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都说夜 ...
-
都说夜路走多了难免会遇到鬼。
原来夜路走多了,连鬼都会遇到鬼。
他们遇到了专司勾魂的黑白无常。
“这是……闻娘?”阿黑在阿白耳旁咬耳朵,“他们骑的可是闻娘的那只宝贝豹子。”
“是她的豹子没错,这只豹子在地府里横行惯了哪个不认得它。它背上驮的大约是闻娘吧。只是怎么还有个男人?闻娘不是一贯我行我素不与任何人鬼谈交情吗?”
阿黑也不明白,“许是这是她新找的鬼相公?可是这个男人身上怎么一点腥臭味都没有?”
黑白无常小声嘀咕了一阵,决定还是主动上去招呼下为好,毕竟闻娘不是个能谈交情的鬼,却更不是一个可以得罪的鬼。
“前面的可是闻娘?”
闻娘正有些不自在:“是我。黑白无常?倒是难得碰上面。”
“您久居岚泽不掺和这些鬼事自然少见我等。”阿白一向自诩比阿黑做鬼更圆滑些,于是奉承完闻娘,还想顺带和同在豹子背上的男人也攀攀交情,“闻娘背后这位,莫不是你新找的鬼夫婿?他身上一点寻常鬼的腥臭味都没有,您的鬼夫婿果然不同凡响啊!”
阿白的“啊”还没说完,闻娘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
起初闻娘不同意坐在叶佑荀身前,无奈这个大男人看着清瘦,可实际身形却总是比女人大得多,让他坐在她之前,她就没办法很好地把握豹子的走向。所以才不情不愿地坐在叶佑荀身前,一副他才是掌控豹子的样子。
既然无需掌控豹子,更无需担心身后的人会掉下去,老是僵着倒也挺累。作为一只鬼,闻娘向来不太愿意勉强自己。于是她的豹子启程没一阵,她就放松地靠在身后的这个人怀里。既然有的靠,何必在乎人类的那些繁文缛节委屈自己。
虽然闻娘的脸上看不见眼睛,但是脸色难看黑白无常还是看得出来的。哪怕她身后的那个男人倒是一副春风拂面,他们也断断不想多嘴多舌徒增这只不好惹的女鬼生气。所以稍稍点头做了个揖,就要勾着身后刚死的鬼魂离开。
“等等!”叶佑荀突然开口。
“表妹?”
“叶哥哥,你没事吧?”
闻娘这才看向黑白无常勾着的那个鬼魂,可不正是此前刚送走的薄荃琳!
叶佑荀从豹子身上翻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还身着一身鹅黄小衫却脸色惨白阴郁的薄荃琳。可薄荃琳却只是伴着眼泪,不言语也并不呼救。
闻娘摸了摸豹子的头,问题却是对着黑白无常:“怎么回事?”
黑白无常并不知原委,只当她是想知道这只鬼魂的来历。
“这名女子这一世名叫薄荃琳,本是个福禄无双的命途,无奈她居然自己寻死。闻娘你也知道,自己寻死的人死后得下十八层地狱,所以我们兄弟俩来缉她。”
闻娘对叶佑荀点点头,地府里对寻死之人是这么个规矩。
但这才刚送回去的怎么就寻了死?闻娘索性开口问问黑白无常:“这名女子我认得,刚被我的豹子送回去不久。此前殿下想请一位公子做个棋局,但那公子却不是你我之辈可以靠近的人,所以不得已我多次叨扰请这个姑娘来过地府。因为确实对她有所亏欠,所以一直心中向她许下一个承诺,希望来日报答她。”
她对自己有求于人这件事毫不避讳,开门见山:“所以我想问问你二人,这薄荃琳为何放弃那福禄无双的命途反而要来寻死?”
黑白无常听完明白这事闻娘是不肯善罢甘休,无奈摇摇头将这一桩傻事告诉他们。
薄荃琳虽然出身皇帝的冷门亲戚家,但是好歹还是门亲戚,再加上薄父虽爱占点小便宜,但为人并无大恶,所以家道还是挺不错的。但是此前她的表哥,当朝宰相的宝贝公子不知何故突然昏睡不醒,御医也诊不出何故,只是每日以神汤吊着。昏睡期间全无意识,只是不断呼唤一名女子的名字,那女子正是薄荃琳。
爱子心切的宰相夫人和心疼侄子的帝后二人决定将薄荃琳即日许配给叶佑荀,希望能冲冲喜好起来。哪怕没有效果,起码也算了了他的一桩心愿。于是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薄荃琳本来也命定是嫁给叶佑荀的,虽不知感情如何,但是在世时始终平安健康。这桩亲事虽比命定的早了些,但终究要来的早来一点也无所谓呀。可惜这个傻姑娘薄荃琳不知为何就此寻了短见,赴荷花塘寻死。
叶佑荀有些莫名其妙,自己的灵魂一直在阴间,没想到肉身在人世昏睡时因为担心表妹而唤其名却被误会是爱慕表妹,以至于出了这样一档子事。
但是……
他伸手用袖子帮表妹抹了抹眼泪,“妹妹,虽然是误会一场,怎么你这么讨厌我吗?”大有她若真回答是他就要开口咬人的样子,哦,咬鬼的样子。
薄荃琳虽然成了鬼魂,但赴荷花塘寻死的样子并不难看,反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只是眼睛里却满是悲伤。
“叶哥哥,我不是讨厌你。只是,这世上除了那一个人,我从来没想过要嫁给别人。你是我哥哥,当然也不行。我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我原不知道你对阿桓这么死心眼。”
“他那么难嫁。从小我就提醒自己,但我终于还是不想嫁给别人。”
闻娘走过来要解开黑白无常的索命勾。
“闻娘,你这是干什么?”虽然不想得罪她,但这毕竟是他们的差事,不可公私不分混为一谈。
她不急不缓地解释:“黑白无常,你们也听见了,这个小姑娘明显是死得有些冤枉啊。既然她命格福禄,阳寿并不尽与此,应当是我帮殿下办事的时候一时扰乱了他们的命格,算得上是个误会吧。她的肉身应该还没坏吧,你们把她放了,我把这些差错改回去,走他们原本的命途。回去我同判官解释,此事我负责。如何?”
阿黑性格耿直些,一向认一不认二,“这恐怕不行吧。我二人是秉公办事,就算她是冤魂命不该绝,也该同我们回去由判官定夺。”
“那要是她被埋了,你们俩愿意就让我撕了么?”
闻娘性格一向算不上什么知书达理,难得耐心解释却还被驳了面子一瞬间耐心耗尽,转身伸出利爪,掏出香盒准备收拾阿黑。
叶佑荀是见过闻娘的那双长指甲和一脸豹子攻击时的表情的,也知道她对付一般小鬼似乎不在话下,但这毕竟是阴间人间都名声赫赫的黑白无常……
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握住了她的右手,淡淡的味道,是叶佑荀的。
他附耳过来朝她说悄悄话。
“我现在手上没有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们还是智取为上。”
闻娘没明白他说她一个人不放心什么意思,她是只鬼啊。而他不放心的,是她这只鬼,还是她敌不过黑白无常他们最后还是会被勾走?
太没面子了,她闻娘居然让一个“人”不放心了。
于是她抖擞抖擞精神,放松放松表情,准备好好撕一撕这个黑无常,让他知道知道这只女鬼的话不能不放在心上。
她刚要动手,可他的手却用更大的力度握住了她。看她坚持要动,索性与她十指相扣,环环扣住她。
这个人……
而那边通透的阿白也劝住阿黑:“别冲动。这闻娘能用香杀人驱尸勾魂你也不是不知道。如果她驱动了那些无主的尸身来攻击我们,光数量也够我们俩忙乎的。且不说她现在能不能打过我们,这事儿本也要判官判定,这薄荃琳想来想去也是命不该绝。既然最后很可能要费些功夫把她送回去,而且此时也算与殿下有些关联,你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让她负责,也维护了殿下的面子。”
最后还是黑白无常放了薄荃琳。
“你这妹妹的性命比较急,你的魂先跟我去办完这件事,我再送你回去。”
从阴间去往薄府的路上,闻娘除了这一句话比较像闻娘,后面的话一点都不像要把黑白无常撕掉的女鬼闻娘。
他们步行这一路,她都在朝薄荃琳叨叨什么“你要庆幸趁早遇见我们,要不然你的身体就会被小鱼咬,小鱼咬你可痒痒了”“回去之后五十年之内可不许轻易再轻生,轻生要下十八层地狱油锅滚的”“要找身边的姐姐学学怎么调教自己喜欢的男人,实在不行我帮你找几只经验老道的女鬼教教你也行”
在走人间和鬼界交界处那条全黑的路时,周围完全没有参照的亮光和声音未免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为免薄荃琳走不动,叶佑荀非常哥哥地打断闻娘对经验老道的女鬼话题的深入:“闻娘,怎么你现在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怎么你对我那么惜字如金,对荃琳却不吐不快?”
闻娘听完嘴巴这才停了下来,知道走出那条□□,她才重新阴测测开口:“我就喜欢傻姑娘,不喜欢太聪明的人。还有,别对我老提什么人人人的,让我不开心我就撕了你。”
薄荃琳好奇地看着表哥,叶哥哥的内心太强大了。为什么他听完闻娘的威胁一点都不怕,还像吃了蜜一样嘴角一直沾着笑意?
马上要入阳界,闻娘把叶佑荀和自己变成了人身,隐了薄荃琳的鬼形。倒是她的这只豹子怎么办?
闻娘爱怜地摸摸它的脖子:“你回去等我吧。”
那豹子却不情愿,自己摇摇头。
“那,跟在我身边不许多开口,你说话还不流利会被人类看出来。”闻娘并不勉强自己心爱的宠物,只是淡淡叮嘱了一句。
薄荃琳没有明白:“可是带一只豹子在身边你们也太显眼了吧。我家那个管家估计不敢放你们进去,他老人家惜命得很。”
豹子很是不屑地瞥了薄荃琳和叶佑荀一眼,人类啊,脑子都长来干什么用的,装饰么?哼。
转眼,他们眼前的豹子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斑点花饰白色绸裙的小姑娘,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头上还扎着两个总角。
虽然管家犀荣看见叶佑荀很有些惊讶,但毕竟也只是一下,随后因为跟着他,闻娘和她的豹子也很顺利地进入薄府,来到薄荃琳的闺房。
但问题是,柳桓一直守着薄荃琳,闻娘没办法带一个鬼魂进入薄荃琳的身体而不被他看见。
“也不是不行,虽然柳桓的命格高贵鬼怪难以靠近,但是我用催梦铃把他摇睡了应该算不上冒犯他。”闻娘说着就要解开别在一头黑发里头的催梦铃。
“闻娘姐姐,咱们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不可以不要用催梦铃?”
虽然她理解薄荃琳小女儿家心疼情郎的心情,但是紧要时刻还是该不拘小节些吧。
闻娘正想劝解她,却听她继续说道:“上次你带走我和叶哥哥,我醒来后太子表哥很是不愿意睡觉了一阵,他一直觉得是他疏忽了才让我二人遇险。虽然我不在他心尖尖上,但若万一他会为此悔恨,我还是不愿意冒这个险看他难过。”
闻娘愣了一阵,倒是叶佑荀打破沉默:“我来引开太子,闻娘你见机行事。”
“可是你现在毕竟只是个灵魂,要是被发现很可能会……”闻娘话未说完,叶佑荀倒是笑了,“放心,我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的了解和默契还是有一些的。而且我也不愿意冒险让在乎我的人难过。”
闻娘始终对“人”这个字比较敏感,所以第一反应是想翻白眼。直到他进了屋子去引开柳桓,她才想起叶佑荀的话里那么点让鬼开心的意思。
叶佑荀回到屋里的时候,闻娘已经恢复鬼身引薄荃琳的魂魄回到她自己的身体里了。
此番自寻短见,着实让她看开了许多事情。比如太子再难搞,也必须再努力一把追追看,总好过离开之后看见他却无能为力。再比如,其实鬼长得是凶了些,但也不是完全不敢看啊……
“闻娘姐姐,死过这一遭之后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
闻娘不明白,刚皱眉,薄荃琳就继续道:“怎么你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不一样了,你……你不是没眼睛的吗?怎么现在有了?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
现在一看,虽然那双眉毛下仍是极长的睫毛,但并不是没有眼睛,似乎睫毛短了些,现在能看见眼睛了!
“阿闻,你是有眼睛的吗?”
闻娘本有些高兴,可听见叶佑荀这么个问法着实有些不那么高兴。
“蠢,人类。本来,眼睛,有,只是哭得太多,睫毛,盖住。姐姐,最近不哭,当然有眼睛。”闻娘的豹子小姑娘果然不太会说人话,但好歹断断续续、隐隐约约让人明白了情况。
气氛一时还是蛮温馨的,起码对于闻娘这只女鬼的感觉来说是这样。可惜叶佑荀的问法始终让鬼很有些不高兴。
“阿闻,原来你是爱哭鬼?”
“你,才是,鬼,你才是爱哭鬼。”惊人的,豹子小姑娘维护主人的迫切心情下居然说出了一个精彩句子。
但这却让叶佑荀想起在地府时闻娘的哭泣。
“姐姐,哭,是本能,有不能想起的过去。不能想起来,殿下说,沉重。所以不想起来。”豹子小姑娘很是了解闻娘,“不要想起来不要想起来,会难过,姐姐。不过,叶,你很好。你来,姐姐哭得少了。”
闻娘摸摸她头顶的发,认真地看着叶佑荀:“没有记忆我的身体都会本能地哭,殷落说恢复记忆只会让我更痛苦。所以我要他永远不要让我恢复记忆。你……介意没有记忆的鬼么?”
说这话的时候,闻娘算是只很害羞的鬼,但是眼睛里好像有光,毫不躲闪地望着叶佑荀。
可那个一直说“现在自己身边没有剑不放心她一个鬼”的好看公子,却只是望着她的眼睛笑,并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去他的人类!
闻娘连理都不想再理这个人。
在他即将进入自己的肉身之前,特地叮嘱她:“我还有些很要紧的事情要同你交代,等一下我回到自己的身体之后你千万不要走。”
“你都回到自己身体里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闻娘现在不开心,脸色很不好。
“你千万不要马上走,一定要等我。”
叶佑荀的魂魄完全沉浸入身体之前还是不放心地又抬头说了一遍,直到闻娘点头。
慢慢醒来的叶佑荀,首先动了动自己的四肢,然后起身去书房翻了半天兵书,又在动起笔墨在纸上画了半天,直到快晌午夫人带着丫鬟过来看儿子,他才取了书架上自己最喜欢的一把剑,躺回到床上。
宰相夫人想到宝贝儿子昏睡不醒,定下亲的未来儿媳听说最近也正病病歪歪正想抹泪,却听见儿子好像又在说话。
“荃琳……荃琳……”
隐了身形在一旁的闻娘看了皱了皱眉,怎么回事,难道魂魄离开太久和身体有排斥反应?
宰相夫人用手绢拭眼泪:“这孩子,还想着他那表妹。也真是可惜,荃琳这孩子怎么身体这么不好呢……儿啊,听太子殿下说,你荃琳表妹最近也病得很重,你们俩的亲事可能还得商量看看。”
“荃琳……太子……太子……太子……”宰相夫人正奇怪,从前心心念念心上人的名字还能理解,怎么现在开始叫唤上太子殿下了?
“你们借了我的兵法书怎么还不还……那是我最喜欢的唐本……”
宰相夫人差点被雷翻了。怎么不是心上人这回事吗?怎么是兵法书?太子殿下和荃琳一起借了宝贝儿子的兵法书?为了一本兵法书,儿子病入膏肓还念念不忘?
宰相夫人又忧愁地抹了抹眼泪,不是不是,肯定想多了,看来不是心上人也不是兵法书,堂堂宰相之子怎么能为了本兵法书念成这样。既然是兵法书,亲事……还是算了吧。本来宰相之子娶个薄家女儿也着实不体面。不是也好不是也好……直到叶佑荀重新恢复宁静睡颜,叶母离开屋子之前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喂,叶佑荀,你没事吧。”闻娘颇有些担心。
“阿闻。”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笑着看她,眼里星光又温柔又灿烂:“带我回去地府。我有句话要和殷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