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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也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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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十字路口,闻娘才停下脚步。
这路口一侧有不少恶鬼把守,不过他们看见闻娘之后倒是表现得很恭敬。叶佑荀仗着自己身上有香,料想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就闲适地倚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等她。
领头的恶鬼穷途有一颗癞头,模样长得十分凶恶,可怜他好意想要温和地巴结闻娘,脸上的五官并不熟悉这样的表情,生硬的拼凑使得他的样子更加恐怖。
“殿下和主上外出未归,走前特意叮嘱小的在此等候闻娘,您路上辛苦了。”
闻娘看见这一脸横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想到正事:“人我带来了,现在交给你吧。没什么事我就不进去了。”
穷途用眼色示意自己身后的一群奴仆小鬼,他们立刻包围住倚在石边的白衣男子。
这群小鬼在阴界呆久了,一般处理的都是些要送入十八层地狱的,所以送的方式一般要么拖要么勾的,现在要送这个没有腐臭味的陌生灵魂,他们倒有些为难起来。于是一群小鬼围在叶佑荀身边,抓耳挠腮地考虑是要用抬的还是勾的。
老鬼穷途看他们团团围住半天没有进展,不禁喝到:“蠢货,我是叫你们列队欢迎,给我恭恭敬敬地请进去!”转眼又对倚在石头上的叶佑荀忝着笑:“叶公子,请。”
叶佑荀站直了身体,随意地挥了挥手,白色的衣袖在空中翻飞了一下,空中飘散着浓郁的香味。
这家伙倒好像真把这群小鬼当成是迎接他的了。
闻娘觉得好笑。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既然殿下还没有回来,你们还是最好不要对他动手动脚的好。”
一众奴仆遂恭顺,叶佑荀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叶佑荀从前觉得人们总把地府里的头头叫作冥君或者阎罗王,这个阎罗想必是长得可怖凶相才能执掌这血腥恐怖的冥界。但当他坐在棋盘前的时候脑袋里稍微有些浆糊。坐在他对面的这个长相清秀的人当真是下一任阎罗,当今的少阎殿下?
“叶兄,该你了。”殷抬头就看见叶佑荀盯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嘴角扬起:“叶兄,小弟有个冒昧的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叶佑荀点头表示无妨。
“你可喜欢女子?”
叶佑荀呆愣住,这是拐着弯问他是否喜欢男子?
他不免开怀笑了一阵,“不巧,正是。”
“那就好。既然你不是因为喜欢我一直看着我,那就请叶兄专心下棋吧。小弟请你来一遭也不容易。若是你故意让着输给我,那输一步我就要你一只手留下,两步就是双手,四步便是四肢,直到你身上无物可取。当然若是你赢了,我不但送你回去,另外再送你一个承诺。”
殷落虽面无表情,但却煞气十足。
叶佑荀并无太大表情波动,只是笑笑,似乎这个赌约最终谁赢都不影响他,接着随意执起一枚白色棋子开始专注棋局。
闻娘的豹子回到岚泽的时候,她正在屋里睡午觉。豹子到床头蹭了蹭她的衣角,然后乖顺地趴在她床边眯眼休息了起来。
她的卧房其实就是个亭子,外面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些草木,间隙有些小水池,但是花草不像树木,着实不好认。岚泽这个地方究竟有多大一般人并不清楚,并且清晨伴有浓雾,所以能鲜有人能进入岚泽不迷路。
叶佑荀进入岚泽的时候当然不知道这个地方极容易迷路,他只是想暂时躲开后面追赶他的鬼府小妖。这里他没有剑,没有防身的武器,况且也不清楚刀剑对鬼怪们起不起作用,凡事当以避为上。
可是后面虽然没有了小鬼们的呼喝,前方却赫然出现一只更可怕的怪物。
那是一只长了两个头的大狗,黑得发亮的毛发,锋利的爪牙,口齿之间还流着不知什么汁液。它的两个头正都盯着叶佑荀,而吠叫声更是一般狗的好几倍洪亮。看着它警惕的颜色,叶佑荀实在不觉得现在的处境比被小鬼抓走好。
这双头犬正一步步紧逼,叶佑荀只得步步后退。
就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叶佑荀却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声。
这声轻笑一出,双头犬也停止了攻击的姿态,转而后退去寻找笑声人。
看来这笑声人正是双头犬的主人。
而叶佑荀看到走出来的,却是那一身绿衣没有眼睛的长发少女,闻娘。
跟在她身边的分别是那头白底黑斑的豹子和这双头的巨犬。
闻娘看了看他,“被鬼追?”
“是。”叶佑荀看见那头豹子,想起表妹薄荃琳,“请问我妹妹情况如何?”
“在家里睡得好好的。”
叶佑荀放心地点点头,没想到闻娘似乎没打算再搭理他,转身欲回。
“闻姑娘——”他叫住她,“能不能帮帮我?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身体?”
“我不是闻姑娘,我是闻娘。”说着摸了摸双头犬的头,就转身回亭子。
他看双头犬似乎不再那么敌意,索性厚着脸皮跟着闻娘。
她脚步不急不缓,根本不在意身后跟着一个人。
片刻后他们来到院子,闻娘穿上一条围裙开始处理一些血肉。
“你不好奇我正在切片的这些是什么吗?”她阴测测地转过来对叶佑荀说,明明看不见眼睛,可是竟让人觉得好像有视线投过来。
“看不清楚?你可以走近一点来看看。”她一边熟练地切片,邀请叶佑荀。
“这些,是人心,其他那些杂碎我都不要,我只要心。”她处理完了那些血肉,从一个瓶子里倒了些液体出来冲了冲手,洗掉手上的血迹,“叶佑荀,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做完这些,也不理睬脸色苍白的叶佑荀,径自提着个水壶走入草木中。
叶佑荀没有再跟上去,因为她手里的水壶腥味那样重,他随军去过战场,知道那是血的味道。这些不同于一般阴间黑褐色植物的草木,这样茂盛这样翠绿这样妖娆,因为它们是饮人血长成。
阴间没有天色,无法用天光来估计时辰。也不知过了多久,叶佑荀坐在岚泽的院子里不知想什么想了好一阵,忽然被一阵很轻的啜泣声打断。
这啜泣声很轻,像是刻意压抑,却实在有些阴森,可痛苦却分毫不差地传入听者的耳朵和心里。
待了这么久,叶佑荀用自己的四肢判断也觉得只有闻娘有可能是这哭泣声的来源。
他想了想,还是步入挂满帷幔的亭子。
侧躺在亭边座椅上哭的的确是闻娘。
她的双头犬守在岚泽的出口频频回头张望,而那头豹子匍匐在她身边,不停地用舌头去舔她的头想要安慰她。
她也不言语,像是坠入噩梦中一样,又像只是痛苦地不想睁开眼睛,小声啜泣,鼻头红红的,挺像人间的小姑娘。
叶佑荀走过去,不知怎么心软下来,也不觉着害怕了,轻轻地拍打她的背,就像无数母亲安抚自己襁褓里儿女的姿势,“闻娘,醒醒,不怕。”
闻娘渐渐平静下来,“等我把岚泽里里外外安顿好了,我可以送你回去。”
叶佑荀耸耸肩,轻轻拍着她的背,却说出一句牛马不相及的话来:“原来鬼魂在阴间也像人一样有实体,怪不得入十八层地狱会痛苦。”
叶佑荀推着车子,跟着闻娘给草木浇灌。
这岚泽不知养了多少种植物,这里似乎不分季节,只要生长时间够长,植物都能开花结果。草木的味道其实很美好,只是这些美好却是由腥臭恐怖的人血养育出来的。
闻娘正在低头专心浇灌她的鸢尾花,忽然有一股桂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她转头要去寻找,看见叶佑荀居然正在她右侧侧着头看她。
除了桂花的香味,还能闻到他身上自己的味道。
一股清淡的干净的味道,不同于她闻过的任何花香和草的味道。
“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他好像这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和闻娘的耳郭靠得那么近,近得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好像听得到彼此的心跳。
他嗤笑了下。
错觉吧,她是一只鬼,自己现在是一只灵魂,哪里来的心跳和呼吸?
“闻娘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呐,这几朵桂花送给你,这个味道很适合你。”说着拉过她的手,将水壶放下,慢慢张开她的手掌,将手上的桂花悉数放入手中。
闻娘很是愣了一阵,然后才反应过来。
“我马上就送你滚回家。”
转身就朝屋里走,去召唤她的那头豹子。
叶佑荀摸摸鼻子,他这又是何必要去惹一只没眼睛的女鬼,苦笑着跟上她。
叶佑荀看着骑在豹子背上的闻娘,皱眉忧愁了一阵。
“你是说,我和荃琳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你的豹子驮着你跑,而我俩在旁边光着脚小跑步一路过来的?”
闻娘没理他,但是她的豹子显然都听懂了,替她点了点头,好像豹子和它的主人都完全不明白这个“人”在奇怪什么。
“光着脚跟着你的豹子,从人间跑到地府?真的?”
豹子的主人在背上好不理解他想问什么,豹子只得替主人再次点了点头。
“你们俩都不明白我现在的语气代表什么吗?”
豹子摇摇头。
叶佑荀觉得,人和人之间讲求婉转含蓄之美,但人和鬼之间看来还是直白一点好。
“我是在惊讶我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居然一路光脚跑过了这么可怕的漫长旅途。”他叹了口气,身形清俊,可目光却可怜兮兮地看着闻娘,和她的豹子,“我是想说,我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