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昭和草凋落后，芒花便白了瀛洲的边缘。及腰高的茎，惊人的坚韧，唯有风起的时候才变得倒伏不定。而苍白的花穗在那一瞬间像被给予了什么，蝶一般地离开枝头，随风纷飞。
但是，夭裳看不到。他在城楼上走过时，目光所及的只是一片苍芒，像这初秋落下的雪。
走在前面的侍者引他来到一扇箔金垂花门前，止了脚步，屈身请他进去。只道：“王已久候多时了。”
手在触碰门之前曾略微停顿了一下。最终却推门步入了大殿。在大殿的尽头，频陵国的王正立在那里。绝华的脸上报以似笑非笑的表情。
夕阳的光芒透过窗子流入，在地上铺出一片暖色调的绚烂。却不曾在王的曳地黑袍上留下一丝痕迹。只有腰间所束的暗花金缎偶尔会在光下闪过一丝片羽的图案。
“风临宫后的禁林中禁锢着无数妖邪之物的说法已流传甚久，不足为怪。只是近来，风临宫的人于禁林被伤之事频频传出，以至我曦皇朝的子民人心惶惶。这才特下旨令，召能人异士效忠。而你，应庆幸可以杀出重围，成为其中之一。可是否终被留下，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仅此而已.?”
王踱到窗边，眺望着迎霜海与迷乱人眼的芒花。因为这语气肯定的问句而蓦地愣了一下。许久，才向那银发白衣之人点头，并示意他以可离开。却又忽然笑了，手扶着窗。他说：“夭裳，你的名字怎么会是‘夭殇’呢？无趣而古怪的名字。古怪……”不再笑，只是以一种意味不明的声音道：“像你的发色。”
瀛洲，毗邻迎霜海。传说中与蓬莱`方丈齐名的三座仙山之一。
岛上的老人说，那时是纷乱的年代。妖邪横行作乱。为此，曦皇朝的开创者“昀”决定与之一战。
那一战持续了很久。
回忆起来，老人们记得最清楚的也只是那些芒花，说那年繁茂地开出一片妖红。
昀从始至终都努力着，可人的力量终究无法与妖抗衡，甚至于生命也如蝼蚁般脆弱。
昀战败了，却用生生世世的性命与天为盟。人与妖若共存瀛洲一天，人必与妖同寿命。
从此，时间似乎停止了。陪着那些人过了一年又一年，十年、百年、千年……安静而孤寂地陪着那些仿佛再也不会老去的人。
后来，虽然人与妖已可和平共处，却终有芥蒂。只因这曦皇朝是人类的。
从帝都“永寂”开始，延伸到迎霜海边缘，都是人类主宰的频陵的国土。仅是为了安抚非
此族类者，才在频陵中又象征性地划出别国，并与频陵合成了皇朝“曦”。
所谓“曦”，清晨阳光的意思。而刚刚在风临宫所见的频陵国的王者竟起名“冥若”，名字真正古怪的是他吧。
夭裳倚在门边，头顶的蓝瓷风铃忽然作响。那是初夏时侍者挂的。而今虽已入秋，却迟迟未曾摘去。
“视而不见。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这么说来，擅自翻窗而入的也算客。”话落转身，目光停留处是屋中的窗。
如果从那红木月洞窗伸出手去，本可以触到屋后的竹。而现在，斜倚在窗框上的少年却将那景色挡去了近半。
袍色苍碧，乃至于眼瞳都呈现着竹影之色。但毫无血色的皮肤却使他在那片满是生机的背景颜色中显得突兀。至于发色也是惨白的，一种以死的颜色，与夭裳的银发不同。
懒散地折下一条枝叶衔在口中，然后缓缓作答：“ 咦？原来不算吗？”
显然是无心与之争辩,夭裳只是来到窗前。俯身拾起被风吹零的芒花花穗。白瓷的花瓶中只剩下茎，惊人的坚韧，采摘时不得不用剑来割断。尖锐得足以伤人的一端藏在瓶中，难以被看见。
少年的名字叫做獠白。他说：“家主问，关于斩杀禁林妖物之事，夭裳你也已经无法退出了是吗？所以，明天，请与家主见一面吧。”在这句话之后獠白不再说话，口中的竹枝忽然咬断，落在衣袍上。
獠白走后，天色已然昏暗，只因眼睛早已习惯，索性不再点灯。仅是放下了幔帐，躲在里面吹奏莫名的曲子。乐器是玉白色的贝壳，在迷蒙的月光下近乎透明。苍冷的手指扣住它贴近唇边，低声地吹着。声音凄迷。
夭裳相信那调子可以传得很远，越过秋雪似的芒花丛直至迷了雾的海上。而雾的彼端有着什么？夭裳看不清。
风铃又一次响动，这次没有人来。而幔帐却无声地起伏。黑暗之中蓦地掠过的迷蒙的白翳，一重又一重地叠在一起，那些灯火，那些光华越来越让人看不清。最终像是茧一样包住了一切的阴冷与孤寂。在里面，一个人，喉咙中发不出声音。如果那叠在一起的白，猛然撕裂，外面的光华怕又会刺人眼眸，让你再也不会睁开。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季节。因为曦皇朝声称禁林中有妖孽作乱，特此召天下武者效力。要求是活下去，直至见到频陵的王。
回想起那些，夭裳觉得自己带有一种可鄙的冷漠。
记忆里一切是从芒花丛中开始的。跌撞的身影，模糊不清。最终被繁花埋去了踪影。夭裳仍是仁慈的，他尽可能的减少杀戮。至于多数的人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偶尔有武者足以威胁他，也只会看到眼前掠过的光华。如果有幸，他们会想到那应是承载着月光的剑，然后……
本是没有什么然后的。
只不过更多的时候，面对那些垂死之人，夭裳会绕道而行。那场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古早记忆中模糊的一块。
人也好，妖也罢。活的太久，以至于回首时仿佛隔了一层雾。刚刚打散一点，又迅速弥合了。迷失在时间的荒野中的人想找一条路回家，却发现四面竟然一样。那真令人觉得可怕。
夭裳不明白为什么命令是活下去。如果没有人动手，那么是否所有人都可以活着见到频陵的王。即使明白以上的假设是不可能成真的，但真正确认它的意义，还是在风临宫。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风像是白鸟一样惨烈地撞入门开启时所射入的阳光中。其间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像是要在夭裳的白衣上留下印记。
忽然间，有人跌撞着迎面而来。面目已满是惊恐，想要逃出门外。于是习惯性地微微侧身，为对方留出了路。可眼前的人却就此停住。在他身后，横出的双剑交叉着抑在颈上。后来，夭裳知道持双剑的少年名为獠白。
“你可以笑一下吗？家主说，人死前最好是这样的表情。”少年说，眼睛微微眯起，最终狠很地闭上，遮去了眸中翡翠色的寒意。手腕蓦地是施力，双剑在刹那间闭合了。
“最终也避不过，还是弄脏了。”说话的人站在大殿中央。似乎不是在对夭裳说。
死去的人遍布了大殿，未被遮住的地方也以被鲜血填满。唯有那人站的地方形成了一个范围，可以看到雪色凿花砖的本色。可惜那人的衣色是夕照般的血色。
被称为家主的男子，有着与夭裳相仿的年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黑发黑瞳，面容绝世。只是与夭裳的清丽俊逸有所不同，他的脸上更多一些柔和媚惑。迎着光芒而站，眼中仿佛深藏漩涡，填充着一切流光异彩。
“既然离最后的期限还有时间，不如与我们站在一起。所以，走过来，如何？”他说。
那是夭裳与花澄第一次见面。在走向花澄所站之处时，夭裳发觉竟然没有一条干净的道路。只得踏入血泊，任那片殷红像初开的蔓藤植物一样绕上他素色的云缎靴。
清晨的芒花丛被笼罩在一片雾下。花穗上凝了露，淡白色的，久久不落。
纯黑色的篱笆残缺不全，落着厚重的白雪，安静而坚定不移地守着低矮的茅屋；午夜，在青黑色的竹林中看残月，如同攀上阴翳的雪色吴钩；清晨亦或者是黄昏，从海上望过去，橘红色的芒花丛铺天盖地地舞着苍白的花穗，迷乱了人眼。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夭裳所喜爱的，凄迷而苍茫。
在夭裳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些景色是他所不曾见过的。那时的他还在迎霜海的深处，常年留在龙城中。
他记得光透过龙城的界射入，将血珊瑚的柱子映出长长的倒影，明亮的红色延伸至门外。如果追赶出去，便是没有尽头的长廊，寒冷干燥而且出奇的安静，多半见不到人影。即使有也只是一晃而过。在转弯处亦或者是大殿的另一端，那些侍从的衣袍还没在空气中留下过多的痕迹便隐去了。仿佛有透明的土将那些人的踪迹埋葬。但夭裳也知道，他们就在那，卑微地俯身等待开口。开口，作为我龙族未来的王，殿下，夭裳殿下……
夜里，海水永恒的蓝染透了窗纸。外面提灯而过的侍从离他如此的近，隔着一层窗纸，忽远忽近。父亲会在殿中议事，那么母亲也不会来了，对吗？将狐裘拉至头顶，夭裳忽然感到莫名的寒冷。人影又晃过了。像鬼，阴魂不散的鬼。
在撞击与接连而来的粉碎声中，那些面目惊恐的侍从来到了夭裳面前，聚满了整个大殿。
原来，原来在我的宫殿中竟有这么多的活着的人。
侍从们感到惊恐，他们印象中的皇子夭裳应是一个温和的孩子。会每天安静地独自玩耍，沿着珊瑚柱明红色的光影前行。会在夜里倚在窗边，吹着莫名的曲子，调子压得那么低，却可以传很远。而现在，他是暴躁的，再也不像平时是一个银发白衣的美丽玩偶。
夭裳竟然会像他。夭裳怎么会像他。夭裳怎么可以像他。
于是，无论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有好长一段时间，夭裳的宫殿里是歌舞升平的。
有时，在高一点的地方俯视可以看到母亲，一直一直地望向远处，神色悲哀。夭裳不知道母亲在看什么，因为那海底花园的高墙上空是一色的蓝，近处是，远处还是。如果，母亲转头看见夭裳，那么多是笑着的，只是不走近。
乱耳的丝竹日复一日地奏着，如果何时停了，便已是深夜。于是死一样的静又溜了回来，坐在夭裳身边。当静下心的时候也会听到些什么。是除了心脏跳动与血液流遍全身以外的声音。声音中有烈火的惨焚，不息的忧叹，还有挣扎。是当年被昀所杀的妖魂受到的惩戒。而龙族的规矩中，是要有人去镇守那里的。永世受到灼烧。
夭裳知道，被派去的人只能是最为忠诚坚定的勇士，亦或者是最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里离这很遥远吧？为何我仍可觉得那来自九泉般的声音就在我的对面，或者更近。
无数的夜晚都是如此的。
吹着莫名的曲子，然后忽然停止，等待。仿佛虚空中即将有一种无声的天籁与之唱和。直到那声音真的出现。在万籁俱静的时候。
来自不远的地方，来自夭裳从未到达过的海底花园。
从那时开始，一切似乎变了。那些侍从的面容仍叫人无法看清，只是隐约中夹杂了惶恐，为了他的“出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