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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薛涛惆怅忆往昔事 四人郊外访裘止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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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今日请薛涛前来不知有何贵干?”薛涛启口笑问,落了座去。
元衡于是把意图向薛涛说了一遍。
“我确实认识那‘迤逦夫人’。不过,自从几年前“迤逦轩”的莫老板死后,她就避世而居了。”薛涛言语间似乎有些怅然。
“可否请她再出山?”元衡径直问道。
哪知薛涛听后脸上颇有难色,微微一蹙眉道:“恐是无法。其实——”薛涛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不妨道来。”元衡有些不明所以,沉了沉道。
“其实她走,是为了避一个人。”薛涛说得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听说,前几日大人去替‘烧春坊’落彩,大人可曾见到那新坊主,秦渊?”
“见到了,那秦渊似乎不是特别高兴,身上像是笼着一层愁霾。”元衡回忆起那日的情况。
“大人也看出来了。秦渊多年来追求止烟而不得,止烟离开,即是为了避他。”薛涛淡淡道。
“你口中所说的‘止烟’,可是那‘迤逦夫人’?元衡稍有些诧异。
“正是。”薛涛似乎不愿再提起,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道:“其实说起他们的事,应该回溯到十多年前……十多年前,我们三个乃是青梅竹马,一起在这成都府上长大的孩童。止烟比我大两岁,秦渊又大我一岁。我是后面随家父来的成都府,所以他们两人在我之前就相熟,是以感情又要好上几分。其实秦渊心里一直都喜欢止烟,只是碍于大家过于相熟,从未表露心迹,止烟虽心里也喜欢秦渊,可是终归是女儿家,也只能一直把心事放在肚里。直到有一天,止烟的母亲病逝,他父亲随后又娶了后母,她的后母不再允许她出门,我们见止烟的机会就少了许多。再后来,我入了乐籍,我们三个就更无相见的机会了。六年前的一天,秦渊急匆匆跑来找我,和我说止烟的后母为她寻了门亲事,说要将她嫁给‘迤逦轩’的莫老板,那莫老板比止烟大了不止一二十岁,这门亲事,显然不是止烟自己愿意的。可是,当我和秦渊去找止烟时,止烟却不愿意见我们,随后不出几日,她便嫁给了那莫老板,做起了‘迤逦夫人’,和我们,也再无瓜葛。这件事一直是秦渊的心病,所以到了今日,他仍孑然一身,未曾娶亲。”
元衡听了也感叹良久,道:“这些年来,那秦渊还一直在等止烟?”
“是,之前秦渊曾找过止烟多次,止烟都不肯见他。可是秦渊偏偏一直不肯死心,一年前莫老板病故,秦渊于是又去找止烟。我还记得那天下着倾盆大雨,成都府街上的雨水积得都没过了膝,秦渊一直在‘迤逦阁’偏门那等了几个时辰,混身都被雨淋透了,止烟也未出来见他一面,最后秦渊只好自己回去了。后来有一天,止烟托人给我捎了一封信,说她要走了,还让我转告秦渊,让他尽快找个好女孩成家立业,不要再等她了。”薛涛说完这段后,脸上尽是掩不住的伤感,眼里盈盈泛着水泽,“自那以后,秦渊便到处打听止烟的下落。”
“这么说,止烟是为了避开秦渊,所以才关了‘迤逦轩’?”
“应是如此。”薛涛点头道。
“那止烟现在何处?”元衡问道。
“大人可是想去找她?”薛涛闻言显得有些意外,“我曾答应过止烟,替她保密。”
“只是希望能了解一下个中的缘由,如果她执意如此,本官不会强人所难。”元衡正色道。
忽然一个声音在外袅袅响起,“此事有关男女之情,大人多有不便,不如我陪大人同去,可好?”恋心不知何时已在书房外,端着茶盘正要进门而来,头上一支银簪垂下的流苏随着身姿移动,碎碎叠叠,一步一摇,更显得风流无比。
元衡瞧一眼那簪子,又瞟一眼恋心,抿了抿嘴道:“也好,你巧舌多谋,又是女儿身,或许能劝动那‘迤逦夫人’也说不定。”
……
薛涛所说的“迤逦夫人”避世而居的地方其实是莫老板的一处私人宅子,在离成都府不远的一处林间,约莫五十余里地,此番因离得近,随行的只有四人,元衡、恋心,小山和薛涛。
绯纪和小水本也想跟着去凑个热闹,无奈这次行动人多不便,只好留在了府中。
成都府衙前,一白一黑两匹白儿已备好了马鞍。因恋心和薛涛皆不会骑马,所以在元衡吩咐下,小山载了薛涛,而元衡自己,则载了恋心。
小山对薛涛特别礼待,等扶着薛涛稳稳上了黑马,小山才自己也跨了上去。元衡则是在白马上伸出手来,一手拉了恋心上去。当恋心坐在元衡身后,双手环上元衡的腰时,元衡在前头似怔了怔。
“驾!”两人拉转马头,扬鞭出发。
按照薛涛的指路,四人出成都府朝西南方向而行,沿着溪水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又行了些路,来到一座粉墙宅子跟前。那宅子生在一片碧绿竹林旁边,周围僻静隐秘,如若不是薛涛指路,外人几乎很难找到这里。
几人下了马来,将马拴在门前一棵树上,便来到大门前叩门。
前来应门的是一个小婢,看着几人,脸色懵懂问道:“几位有什么事吗?”
薛涛上前细声道:“请告之你家主人,就说薛涛求见。”
那小婢得了话儿进去禀报,没过多时,便出来回道:“我家主人身体抱恙,不方便见客。你们还是请回吧。”
四人听了面面相觑,于是薛涛又和那小婢道:“此番西川节度使元大人一同与我前来,有要事和你家主人相商,烦请你再去通报一声。”
那小婢听了薛涛之言,又看一眼元衡几人,微微一怔,忙又进去通告,不一会儿,终于匆匆回到门后,将门大开,道:“我家主人请各位到前厅稍等片刻,她稍后就来。”
几人随着那小婢跨门而入,环顾墙内四周:这是一间不可多得的高雅别院,院内鹅卵石小径铺地,两旁高树翠竹错落有致,中间一座大宅子,红色的廊柱,四围挂着“桃红柳绿”、“碧荷立池”、“秋菊高爽”、“冬梅印雪”四季花卉图案的锦色幕帐,皆是蜀锦中的上等之作,不愧是“迤逦夫人”的住所。
在厅中等待了片刻,有小丫鬟上来奉茶。茶过一半,从帘后出来一个女子,混身穿的锦绣衣衫,头上梳着一个坠马髻,髻上恰到好处地插着些珠翠,在丫鬟的搀扶下,来到厅中向大家微微俯身行了个礼,只一张脸,用薄纱遮盖着,不知为何,“裘止烟参见节度使大人。”
元衡抬手免了礼,道:“夫人抱恙在身,无须多礼。”
恋心瞧了眼那“迤逦夫人”,心里闪过一丝诧异:为何用细纱蒙面?是真的生病了,还是为了逃避世俗烦扰而找的借口?
那裘止烟听完后微微点头,便转身落座。
“此番前来,是想请夫人出山,重振西川蜀锦业的繁荣。”元衡望着裘止烟,双眉微蹙道:“西川经历战乱,织造蜀锦的能工巧匠已经所剩无几,所以此次本官才不得已来这里找夫人。”
那“迤逦夫人”已然听到元衡几人所来为何,顿了顿道:“奴家对此事实在无能为力。”屋侧后的光亮透过面纱射过来,从四人的角度,刚可以看到“迤逦夫人”的嘴角隐约微微上扬,可是奇怪的是,她言语间却又透着一份绝然之意。
“止烟,元大人此次来也是为了西川的百姓,也是为了大唐——”薛涛忙道,望向“迤逦夫人”那里。
那“迤逦夫人”听了这话,却也不动声色。
“夫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如若夫人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和我们说。”恋心看了眼前的状况,细想了想道。
“我没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们想多了。奴家自从老爷过世后,便只想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度过余生,不想再受世俗的干扰。”那“迤逦夫人”言语之间不带一丝犹豫,但又似乎显得过于轻率了。
元衡、恋心和薛涛三人不知该再说些什么,看来此事已然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元衡对“迤逦夫人”的意思已经了然于胸,正欲起身告辞,忽然那里恋心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元衡正懵得不知是何意,只听见恋心起身向“迤逦夫人”缓缓行了一礼,而后媚笑一声道:“今日夫人不肯给我们一个好的说辞,定是有夫人的难处,我们也不勉强夫人。不过,恋心向来是个十分好奇的人,如若下回在‘烧春坊’里喝醉了酒,会忍不住向别人打听这个中的缘由,也是说不定。”说完恋心收拾衣衫,即要和几人转身离去。
那“迤逦夫人”闻言,忽然一怔,脚步有些踉跄,身旁的丫鬟忙扶了扶她,“等等。”
几人还未从门口出去,听见此话,便回转身来,却只见那“迤逦夫人”缓缓撤下脸上的面纱。众人一眼望去,那面纱后,竟是一张被一片一片红色蝴蝶型斑块覆盖的,已然惨不忍睹的脸。众人惊了一跳。
“止烟——!你这是怎么了?!”薛涛似受了惊吓,忙上前几步抓住那裘止烟的袖腕。
裘止烟轻轻抽出薛涛手中的衣袖,戚戚然看了薛涛一眼,微一笑道:“现在你终于知道我为什么避着秦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