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段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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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过境，点点疏星在黛色的空中忽明忽暗。一弯淡月，悠悠然地悬挂当空，几缕流云缱绻掠过，更添一抹神秘之美。
不知其中是否居住着神祗。
顾家府外，更夫已经敲了三更，正是子夜时分。
顾忘川披了件檀色的云纹薄衫，久坐在楠木书案前，手边的红烛几近融尽，他却仍难以入睡。
今日与银鹤重逢，太过突然。
虽然归隐修行的那十年，顾忘川也想过，他日若有缘，再与银鹤相见，自己定要改头换面。
却不曾想，这突如其来的会面，除却脉脉温情，更多的竟是些许陌生。
顾忘川如此敏锐，并未提起，但不代表他无所察觉。
从白天在街上，被银鹤拍了肩膀，顾忘川就从她的气息中，感受到异于常人的灵气。
这是幼年的她所没有的。
而这灵气，凡人少则修行五十年，多则一百年，无论如何凭银鹤的年纪，都是不相称的。
这十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忘川凝着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从小，这丫头就古灵精怪的很，叫自己无论如何也琢磨不透。
幼年的银鹤性子活泼，完全不同于寻常姑娘，前半盏茶还在马厩里和马儿打成一片，眨眼功夫，又溜去西街，同那杂耍艺人比试轻功。上个转身她还在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糖葫芦抹眼泪，再回头就不见她踪影了，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她正趴在一棵大树上，专心致志地听那夏蝉喋喋不休呢。
顾忘川被回忆牵着起身，绕开书案，推门向后院走去。
四下里一片寂静，皎洁的月华笼罩着院子里的海棠树，仿佛为绯红的花朵镀上了琉璃，它们不似白昼时那般娇俏嚣张，此刻变得柔媚静美。
顾忘川忽然想到，十年前与银鹤初识，也是暮春三月，一树海棠开得正好。
那日身轻如燕的小银鹤，轻车熟路地飞身翻进顾家后院，立在落英缤纷的春风里，扬扬得意地对他巧笑嫣然，那笑容竟不输这海棠花分毫。
回忆如同潮水忽涨忽退，却从不曾平息。
他一记便是数十载。
这些年，顾忘川跟从师尊修道习武，御一把修远剑，踏遍了三山九州，也见过不少繁华锦绣，生离死别，他早已不是那个不出楼阁，单薄羸弱的少年。
但顾忘川却坚信，纵使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有些东西也永不改变。
出神间，一道尖利的夜枭啼鸣声，划破寂静的长空。
顾忘川的目光下意识地向声音的来处扫去，眼底锐利的锋芒一闪而过，眉宇之间染上几分警惕。
伴随那声凄厉的枭鸣，不远处东厢房的方向，一道雪色的寒光直指天际。
糟糕！
顾忘川一阵不安，额间已沁出一层薄汗，他大步流星地折身赶回书房，劈手夺下架上的剑，继而向东厢房奔去。
“银鹤！”顾忘川还未踏进的院子，便大声呼喝着。
并无应答。
他紧咬下嘴唇，生怕赵银鹤出了什么意外，加快步伐冲进了东厢房的院中，却看到房门敞开，屋中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亮着。
顾忘川满腹狐疑，但仍未掉以轻心。他握紧剑柄，左右张望后，见四下无人便走进了屋内。
床铺一动未动，桌椅茶具也都摆放整齐，并未出现打斗痕迹。倘若真有打斗，银鹤想必也不容易吃亏。顾忘川暗自觉得好笑地摇摇头。
想来，被恶人掳去是不大可能了，更何况那道白光，显然不是凡人所为。
顾忘川紧握剑柄的手松了松，心中的忐忑懈去不少，但并不觉得轻松，反而一阵寒意上身。
想起今日街上相识的种种，顾忘川觉得事情已不如他想象中这般简单。
如果他不追问，也许她不会解释。
天界的无为殿，银鹤并不常去，这里是天帝巽离与众上神大仙商议天事之处，她不过一介小仙，自是不会被请来这里召见。
银鹤自知路感不好，这天界又常年云雾缭绕，玉宇琼楼错落有致，从外形上看大同小异，她绕来绕去，从北极阁到西禅天，挨着走了个遍这才举头望见那无为殿的金匾。门口还有天将带着一队天兵往来巡视着。
银鹤眉头一紧，看来里面还没结束批斗呢，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魔君出逃，天界众神仙都逃不了干系。事有缓急轻重之分，耽误片刻，便是危害天下苍生。
正当银鹤矮着身子，躲在一块玉石后想入非非时，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清了清嗓子，以提醒银鹤自己的存在。
银鹤闻声下意识地回头，眉眼舒展，只见来人面如美玉，清新俊逸。着一身垂感极好的荼白色长袍，乌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和那银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显得颇为轻盈。
银鹤又惊又喜地喊道，“暮华仙人！”
薄暮华赶忙上前一步，抬手捂住了对方的嘴，生怕她大声嚷嚷，另一只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声点。”他轻声道，“今日天帝召见，我来的稍晚了点，待会儿你同我一起，从侧门走。”
银鹤被薄暮华捂住了嘴说不出话，双眼圆睁，眨巴眨巴地一脸茫然。
他松开手。
“暮华仙人，你刚刚说，让我同你一起去？”银鹤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可我只是个小神仙，哪能溜进去？”
薄暮华轻笑一声，“怎么，难道你不愿同我一道进去？”
“自然不是！”银鹤急忙摇头，她也想去见识一番，不过怕天帝怪罪下来而已。
“这便是了。”薄暮华眉尖一挑，语气轻松，仿佛未曾将天界戒律放在心上。
“我见你在这无为殿外徘徊有一会儿了，既然想进去，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银鹤微怔，他的话竟让她一时间无话反驳。
虽然和薄暮华并未朝夕相处，也非交流甚多，但自己对薄暮华总莫名地信任。她自己也解释不上来，这信任究竟从何而来。兴许是因为点化她的便是他。
银鹤看着一脸风轻云淡的薄暮华，心不由地也放松下来，于是对他点头应允。
薄暮华好像猜到最后会这样，他莞尔一笑，转身对不远处的天降天兵轻挥衣袖，只见他们立刻着魔似的，齐齐转身朝反方向巡去。
两人便借此机会悄声靠近侧门，进了无为殿。
银鹤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金碧辉煌的宫殿。
偌大的无为殿由金砖银瓦堆砌而成，殿内处处绘着精美的云纹图样还有历届天帝骁勇善战的历史画面。四周的玉柱高大气派上面缠龙绕凤，连接着水晶穹顶，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大殿最高处的坐着红袍加身的天帝巽离，他和这气势恢宏的宫殿十分相称。丰神俊朗，不怒自威，亦然是一派王者风范。
不由她目瞪口呆地想继续欣赏这瑰丽壮观的宫殿，薄暮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跟紧自己。
银鹤赶忙低下脑袋，紧随其后，生怕引起其他神仙的注意。
她用余光瞥着四周，认出了几位熟悉的面孔，颇为自得地弯了弯唇角，狡黠一笑。
“陛下，臣以为，魔君云独脱逃一事，天界若不及时地派人应对，将会引得魔界更大的动作。”此时说话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仙人，银鹤认出这是掌管星宿的命格仙人。
巽离天帝的眉眼之间凝着一抹忧色，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依臣近日在紫微命盘上所观，破军星落入魔君命盘，与贪狼交汇已有时日，倘若再过些时日，斗转星移，在他命宫的三方四正汇集那七杀、破军和贪狼星，天下必将大乱，无人可挡。”
在场的所有神仙，几乎都被命格仙人的话惊地倒吸一口凉气，并小声地交头接耳。
银鹤也眉头一皱，抬眼看着薄暮华，不知他会有什么对策。
只见薄暮华负手而立，不动声色地轻轻一笑，并未言语。
“无人可挡？”此话在殿内一响，便能听出其中的轻蔑。
银鹤朝说话人的方向看去，只见对方一袭红缨金甲，眉眼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十成的自信和骄傲，犹如正午的阳光，让人眩目不已。
她知道，这位就是昼神空青。
而空青说完这四个字后，众神仙们更加议论纷纷了。
“昼神大人，那日你与夜神二人合力，却还让那魔君逃脱，如此可见，捉拿魔君一事，更应当选择真正能够胜任之人，还望天帝三思。”说话地正是驻守天界四方的四神卫之首，不难听出此番话里，满是对空青能力的质疑和讥笑。
“那日在南天门，确实是臣的疏忽，掉以轻心才让魔君有机可乘，恳请陛下责罚。”空青对巽离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空青，你身上且还带伤，责罚一事日后再议，眼下最关键的是天界应当作何应对，方才稳妥。”巽离天帝广袖一扬，示意空青免礼。
“禀陛下，臣有一计不知是否稳妥。”
这次说话的是关山月，银鹤眼前一亮。
月向来思路清晰，心思缜密，他想到的主意一定可行。
“关山爱卿请讲。”
“臣以为，此次魔君重返魔界，必定进入炼狱提高修为，倘若等他体内的魔性更甚一层，势将血洗三界。天界若想与之抗衡，应借历届天帝的神力，在昼夜重合一线之时，击破魔君的护心石，才能护三界周全。”
关山月一席话说完，再也没有人窃窃私语。
天帝皱起眉，思索着他的提议，斟酌片刻开口道，“若要借助历届天帝神力，必要找到散落在三界的数枚神珠。而昼夜重合一线，也只有空青和夜合爱卿可以做到......”
“禀陛下，依臣所见，最适合的人选，应当是能够掌有天界仅存的两枚神珠的昼神大人，和夜神大人。”关山月见天帝沉吟不语，便接着说道。
银鹤顺着大家的视线，也向空青和夜合的方向看去。
夜合面色凝重，对于关山月的话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情绪，她秀眉微拢却不回应。
而空青则对天帝俯身行礼，字字笃定地开口道，“禀陛下，罪臣愿请命，倾力寻回神珠，以此赎罪。”
夜合瞥了眼一旁的空青，他深深埋着头，叫人看不清此刻的表情，但她大致能猜到，他的不甘和愧疚，他的骄傲和尊严。
一身的伤还没恢复透彻，就想着捉拿魔神将功补过，还真是有骨气的傻瓜。
她在心底轻声嗤笑。
却也如空青那般，面朝天帝郑重行礼。
“禀陛下，臣自甘请命，与昼神同去，定当护神珠周全。”
整个无为殿瞬间变得寂静无声，再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巽离天帝注视着齐齐行礼的空青和夜合，眼中涌动着不忍与无奈。
“两位爱卿刚被魔君所伤，尚未复原，朕着实不忍。况且如若击破魔君的护心石，魔君必将灰飞烟灭，魔界的魔物不受管制，也难以得到镇压......”
“陛下仁慈，但恳请顾全大局，最合适的人选唯有二位上神了。”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心慈手软，那魔君心狠手辣，虽与陛下有些许血亲，但终究是存活于晦暗无光的魔界，当日留在天牢也是后患无穷。”
“陛下，魔君一日不除，天界一日不宁啊！恳请三思！”
众神仙纷纷开口恳请天帝应允。
银鹤认不全所有人，于是目光来回穿梭在关山月和天帝身上，看得出来，虽然其他神仙七嘴八舌在表达自己的想法，但这两人心中早有决定。
“禀陛下，寻回神珠并非易事，虽然那是历届天帝，集一身精气元神幻化而成的，但四散三界，少则百年多则千年。微臣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久未开口的薄暮华，向前迈出一步，忽然朗声道。
天帝的视线移到薄暮华身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眼里竟闪过一丝狐疑，却转瞬即逝。
“薄爱卿请讲。”
“人界一直隐匿着各类巫族术士，真真假假扑朔迷离。但据臣所知，在人界残存着擅长布阵寻物的东方一族，如今最后一脉血亲，正是臣先前点化的小仙，赵银鹤。”
薄暮华话音刚落，众神诧异的目光纷纷投向薄暮华身后的银鹤，吓得她忙不迭后退几步。
原来这帮大神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小仙偷偷溜进来了，亏自己还暗自庆幸藏得好。
薄暮华稍作停顿，不动声色地在观察巽离的表情变化。
“陛下，如若得到东方巫族相助，想必六颗神珠，势在必得。”
赵银鹤心里陡然咯噔一下
那自己竟然也会被卷进这件事？细细想来，一开始薄暮华在大火中救出她，并将她点化送入天界。到现在，薄暮华又对天帝说，她赵银鹤是东方巫族的血脉.......
一切都是被他安排好的？
赵银鹤远远看着薄暮华的背影，愈发觉得捉摸不透此人心性。
“薄爱卿所言极是，巫族一派虽属人界，但为天下太平，尽责尽力义不容辞。”巽离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但凭银鹤小仙到底力微，朕对她又不甚了解……”
天帝看向薄暮华身后一脸茫然的赵银鹤，欲言又止。
“禀陛下，银鹤乃晋国赫赫有名的武林侠客赵无涯，与巫族后人东方婧之女。她虽仙龄不长，但自幼习武，胆识过人。”薄暮华对天帝娓娓相言。
“若真是如此，倒是个不二人选。”巽离转而又看向空青和夜合，征询他们的看法。
“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一切遵从陛下安排。”
空青和夜合难得对一件事表示出相同的态度。
“银鹤小仙，”天帝注视着赵银鹤，思索片刻后，郑重地开口道，“寻找神珠一事，事关重大，关乎三界安危，你可愿助一臂之力？”
赵银鹤还为人时，在世间跟随爹娘行侠仗义，云游四海。可还没几年，便遭奸人所害，被迫与爹娘阴阳永隔。当了神仙后，日子清闲到有些无趣，感受不到时间变化，也见不着人间疾苦，实在不知是幸事还是憾事。
巫族之术，东方婧担心银鹤岁数尚小，容易走火入魔，并没有倾囊相授，却也被她磨得七七八八教了不少。银鹤当时对布阵寻物之道并不上心，反倒痴迷于用毒下蛊，现在想来，如果自己潜心研究巫术，也许不会让娘那么担忧。
一想到娘，银鹤就觉得鼻子酸酸的。
这些年在天界，她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想以前在人界的事。有时候还会去找医神商陆，讨些能遗忘往事，安神助眠的药，只求摆脱独活的事实。
曾经的回忆已经很模糊了，以至于她都以为自己痊愈了。
但银鹤的这些以为，也只是她以为罢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乱世，终究已经开场。
银鹤咬咬牙，向前迈出一步，与薄暮华并肩而立。
她缓缓地对天帝作揖行礼，充满了仪式感。
“禀陛下，小仙愿尽自己所能，寻回神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段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