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有曲时日欢》南厢

5、第四章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我十六岁的那年生辰，抹着剑上的血，踏过那些人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出后山。我怕啊，跟十三岁那年比起来，这些人是我亲自杀的。他们的命是我取的。我的剑上，沾的都是他们的血，就连裙摆也变的血红，可是不杀他们，死的那个就会是我。回去的时候，我的身体还在颤抖着，连说话都说不清了。苏轻尘扶着我，轻声淡语地告诉我。

　　“习惯便好。”

　　习惯？如何习惯，我抬起头看着他，这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我适应不了，我做不到。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即便是杀人。手上的命多了，沾的血多了，心也就麻木了。

　　有人说，害死的人越多，死的时候就要下到十八层地狱，恶鬼缠身。那又如何，即便是恶鬼缠身，又怎么会比“习惯”这两个字更可怕呢。两年的时间里，我把自己变成一个傀儡，就算杀了再多的人，也不会有感觉了。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长。

　　苏轻尘告诉我：“对别人心软就是对自己狠心，看看这遍地的尸体，今日你踏着他们走过来，明日别人的脚下就会踏在你的尸体上。”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平凡人家的姑娘，自我从沈家出生，就注定了我今天要变成这样。

　　他曾问过我，当初抛下浣衣，可觉得是对的？

　　“自是错的，可如果我没有抛下她，或许我们早就死了，又或者今日变成这样的，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来，便也没觉得是什么错的了，如果是让她做到我今天这副模样，怕是让她死她都会答应。”

　　我本就没有她那么有骨气，我要活着，我要活下去。或许浣衣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没了也好，若只有她一个人，或许也是过的不称意吧。

　　我大概已经忘了，我叫沈裳锦，却只记得，我是朝歌。沈裳锦和朝歌，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她们又是同一个人。是沈裳锦也好，是朝歌也罢，我都不再是从前的我了，也再也做不回从前的我了。再也不会看着爹爹将手里的凤梨酥递给浣衣独自羡慕了，也再不会嫉妒浣衣比我更好了。

　　驾马到了扬州城，找了家酒馆歇息，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离开他单独做事，从前，都是他说什么，我便去做什么；他要我杀什么人，我便去杀什么人，从来没有一次离开过他的身后。

　　我最羡慕的，就是与我同等年纪的姑娘，穿着凤冠霞帔，戴着珠玉锦绣，坐着八抬大轿嫁人。像我这样的年纪的姑娘，怕是都嫁了，最晚也不过双十，可我要嫁的，也就只有一个人。

　　扬州城晚上好热闹，外面小贩的彩灯亮的很，河边还有放河灯的，街上的人多，我拎着酒壶慢慢走在街上，心里想都是他，风吹了，有些醉意，灌着酒就走到了河边。小贩拉着我要我买盏莲花河灯，我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提起笔却不知道该在上面写些什么。草草地写了个字便放了出去。

　　河水冰凉，袖子来不及挽便被打湿了，手指浸在河水里，凉的入骨，将河灯慢慢推出去，烛火跳动着，映着上面的字忽明忽暗。看的累了眼，眼泪模糊了视线，闭了眼，再睁开的时候，便落了下来。转了身拿起酒壶回去，深夜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醉了酒就开始迷糊了，却还不停灌着，酒壶从手上滑落跌在地上，一声脆响，地上已满是碎片。

　　我蹲在地上，慢慢拾起碎片放在手里望着，身子不稳倒在地上，索性直接赖着不起来，可能是喝醉了，觉得身凉得很，努力缩着身子也挡不住寒意。躺了多久记不得了，就沉睡过去了。

　　睡过去倒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念，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