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同》岳霖夕

6、初遇一世

　　尤熏未及弱冠，身量还有些文人的瘦削，却十分挺拔，无论走到哪儿都直着脊背，甚至有些僵硬，仿佛要把傲骨写在脸上一般。
　　他平日里无事，总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不知捣鼓些什么东西。每七日下山替山脚村民代写书信或者教导小孩识字来换些生活所需。
　　若非偶尔飞进小楼的信鸽，完全一副低调隐世高人的模样。

　　不过我暂时也顾不上他的事，毕竟连原型都无法恢复，任我如何巧舌如簧天花乱坠的说，也只是个累赘罢了。

　　大概是这由法力所铸的躯体经过了天雷的洗礼与肉体凡胎还是有几分区别吧，我在床上躺了七天就好了，虽然经脉依旧不通，五脏六腑却是自发地归位了。
　　只是，无论我如何修炼，体内却是聚集不起任何一点法力了。我心中焦急万分，又知道这种状态不对，便强硬压下去，如此反反复复，却是恶性循环，越发地焦躁了。

　　一日清晨，我照例去竹林中取了晨露，又摘了两片嫩叶，吃完后便找了安静的地方开始打坐，试图沟通天地灵气。
　　虽然如今无法恢复原形，却是依旧碰不得一点荤腥，尤熏对此表示不理解，只道许多妖精化形后便如同人一般进食。
　　我只笑他见识浅薄，怎知我等妖修在辟谷之前，都是依照自身习性进食，食肉的便是食肉，食草的便是食草。若是食草的食肉了，一般是为了掩人耳目混入人群本性依旧不喜，否则便是吃过了人已然彻底堕落。
　　我为了保持自身纯净，只食朝露甘泉和鲜草水果，并吃得极少。

　　回房时，见着尤熏正在午睡。
　　院子里晾晒着药草，每一种按药性分别堆在不同的地方，其中同种药材又按生长年份从高至低地排好。
　　院子旁竹林边躺着一张美人椅，尤熏拿着翻了一半的书歪着头睡着了。阳光在空气里浅浅浮动，氤氲着醉人的温柔，竹影婆娑，铜钱大小的光斑驳着斜斜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我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七窍玲珑簪，轻轻插入尤熏的发间。这本是我的本命法器，大可攻击防御兼飞行，小可为吉凶签，只是在天劫中破损严重，已失去灵性，与我再无联系。我如今也无法修复它，想来是我与它缘分已尽，不如赠与有缘人，散发余热。

　　“这是何物？”尤熏不知何时已醒来，正歪着头看我。
　　“此物名为七窍玲珑簪，可趋吉避凶。日后你若心中突然有感，定要立刻行动，许能救你一命。”我淡淡地说：“近日来我观你命星，有黯淡之相。想来是你的仇家有所奇遇，功力大涨，因此你所受诅咒也相应增强。”
　　何止是大涨，简直有如神人对其施了醍醐灌顶大法一般，我那两百年的功力竟然都隐隐压不住这区区诅咒了。若是正面遇上了，恐怕我全盛之时也不能敌。
　　“先生果然神机妙算。”尤熏肃然，“熏最近的确损失惨重，只是这般珍贵之物熏实在受之有愧。”
　　“对着一只兔子叫先生，你也不膈应。”我抖了抖耳朵，挑眉道：“我姓顾，名新衣，你唤我名字即可。你对我有大恩，我自然要时时护着你。莫非你觉得我的命还比不上这只簪子？”
　　“怎会？新衣性命岂是世间之物可以衡量的。”尤熏抿着嘴不再拒绝。
　　我看他一脸纠结的样子，便想着换个话题。“我妖族儿时有乳名，乃父母所取。成年时，有正名，乃族中长老依据典籍所取。从来无姓氏之说，通常各有含义，而翻译成人类语言时便千奇百怪了，像我这般普通的倒是少见。”
　　“新衣姓名是自己所取？”尤熏果然有了兴趣。
　　“非也，乃是我少年时所遇贵人赐名。”我学着那人的样子，慢悠悠地吟诗：“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故人，新衣，你便叫顾新衣罢。”
　　山寺桃花，正缱绻，一路燃烧了寒冬的寂寂无声。
　　那一刻后，我便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