而牵动,为那孤寂身影而疼痛地拉扯。
      上官柳维,你是不在乎她的感受,还是不明白自己伤她有多深?那个早就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比一般人坚强,倔强,却最见不得身边的人难受。上天给了她绝世的容颜,连同愁苦与悲哀,却独独忽略了给幸福。一个一生都不会幸福的人,只有离开才会解脱么?羽秋,这就是你的选择,如此的决绝,决绝到让人窒息。
      三人的心都异常沉重,默然无语。
      天愈来愈阴暗,风起了,云也开始翻涌,黑压压的一片,仿佛连呼吸也变得困难。树枝被风吹得摇摆不定,尚未退绿的叶子也纷纷落下,宛若是坚定决绝而孤独坠落的泪。
      那扇门,隔着两个世界,陌生而无知,黑暗却又空白。
      心,轻轻地颤抖,却无法感受彼端的存在,空虚和无助袭遍全身。
      唐晓凤捂着嘴,睫毛轻颤,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易桑默然而立,双拳紧握,迷蒙的眼睛掩不住他内心的痛。
      上官柳维面无表情的盯着门,双手在袖中颤抖不止,狼狈的衣衫让他更显痛不欲生。
      忽然,门轻轻地动了动,三人心中一震,紧张地注视门口,似乎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什么。
      门缓缓地被拉开——
      突然,一道闪电劈开了晦暗的天空,映着一张惨白而透着淡金色的凄美容颜。那抹白色的身影,脆弱而苍凉,胸前片片腥红,刺痛了双目。她的双肩在颤抖,袖间也有淡淡的血迹,脚步踉跄地走到上官柳维身前,却摇晃着躲过他欲搀扶的手。只听她用嘶哑的嗓音缓缓地道:“进去吧。”
      易桑快步上前将她横抱起来,看也不看上官柳维,就转身离开。唐晓凤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上官柳维怔怔地站立,伸出去的手还未收回。
      雷声阵阵,大雨应声而下,似因愤怒而疯狂。
      余影房内,易桑和唐晓凤站在一旁看着余影为唐羽秋把脉,眉头紧锁。
      “面色如金,脉象紊乱,呼吸微弱,五脏六腑如今更是亏损严重,她已经油尽灯枯,大罗神仙也救之不得了。”余影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是如此,但亲耳听余影说出来,易桑的心仍不免狠狠一沉,眼神黯然地看着床上胸口微有起伏的人。
      唐晓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跑了出去,不忍再看胸口袖口皆有血迹的唐羽秋。
      似乎听到了哭声,唐羽秋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眼睛缓缓张开。易桑冲到床边,抓起她的手,“你醒了!”
      她眉头微微一蹙,似有些疼痛。易桑一惊,骇然地看着她的手,双手竟禁不住颤抖。她的手指手掌上全是针孔,血迹斑斑!她到底干了什么?!如此的折磨自己……
      “柳维……”她轻轻地张了张嘴,眼神迷离。
      易桑身体一震,如冷水浇头,眼中滑过一抹苦笑。她醒了,他是喜悦的,可他唤出的名字,却让他的心坠入了万年冰窟。
      “柳维……”她又唤了一声。
      他轻轻握着她柔若无骨的冰冷的手,“羽秋,我……”
      “虽然你的承诺给了她,但我什么都知道……本以为装作不懂,就不会如此难受……”她有些苦笑着看着他,“你终究不是我的良人,不过,帮你,救她,我不后悔……其实,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易桑心痛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说,虽然知道你的答案,但现在一定要说与你听。”他顿了顿,“羽秋,我很喜欢你。”
      唐羽秋静静地笑了,第一次笑得如此温柔,“我知道,我也很喜欢你啊。”
      “羽秋……”易桑有些惊讶,随即又是深深的失落,她还把他当做是上官柳维。
      “抱着我……”她眉头微蹙,身子轻颤,似乎有些冷,“易桑,我……”
      易桑温柔地抱住她,眼神却痛苦万分。他是没机会了,没机会让她明白他的心,没机会让自己不留遗憾。
      “羽秋,还冷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伏在他胸膛的人没有回答,仿佛睡着了。
      他身体一颤,扶着她的双肩,让自己能够看清她的眉,她的眼。她双眼轻合,宛若一朵凄美的睡莲,只是鼻间的呼吸已经没了。
      “羽秋——”他哀号一声,将她紧紧地抱住,两行泪自他脸庞滑下,滴落在她肩侧。
      缓缓地,他笑了,笑得十分萧瑟,没有了往日的淡漠与冷静。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心爱女子的伤心男人而已。
      门外,一人嚎啕大哭,是小凤啊,原来她也一直在,只是不忍心亲眼看着她的小姐被死神慢慢拉走而已。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姐走了,再没有人能陪她一起捉弄人,也不会有人能在她不开心的时候,想出各种鬼主意逗她开心。
      “小姐……”唐晓凤倚着门,缓缓坐到了地上,双手抱膝,头伏在膝上嘤嘤地哭泣。
      一旁,余影默默的站立,眸中亦有晶亮的东西一闪一闪。
      上官柳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眉目之中有痛有悔,更有失落。他看完卓依婉后,就欲急匆匆地过来,可忽然,他发现房间的桌子上有一封信,唐羽秋的信。他忍不住独自看了信,看完后竟有些不敢相信,僵直地站着,内心深处是无尽的失落与痛苦。他有事要问她,他需要她的回答。
      “你不必进去了。”余影拦住他,漠然地道,“迟了。”
      “羽秋她……”上官柳维紧紧握住手中的信,用颤抖的声音道。
      余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信,“这是羽秋留下的?”
      他木然地将信交给余影,推门而入——
      两人相拥的画面刺痛了他的双目,他凄然一笑,喃喃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十一年了,总有人会忘的……呵呵,我本就没有权利奢求你的爱。”他怔怔地看着那张绝美而苍凉的面容,泪无声的滑落,落在谁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对她有情,深过四海,她是知晓的,他以为她亦对他有情,却不知那已是曾经。其实,那个男人比他更有权力爱她,守护她。一瞬间,他有些后悔,后悔向师父许下了承诺,承诺给婉儿幸福。只是,一切都太迟了,无法挽回。真爱的人已随风而逝,化作一缕清风,从指间溜走。
      信上那娟秀的字,他终生难忘——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让人欣慰的是,我这本就支撑不久的身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小凤别哭,你家小姐我去更逍遥自在的地方了,那里有厨艺比你好,比你勤快的丫头,她学习医术比你快,不会弄乱我的手札,也不会让本小姐亲自哄她笑。
      “你应该是最理解我的,婆婆,为了我,你总是很累的。不过,以后不必再偷偷地研究医术,悄悄地流泪,因为,谷里再也没有病人了。
      “柳维,十一年了,曾经,我以为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放弃你的责任,可是,我失败了,不知何时,我已不再把你当做我的良人。可是,看到你,我更痛苦,因为你深情的眼神让我负疚,你的愧疚让我更无地自容,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已经不爱你了。
      “依婉,曾讨厌过你的人走了,你该是高兴的。以后不要总是心软,出手助别人有时也是多管闲事,要好好和柳维过日子,多注意身子,尽快生个大胖小子。
      “易桑,今后不会有人强拉你出来做保镖,也不会有人总偷偷的给你下毒,所以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度过每一天。你我的相遇注定是短暂的,即使我一直都明白你的心,也只能装作不懂,怕看到你更痛苦,不想你更失望。本以为没有得到就不会有失去,可是,这也许是错的。
      “最后,忘记曾经,珍惜此时,不必在意对与错。”
      上官柳维奔入雨中,雨打湿了衣衫,冰冻了他的心,可心间的那些字却更加清晰:我已经不爱你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放弃她而选择责任,可当她放开他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是那么的不舍与失落。爱,原来已经深入血骨,无法剥离,如树的年轮,越聚越多,无法消逝,强行拉扯只能痛彻心扉,流尽血与泪。
      雨打在他的脸上,似是奔涌的泪水,撕心裂肺。
      再多的哭泣,再多的泪水,再多的呼唤,再多的叹息,再多的悔恨,再多的痛苦,都唤不回已逝的人。
      永恒的记忆,永恒的烙印,注定无法尘封,磨灭。
      桃花随水随无情。桃花本有意,怎奈流水作无情,当桃花已无意,流水情何以堪?怪只怪那翻云覆雨的手太冷酷无情,不懂世间情这一字为何。

      坟前。
      一位冷漠严肃的黑袍男子持剑而立,身影萧瑟,触目伤怀。微风起,拂起他的乌黑长发,衣袂飘然。
      忽然,剑光一闪,他的剑出鞘,回鞘,只留下被割破的食指在流血。他举起右手,让血滴落在墓碑前——
      对不起,没有更明白你的心,更没有及时地告诉你:即使不曾得到过,失去时也必然会痛。羽秋,今日我以血为誓,来生定代替上苍给你幸福!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拇指与食指微微一用力,信纸便如纷飞的白蝶伴着鲜红缓缓落在坟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