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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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那一切都是……都是我的误会？”绿间很少有这种时候，他说的非常艰难，似乎不相信自己说出的事实那样，声音都干涩了许多。他的眼睛没有抬起来，而是固定在眼睛前下方的一块空气上，似乎要把那块空气烧出个窟窿。
“真太郎，我很抱歉，或许是高尾误导了你，但我相信，他并非恶意，在那样混乱的情形下，既便是我，也不会选择相信赤司征十郎。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必须要做到一些事情。”赤司说完，停顿了一下，红色的光芒在眼睫处一闪而过，接下去说道：“一开始，我还在原地。那个时候，你们离开了我。后来，我也离开了，事实，就是这样的。”他的眼神逐渐飘远，语尾也像是降落的羽毛一般，缓缓下沉。
绿间的身体都开始发抖起来，他睁大眼睛，抬起头把逆光的赤司映入眼中，两人这么默默地对视着，僵持着，空气像是胶水一样粘稠。我搞不懂眼前的情形，这让我头皮发麻，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真相被拆穿了，但是我却被蒙在鼓里。
“赤司你在说什么……”我忍不住开口。他转过脸来，紧紧抿在一起的唇，没有一丝感情的温度在其中。他似乎是漠然地伸手，从胸口的衣袋里取出了一张手绢，淡淡的粉色，柔软的质地，在洁白的手背上轻轻擦拭着。
“没什么，我只是还在寄希望于过去离开了我的伙伴们，如果，他们还愿意认为自己是我的伙伴的话。”他补充道，“真太郎，我不怪你们，你们的选择有着足够的理由，你们也有着自己必须要达成的愿望，这些我都能够理解。今天我并非来追捕你们，我只是要保证大辉的葬礼不出任何纰漏——”他顿了顿，斜瞥了一眼灰崎，灰崎像是受惊了一般微微一缩，避开他的了目光，“当然，你们受到的惊吓是祥吾带来的，这与我有着直接的责任，我会好好处置他，给你们一个交代。”他停顿了一会儿，踱步到青峰的跟前，俯身轻声道：“没有事吧？”
青峰微微抬起视线，没有什么情绪地开口：“我们没事，黄濑在之前就被抓到了，要被吓到也是他。”
赤司挥挥手，两个灰衣人走过来，开始对我做简单的身体检查，我全身无力地微微配合他们的动作，眼睛却盯着赤司那边不敢有丝毫放松。待得灰衣人们确认了我没有事情之后，赤司点点头继续说下去：“计划是不能改变的，大辉在这之后一定要隐姓埋名，离开这个国家。至于哲也，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我会让他自己选择自己的去留。凉太和真太郎，你们没有一定要离开这个国家的理由，所以你们的生活可以按照之前的继续下去，只要你们保证今后不会再和大辉有任何的联系。”他蜂蜜一样澄澈的眼眸转向我，警示意味的目光在我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又轻轻地移开了去。
我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和他有联系？”我的视线越过赤司朝青峰望去，他正好也抬起眼睛来看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一惊。
“等等，为什么他一定要离开这个国家？”我几乎是要跳起来了，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为什么赤司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为什么他会有这种奇怪的命令？
赤司和绿间，以及用一种很无奈又很不舍的眼神注视我的青峰，都没有回答我的话。林间轻轻拂过一阵轻风，掠过脸颊的时候有丝丝湿润，静静的，像是一支无人唱和的乐曲。
“凉太，大辉不离开，这个国家不会容忍他的存在。”赤司缓缓地说着，我似乎听到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这个国家的王，不会允许一个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一呼百应的男人的存在。”
“京都的第一名记，难道爱情迷住了你的眼睛，让你一直都看不清这个最为明显的事实？”赤司微带调侃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我却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发冷。“王没有杀死他的理由，但是王也没有认可他的理由。王的身下，永远有着仰仗着他的绝对武力生存的人，他们不会允许王有着这样软弱的存在，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把睡床安置在了火山口上。”
“带走他。”赤司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林间的阳光还是如此温和，带着树梢独有的碧绿的光晕。我望着空无一人的原地，一时间悲从中来，无法呼吸。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不记得当初我是如何走出那一片林子的了。事情竟然以这张一种残局收尾，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不能呼吸。这个世界是残酷的，我从一开始就明白。然而我还是对赤司寄托着难以割舍的幻想，我以为，这个，和我们一起走过来的同伴，这个和我们一同成长起来的少年，对我们，至少会有一点别样的感情。
红叶纷飞的时节，我们迎来了人生的秋季。万物静寂，在一片惨烈的红色之中，我一点点被这血色惊醒。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不同吧，我们和所有的路人一样，都是被他归为“我之外”的人群。我们的存在永远不会有别样的意义，过了那个青春的年华，所有的人都只会面目可憎。
赤司可以对青峰出手，我又何尝没有暗中对黑子使过暗招。就连曾经和赤司交往起来如此自然的绿间，最后也背叛了他，站到了青峰这一边，在尔虞我诈之间，笑里藏刀，小心斡旋。更不要提紫原，那冷冰冰的眼神和失去笑容的脸，已经是彻底对赤司丧失依赖和信任的，万念俱灰。即使人在他的身边又怎么样，貌合神离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早已破裂的镜子，碎成一地残渣，无从拾起。
我无声地用力张开嘴巴，午间微带点炎热的空气大口大口地灌入肺中，将那窒息的腔体慢慢注满，一点点撑涨。潮水一般的哽咽冲击着喉头，我扶着大树一下一下剧烈地抽搐着脊背，无声地干呕着。泪水被激烈的动作甩下脸颊，滴落在黝黑的泥土里，转瞬消失不见，却又仿佛蒸腾起咸腥的水汽，熏得眼睛刺痛万分。
谁来……救救我吧。
谁来……结束这场噩梦吧。
如果可以改变，求求你，谁都可以，来结束这一切吧。
“近十年以来，日本出了几位了不得的人物。以冷酷无情和战力卓绝著称的青峰大辉，以不断突破医学难题闻名的绿间真太郎，以深入险境披露种种独家秘闻摘得“京都第一名记”称号的黄濑凉太，三人在大众视线中频繁出现，然而奇迹的世代中有着非凡成就的人并不只是这出镜率高的三人。赤司征十郎成为了早在年幼时家族就为其规划好的“无形之帝王”，把整个国度掌握在自己手中，紫原敦和灰崎祥吾是他得力的助手，然而在他成功实现登顶之后，这两人对他的态度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紫原敦并不是一个汲汲于功名利禄的人，一开始的追随，或许可以理解为对年少时的轻狂的补偿，但是当他意识到赤司已经走上了一条他无法认同的道路之后，嫌隙开始不受控制地扩大。在这一点上，一直对赤司抱有畏惧和轻微的厌恶之情的灰崎祥吾则是完全相反的回应——他拒绝成为紫原敦的替补，他所想要做的，是取代赤司征十郎，但是他深深地明白自己的局限性，所以他将自己藏得很深，深到他认为赤司无法识破的程度。不过，这一切的平衡，被赤司精心设计的青峰大辉的死打破……”
在键盘上这样敲打着，黑暗的房间里幽蓝的光芒打在我疲惫的脸上，不用去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目前憔悴的样子，端起杯子微微抿一口苦涩的咖啡，我抬头看了看时间。
电子钟静静地闪烁着，显示着一个并不可爱的数字：4:25.
看到这数字，我的手臂突然一阵轻微的疼痛，揉了揉，自嘲道：“怎么，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啊，这点熬夜都开始吃不消了吗？”轻笑的嘴角僵住，我微微皱起了眉头。
距离上次从森林里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已经整整过了一周。回到报社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销假，社长暧昧地让我坐下，那油腻的腔调让我第一次有了招架不住的感觉。
“怎么样，凉太？你答应我的，这可是独家新闻，只要你写得出来，我就保你能见报，之后有什么风险我都帮你担着。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们再来一次震动整个新闻界的危险动作吧？”
他是个老油条，一辈子追求的就是名利，利益已经饱囊，但是对名望的渴求，却是一道永远也填不满的沟壑。他知道青峰的葬礼有蹊跷，又知道我是唯一获得葬礼参加资格的能写新闻的人，毕竟赤司把出席者控制得非常死，而我又有着个人感情必须弄清真相，所以这样的联手一点都不奇怪。他是出色的报人，艺高人胆大，不顾一切地手段，像极了青峰，所以我才追随他到现在。
但是，不管他做过多少次几乎可以说是违法乱纪的事情，我都，一直，没有像现在这样恶心。
我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直接看着他的眼睛，沉默。
他敏锐地下移视线，从我脸上扫过，微微前倾了身子，有点意外地开口：“出事了？”
我直接丢一个重磅炸弹给他：“青峰大辉确实没有死，但是，这件事永远不能报。”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快，我熟悉这种眼光，那是他发怒的前兆，但是坐在他对面的可不是什么会点头哈腰任他捏圆搓扁的小角色，而是我，京都王报的台柱——黄濑凉太。
果然，他轻轻咳了一声，粗大的手掌掏出一张和他极不协调的粉色小手绢，在额头上抹了两把，再次抬眼看着我，那丝不快早就没有了踪影。
“等于说，你这次没有任何收获？”
他倒也是爽快，直奔主题没有和我去纠缠不能报的理由。我心中稍微有一点安慰，也放缓了语气对他说：“收获也不是没有。”
我直视他的眼睛：“这会成一个秘闻，在改朝换代的时候公诸于世。”
他盯住我的眼神像是要烧起来，脸上因为阴沉的表情变得发黑，沉默了很久，他才低沉地开口：“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吗，凉太？”
我坦率地点点头，递上了辞呈。
“一直以来，感谢您的照顾了。我保证不会牵扯到报社……”我站起身来，朝他鞠了个躬。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要把里面的情报，托付给您。”一股强烈的刺痛从鼻腔传来，冲得我的眼前竟然晕上了一层水雾，我只能在一片恍惚中接着说下去：“我已经没有了和那边对抗的能力，但是我并不想就此屈服，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我的战斗。如果根武社长也和我一样，还记得我们一直以来为之努力的新闻理想，还记得要把真相的光芒投向整个社会这样的誓言，那么，拜托您了，请您一定不要让整个真相永远地沉睡下去！”我直直地盯住了根武健太郎的眼睛，即便是隔着水雾，我也在那之中看到了他的震惊和惊异。
“凉太……”他站起来，那么看着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手中的牛皮纸袋像是有千斤那么重，我终于，沉默着，把它递到了根武那双宽大的手中。
至此之后，没有工作的京都第一名记，有着隐秘的笔名“红枫”的传奇记者——黄濑凉太，便成为了彻彻底底的宅男，从新闻界销声匿迹。
因为想要尽量隐藏行踪，所以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不管是住房、出行，还是购物、上网，都尽量使用着纷繁复杂的假名和各种□□。我知道这种小把戏根本对那些监视我的人一点用处都没有，但是我不能放弃，在他们确认我的真实目的之前，我都必须要不断地放出假动作来麻痹他们的神经。
我还有，没有完成的心愿，要达成。
关闭了这个临时建立起来的莫名其妙的文档，我又继续在正在写的小说和随笔上面耕耘着。这个是我现在吃饭的家伙，虽然收入只够温饱，而且对身体健康损伤极大，但是却是目前为止最为安全的一种谋生手段。刚才果然是太疲劳了，竟然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而且还写下了那么一大段莫名其妙的话。
不过，我回想起这段话的一些关键词，心中有有所动。也许，这是我心中一直以来的推测吧，有关奇迹的世代，每个人的成长的轨迹。我鬼使神差地又点开那个文档，仔细地看了看。
果然，里面没有黑子。
我皱起眉。现在事实的真相已经基本上被勾勒出来，但是还缺少最为重要的一块拼图，那就是黑子哲也。他在这个计划中到底起着一种什么样的作用？他到底拥有着什么样的真实想法？他和赤司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他到底会在任务结束之后得到什么样的命运？零碎的线头太多，导致我完全没有头绪。
黑子是奇迹的世代中，最早一个和赤司决裂的人。甚至在赤司主动提出“你们最后，都要从内心真正地退出帝光”这句话之前就有了离开的觉悟，这一度让我非常不解。
我很喜欢黑子，但是却是从来没有读懂过他的人。就像是，我认为他是我在奇迹的世代中最好的朋友，但是他却更看重青峰一样，我对他的理解和感知永远是单向的。年少的时候我也为此苦恼过，并且把这归结为情商和智商的差距，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渐渐明白，这只是性格上天生的差异。
天生的，相性不合。即使被吸引，也永远进入不了他的内心，因为他是被别的人所吸引的，那个人我过去并不明白是谁，现在，我则可以笃定，就是——赤司征十郎。
所以我现在也不得不怀疑，当年的决裂，究竟是不是一场骗局。
不，或许这么说更合适，当年的决裂，是否只是一场为了更深的契合所进行的仪式。
如果是这样，那么，黑子就是最早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决定要永远站在赤司身边的人。
深夜里，我摸着手机，沉思着，没有说话。
最后一块拼图，已经完成。
有什么东西，是你拼尽了全力，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十五岁的我，懵懵懂懂地在这道题之下写下了“胜利”这个答案。多年以后我没有嘲笑自己的幼稚和天真，而是把这个答案默默地小心揣在怀中，认认真真地珍藏着。
没有什么比这种傻傻分不清感情的天真更可贵了，当长大之后的我开始意识到我怎样也得不到的“胜利”其实并不是球场上的胜利的时候，我也就成为了一个无情的猎手。
人都是有欲望的吧，对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想要的感情，都会产生欲望。然而，这个世界又并不遵循着等价交换的原则，至少，在精神层面上，看不到任何公平可言。
我觊觎着青峰大辉，他是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我爱他。
是的吧，我一直都这么对自己说。我爱着他，他是我永恒追随的光芒，是我的信仰。当我意识到我对他的感情，是超出一直以来的憧憬的时候，我就改变了。
微妙的地位的改变，平衡开始被打破，他开始变成一个扎眼的存在，我的生活完全围绕他展开。毕业照的时候那相握的汗津津的手，只是一个预兆，当多年以后身体也那么汗津津地重叠的时候，我听到他那一声“黄濑我爱你”，几乎忍不住滚落出来的眼泪。
我们在自己的情爱世界里沉浮着，忘记了看看身边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忘记了，在我们十指交握厮磨颈颊的时候，曾经一起奔跑的伙伴已经沉默地伫立在夕阳之中，心中有了别样的欲望在破茧成蝶。
忘记了，当我们还为了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冷战反目的时候，旁人一样青涩的脸庞已经开始渐渐蜕变成成熟和凌厉的模样。
我们自己变了，成熟了，但是那还远远不足够，至少，在相比之下更加飞速成长的“同伴”们面前，我们还远远不够。
所以青峰会说：“对不起…Kise，是我太无能，只能让我们受别人的摆布。”
原来，就算是一个森林里成长起来的幼兽们，也有的会变成鹿，有的，会变成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