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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他们说花园中的玉树是难得一见的珍奇。高大而且粗壮,足有两人合抱的粗细。根部透明,如同纯正的白琉璃。在树身中有一条淡黄色的心,延伸至比手臂稍细的树梢。叶片仿佛碧玉,有铜钱那么厚。光芒照入时被分散成一地的细碎光影。

      那天夜里,在侍从们的恳求声中夭裳一路逃离了大殿。已然没有光线射入,夭裳只得跌撞着前行。身后,燃起的明灯因为侍者的奔走摇曳不定,仿佛那一刻大殿中充满了来自四面的风。

      连夭裳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一晚是怎样离开那里的,他只记得他来到花园时,那株玉树已经开了花。大朵大朵的,像桢子花,只是颜色鲜红。偶尔落下的一两片,竟像是雕镂精细的红玛瑙。

      在树下,夭裳见到了他。身着赤焰色的锦裳,长发耀眼如若深藏着残阳的光芒。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

      你知道吗?孩子的名字叫做“夕破”。夭裳,你知道吗?

      在殿中,母亲背对着自己。那些淡蓝色的光芒在母亲的衣袍上绽放出水莲的图纹。母亲的声音清越,低声地说,夭裳,他与你一样是我与你父王的孩子。所以,在夕破的身体中流着与你一样的血,是么?

      为何而分离。过去或是现在,母亲都没有说。

      也许,聪慧如夭裳本可以猜透几分,可过多的惊讶遮去了那些。那些复杂的心情,夭裳也说不清。但无疑是欣喜的,虽然不免有些唐突。

      像在时间的荒野中走,被战火烧焦的泥土藏着硫磺的味道,落了雪,从此再也分不清背后苍白的景色。于是,一直等待,一直一直地等待。相信冰雪融化后会有满地的尸骨,却被人告知雪被下面盖着这年春天的第一株昭和草。

      于是,惊异而满是欣喜。

      于是,只能笑。沿着长廊跑出去,远远的便看到他。站在尽头。

      于是,一直笑。拉着夕破离开龙城到海面上去。那些,在过去本是不能的。

      在海中央的礁石上坐下,四周蒙了雾,一片混沌的蓝白。有时也是金色的,将清晨的光芒分成眩目的色块。偶然迷路的渔者自是看不见他们绝华的容颜,只知是海中流有龙血的神灵罢了。

      和着曲调,夕破会伴奏吟唱,声音动听却夹杂着说不出的凄迷。

      夕破没有对夭裳说话,只是用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写着,“哥”。然后,海风吹过,绸一般的长发遮住了眼眸。再看时,夕破在笑。那样的明朗,是夭裳所不及的。

      侍从们说,夭裳他是个安静而温和的孩子。笑的时候永远是那样好看,眉眼间永远有不散的温柔。但,如果夭裳看到他们,他们仍会躲开,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夕破喜欢把眼闭上,感受海风的碰触。蓦地睁眼,便要吸入所有炙热的璀璨,便要洞穿一切。

      避开他的目光,夭裳迎向了风却感到有人俯身而近,他说:“请相信,有我在。”

      原来,从最开始,夭裳只是想要在夜里有一种声音可以遮去那恍若九泉传来的呻吟。只是希望不在看到那些背影消失在目光所及之处。只是想在走廊尽头可以有人站在那,不用开口说话,只须在虚空中写着什么。

      风吹来时,夭裳感到发丝拂过脸,用手去触才发觉是泪。

      所以,请相信吧,有我在。

      天空彻底的亮了,夭裳用手掩在眼前仰着头看向太阳。那里,会有夕破所说的像三足乌鸦一样的朱离鸟吗?

      芒花丛中忽然被惊动。夭裳感到凝结的朝露即将落下。猛然回身,有人影像野猫一样窜出。

      “我去找你的时候,你的侍者说你已经出门了。所以,我便凭借着猜测找来了。”

      “那么,你猜对了,獠白。”

      “不要说的那么轻松,难道我真的是跑腿的?”

      笑而不言,独自向花澄的所在而去。

      去的时候,厅中,舞姬正在歌舞。水袖甩起,轻声曼歌。隔着半束的珠帘,花澄斜倚在塌上,反手支着太阳穴。见有人来,目光并没有落在客人身上,而是望着他们身后的虚空,再缓缓转到他们身上。笑了。秉退了舞姬。

      来至塌前,发觉雍容的百花锦缎塌边的角落里极不协调的放着一把纸伞,一半透着原色的白,另一半被涂上了朱砂,边缘并不齐整。红木伞柄仍是新的,可以看清上面的图纹。伞顶所嵌的珍珠却不大有光泽了。伞顶端本不应镶嵌这种易腐蚀的饰物的。

      “我原本以为早些参加这场游戏,就可以让那些想渔翁得利的人来找我的。让他们相信打败我就可以直接为曦皇朝所重用。可惜,没有人,没有人来。”花澄说,嘴角挑起弧度。

      “ 这么说来,我便是那种想借你这强者的手解决他们,再背叛的人呢。”

      并不对此作出评议,花澄只说伞上原画着梅花,却被侍女描坏了,索性染成红色。

      当然,花澄还说,不久就会有新人出现。所以他们要去迎接,去风临宫。

      “原来已经知道是谁了。”

      “真是消息不灵通啊。即使不能夜闯风临宫,至少不要总去街上闲逛或是在芒花丛发呆的好。”已许久不曾叉嘴的第三人终于开口。自顾自地拾起家主的伞,打开又闭合;再打开,再百无聊赖地闭合。

      街上。

      即使只是正午,仍然热闹非凡。

      描花的象牙梳子,刻了梨花图纹的珠灰色手工泥制香炉,系着五彩绳的红色纸灯笼,青瓷或是白瓷的瓶,还有蓝白色的丝绸香袋。其中装着不知名的干花。那香气弥漫了整条街。但永远有些不大协调的事物存在,才能使这里格外的真,不至于让街上穿行的人感到自己正行走于梦中。

      比如远远的,便听到有哭声。可知,必是哪家有人逝世,披麻带孝的队伍在前行。

      比如近处,便有算命的摊位。即使瀛洲的人多会些法术,这类行当的盛行仍不亚于人世。

      在那,当算命师说出第四遍“你将大难临头,为厉鬼所害”时,对面之人终于给予了反应。

      不是,大师您一定要救我,花费千金我也在所不惜;也不是,老子从来不怕这些鬼神之说。而是“哦。”

      “小哥你听得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嗯。”耐心地等待对方开口,见对方已无言,便再次开口。“听说您曾经将那个孩子视为妖物,以驱魔之名杀死。”

      “我听不明白,小哥。”

      “那我再说一遍,三天前你将一个人类的正常的孩子杀死了。”声音平静,不夹杂多余的感情。“你说,我会为厉鬼所害对吗?”再次开口,目光望向远处,然后说:“代我教训他吧。”

      起身离开,不顾身后惨叫之人。仅留下一句不知对谁说的话。“代我教训他吧。”

      如果说迎着阳光而去的人总会得到满眼的明亮,那么背光而行的他除了淋漓了一身无色或鲜红的背影,什么也没有留下。

      远处的哭丧的队伍近了。路人多躲到一旁。他却不知怎么的迎了进去。

      两侧是吹打着的乐队,他竟被困在那再也出不去。只得逆着行进。一步又一步的逆着走,被白色的洪流所阻挡所掩埋,就是出不去。

      这能怨谁?

      当然,他谁都不怨。本是自己所走的这条路。

      只是觉得眩晕,隐约记起了小时候。去林子玩,迷了路,四面只有雾,叫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风声,一阵又一阵,怎么也吹不散雾气的风。

      一阵又一阵,听多了竟像孩子在哭。离得不远。也是与他一样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吗?

      他不知道,只是感到眩晕。

      蓦地被撞了一下,他才清醒了。孩子,是披着白麻衣的孩子。

      原来他还是在这,在这街上。

      那孩子似乎不懂得死亡,还在与别的孩子打闹。因而撞了他。

      “对不起,哥哥。”那孩子还在笑。

      于是,他俯下身来拾起孩子落在地上的白色纸花,并帮孩子别上。看着他们离去。不远的地方,风临宫的门缓缓开启。

      他要回去了。那频陵的王,那名为冥若的家伙在今早曾笑着告诉他,会有人来迎他。花澄,定是这与冥若一样惟恐天下不乱的少年。

      回过头去,那白色的队伍已经走远。像离开了多年的梦。

      在那些侍从的呼唤声中,他又想到了那些记忆。

      迷雾,风声,未曾谋面的孩子。

      那是他的记忆?

      那是他的记忆。

      秋天,太阳落得格外早。窗外天色已暗。

      王在殿中踱步,迟迟不见来人。

      “他定是故意的吧。早早地进了宫,至今也不曾出现。”

      面对盛怒,他的家臣颤抖地屈下身子。他们说,少主一向病弱,必是身体不适才这样的。

      可惜王并未在意这些话,反而径直地离开了大殿。

      獠白说,王走后安静了许多。夭裳却笑道,他只认为冥若的离去是为了对方的出现更为戏剧化,亦或者那人要他们独自去见。

      宫灯摇曳着红色的光芒。灯火与空气摩擦着。忽然间改变了明暗的程度。

      脚步声轻微而有规律。但仍可以被灵力高强的人听到。

      渐进,门便被推开了。进入的少年,身着绣满蓝色繁复花纹的白衣。袖口乃至衣领后方都嵌着及腰的冰蓝色饰带,逆着风放肆地舞着。

      “频陵的释梦者。”花澄望向少年。

      人类,异处是短发的颜色。那是一种可以在残月中看到的颜色,不是皎洁的白,而是阴影的月光灰。

      像是隔着万丈的冰壁传来的,声音中不夹杂多余的感情。令夭裳莫名地想起记忆中那恍若来自九泉的声音。

      他们听到他说,“我的名字是,溯。”

      所谓,溯。逆流或逆流而行。

      刚刚见到的少年,语气不容置疑的肯定,对这场“比赛”似乎志在必得。花澄本是将门之后,小时也见过溯,亦是频陵的名门出身。占卜方面灵力极高。只是身体孱弱,安静异常,像死去一般。没想到而今竟是棱角分明的少年。

      从风临宫离开,已是深夜,又刚下过雨。花澄索性叫夭裳不要回家,去自家府宅住宿。于是答应了下来。只是想在外散心,只道稍迟些才去。一个人在巷子里穿行。

      下了雨之后。巷子里被注入一种澄澈的蓝。渲染透了夭裳的长发。抬目望去,巷子的尽头有人走来,提着白色的灯笼在围墙留下的阴影中前行。像是在玩捉迷藏,身形面容都躲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只看到手中的灯笼。没有风,所以那并不闪烁的光一直亮着。

      还是孩子的时候与夕破玩捉迷藏的游戏。总是躲在同一个地方,担心的是对方找不到自己而感到难过。一个人寻找想要见到的东西,却一无所获,应是格外慌张与迷茫的吧,这些感觉夭裳记得。

      然而,夕破似乎仍然找不到。总在与夭裳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隔着一面墙等他,许久许久。最终,他只得微笑着出现,拉着他的手一起回家。

      不远处,那个提灯的人停了下来。像是等待夭裳走近。

      有些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冰冷。果然是善者不来吗?

      在对方尚未出手时,夭裳的指尖已聚集了水汽。瞬间在虚空中延展出无数由水凝成的细线。挥手间,如同锁链般束缚住那想施展攻击的人。任凭如何挣扎与顽固地抵抗,水的锁链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弥合。

      月光被云遮住,使得阴影逐渐地扩散。抵抗者被淹没在其中,渐渐看不清楚,只有手中的灯笼依稀可见。微弱的火光下,那人像影子般缓缓变化。忽然迅速膨胀又蓦地收缩,水链地收缩终究晚了一步。那人已从中溜走。

      却又迅速地被光影所覆盖,并终被光影所汇聚成的利刃贯穿了肩膀,钉入墙中。

      这一剑刺下去竟然没有任何回响的声音,果然是傀儡。只是再也感觉不到空气中冰冷的杀气,看来操纵的人不在这了。

      原本打算就此离开,可傀儡手中的灯笼却落地了。光从缺口倾泻而出,渐渐变为红色,流至夭裳脚边。像是……血?

      隐约中,夭裳记得那些。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记得那一年。记得那充斥着血与泪的一年,从未因自己的谎言而遗忘。

      在心中,像是有一把锁。一直扣着,却并未锁上,只是万万不得开启。

      而那锁开启了现在,他再不能记不得那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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