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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里有时终须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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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和秦易羽一起去燕王宫,苏墨有自己的一些盘算。最主要的是知道,无处可去的苏柳或许会去找燕王紫漠。
紫漠一向醉心于修道修仙,把燕国的一切大小事务都交给自己的弟弟紫夏来处理。
说到公子紫夏,燕国没有人不脊背发凉的。这个少年,年纪不大,手腕却十分强硬。当年老燕王和燕太子一夜暴毙,不免传来一些流言蜚语,朝廷局势动荡不安,有些老臣欺新皇年弱势薄,飞扬跋扈。紫夏杀鸡儆猴,将对紫漠不敬的右相当朝诛杀,并雷厉风行地将右相的势力连根拔起,牵连了朝中大半的官员。一时间人人自危。紫夏任用新人,时时恩威并施,玩弄权术。
但奇怪的是,紫漠长到二十五岁,别说皇后,连妃子都没有。燕国老臣也劝谏多次,都被紫夏给拦了下来。而每论及紫夏的婚事,他也总以兄长没有成亲为借口,搪塞过去。
其实六年前,苏柳第一次云游来到燕国的时候,紫漠看好她的天资,曾想过和她成亲,一起双修,所以留她在燕宫住了一段时间。但苏柳回来以后,却对这件事绝口不提。说起燕宫,或缄默不语,或大骂紫夏。
苏墨一直很宝贝自己这个妹妹,看到妹妹受委屈,借着出使燕国之名,会了会这个紫夏。
在苏墨的印象里,紫夏就是一个始终笑眯眯的笑面狐狸。言语行为滴水不露,语气里总带几分若有若无地诚恳和亲近。总之,是和苏柳描述的完全不同。
但却始终没见到紫漠。
事实证明,自己真的是很了解自己的妹妹。苏柳果然旅居在燕王宫里。
本想找秦易羽算账的苏柳,一踏进驿宫就遇上了恢复容貌的哥哥,不由地怔了半晌。
“哥。”她才唤了一声,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苏墨有点无奈:“谁欺负你了?”
苏柳跪在他的脚边,靠在了他身上,有些担心地打量他:“秦易羽没有欺负你吧。”
“他如何欺负我。”苏墨爱怜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似笑非笑:“你哥哥便是这样不中用的人?”
苏柳‘噗嗤’笑了:“自然不是。”
“你呢?过的怎么样?”苏墨问。
苏柳撇了撇嘴,扳着指头数:“我出了归荣楼,就去找了席岸,把他揍了一顿,又回到了归荣楼。可是你们已经走了。我猜测你们应该是去了遗仙宫。”
苏墨微微点头。
苏柳继续说:“我沿途走去,吩咐人留意消息。后来听到了秦易羽出使燕国的消息,就折回了燕宫。”说着,她愤愤不平起来:“切,说到紫夏就来气,他居然让人在我的饭菜里下毒!”
苏墨肃穆,对着她上下查看:“你有没有什么事?”
苏柳嫣然一笑:“这个世界有毒死我的毒么?”她神神秘秘地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知道紫夏为什么这么恨我么?告诉你哦,其实他是个恋兄狂,任何靠近紫漠的人他都厌恶。”
“什么?”苏墨诧异地挑眉。心里泛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当然喽。”苏柳漫不经心地说:“我都试验好多次了。上次不过是抱了紫漠一下,他就给我下毒了。”
苏墨握了握苏柳的手:“以后离他们远点。”
苏柳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秦易羽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亲密的场景,明知道这人是他的亲妹妹,还是忍不住冷下了脸,把她从苏墨身边拖开了。
苏柳懵懂地被人拉开,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到了秦易羽绷紧的面容,不由得黑了脸。
“干嘛啊你!”苏柳跳脚:“想打架啊!”
苏墨扶额:“苏柳,你是个女孩子,矜持点。”
苏柳干咳了声,对秦易羽说:“本姑娘就不和你计较了,现在请你出去,我和哥哥正说话呢!”
秦易羽冷声说:“该走的是你。”
苏柳看他的目光变得有点怪异,指着他,有些疑惑地说:“这是在吃醋么?”
“苏柳!”出言的却是苏墨:“你先离开吧。”
苏柳怔了一下,听话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
等屋里只剩下了秦易羽和苏墨两人,苏墨抽身想离开。秦易羽却按住了他的轮椅:“苏墨。”
苏墨微微一笑:“柳儿不懂事,你不要介怀。”
秦易羽看着他,眸色幽深:“她说的没错。”
苏墨抬眼看他,叹气:“她是我妹妹。”
良久,秦易羽才退开了一步,低眸:“我知道了。”
他的乖顺让苏墨有些不安,苏墨便不自然地换了话题:“第三块十玄令在燕宫么?”
秦易羽点了点头:“情报上是这么说的。”他接着道:“若是握在紫夏手中,那便有几分复杂了。”
苏墨沉吟了片刻,摇头说:“应该不在紫夏手中。”
“为何这么说?”秦易羽轻轻蹙眉。
苏墨笑了笑:“东西是藏不住的,柳儿在燕宫呆了那么久,并没有发现十玄令的蛛丝马迹,说明十玄令还没有被发现,要不然,便是藏东西的那人比柳儿的灵识还要强大。”
秦易羽犹豫了会:“苏柳她……”
苏墨有几分不悦:“柳儿会瞒我?”但还是放软了语气:“十玄令掌握在紫漠手里。”
“紫漠?”秦易羽更是惊讶。谁不知道,紫漠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王,天天幽居宫中,没什么本事。
“紫漠。”苏墨肯定道:“深不可测。”
敲门声响起。
苏墨和秦易羽对视了一眼,秦易羽皱眉:“谁?”
“是我,”那悦耳的声音说:“伊灵。”
“进来吧。”看秦易羽的脸色有些不好,苏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伊灵推门,款款走了进来,淡笑着说:“没打扰到你们吧。”
“你怎么过来了?”秦易羽皱眉:“你不是在遗仙宫闭门不出么?”
伊灵笑道:“我又石头人,天天闷在屋里。再说,现在苏墨又回来了,我也没必要尽弟子之孝了。”又说:“刚刚我看到苏柳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出了什么事么?”
苏墨摇头:“也没什么。”
伊灵道:“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
秦易羽打断了她的话:“有什么你能帮忙的?”
伊灵怔了怔:“我是这样说。”
苏墨微笑:“你帮我看着点柳儿吧,你心思缜密,或者能提点她一二。”
伊灵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去找她。”末了,又看了秦易羽一眼,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苏墨才偏头,悠悠道:“温润如玉的公子易羽,何时那么暴躁了?”
秦易羽冷笑了声:“这你还需要问我?”
苏墨被呛了回来,面上有几分讪讪的。
两个人的相处变得有些不自然,苏墨迫切地想寻找话题来打破尴尬,但看了秦易羽一眼,竟什么都忘了。
“苏姚没有死。苏齐也逃走了。”秦易羽硬邦邦地陈述,又冷哼了声:“还拐走了我的妹妹。”
苏墨有些措手不及。本知父亲谋反,全家都该逃不掉。苏柳是逃走了,但带着满身的伤,去了半条命。他父亲攻于心计,沉迷于权术,自身都没有自保能力。苏齐不学无术,又沉溺于男欢女爱,典型的纨绔子弟。他那时远在极北的梁国,得到消息时已是尘埃落定。若是无人相助,他们怎可能逃脱?
苏墨狐疑地瞥了秦易羽一眼。
秦易羽目光冷然:“我怎么可能放了他们?”
苏墨别过脸去,不愿听他说。
秦易羽不为所动,继续说了下去:“你什么时候才能面对事实?苏柳再也不是你那个单纯可爱的妹妹了。”
苏墨豁然起身,忍着钻心的疼痛。怒视着他:“秦易羽,我们兄妹这三年一直相依为命,我能不知道不了解她么?”
秦易羽讥讽道:“那这三年,你深居简出,闭目塞听。到底是不知道你妹妹在外面做什么事吧。”
“胡说!”苏墨颓然跌了下来,手劈到了桌面,桌子在他面前应声而碎。
秦易羽看着残破的桌子,笑了,带着浓浓地讽刺:“呵,这三年,你们兄妹俩互相欺骗,过的倒也是精彩。本我还念着你是真的不知道,却没想到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苏墨无法反驳——他是对苏柳说了谎,也同样知道苏柳在骗他。
他之所以改头换面,
苏柳当年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愤然离家出走。他找到苏柳时,苏柳说是因为父亲太过苛刻,让她受不住。苏墨是不信的,父亲一向宠她,对她始终千依百顺,又何尝苛刻。只是苏柳不愿说的事他并不会太多干涉。这苏柳不愿回家,也不愿人跟着。她天赋异禀,灵识很是强大,一时间无人找的到她,她就这样消失了一年。
待她回来,苏墨又因得知了第二块十玄令的消息而去了梁国。不久以后,相府便出事了。
只是苏柳是他从小到大最疼爱的妹妹,也是相府中他最在乎的人,他从不想怀疑她。
和苏柳一起生活在乡下的这些年,他改变了容貌,告诉苏柳他灵台碎了,他武功尽失了。苏柳不离不弃地陪着他,照顾着他,让他觉得自己的试探很是卑劣。但,他却发现那些住在他身边的这些乡野人都不是普通人。苏柳大概不再顾忌自己这个废人哥哥,所以让他看出了破绽,让他知道,她在骗他。
不过,骗就骗了,他何尝没有骗过她。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他只希冀可以保持这份平衡。此时被秦易羽毫不留情地点破,他一时怒上心头,彻底地没有保留。
秦易羽低眸看着他:“苏墨,你真的要纵容苏柳么?”
苏墨抿唇不语。
秦易羽认真地说:“一事归一事,让我任她胡闹,那绝对不可能。”
“你查了苏柳?”苏墨不理,冷声道:“我告诉你,无论如何,她都是我妹妹。”
秦易羽也有几分生气:“你怎这么固执!”摔手要走,又回了头:“你当她是妹妹,她不一定当你是哥哥!”
苏墨不理会。秦易羽恨然离去。
秦易羽出了屋子后,却看见伊灵正坐在外边的凉亭里,看见他出来,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
“不是让你跟着苏柳么?”秦易羽向她走去,淡淡地问。
“苏柳会让我跟着么?”伊灵淡淡一笑:“她灵识太强,我才跟着她就发现了。”
秦易羽笑了声:“你这次不是要回唐国去的么?你哥哥都急了吧。”
伊灵瞥了他一眼:“慕容翊然才不是我哥哥。我生在楚国,养在楚国,何苦为了原来的那些事当了别人的棋子。”
秦易羽看着她,沉吟道:“你和苏柳倒是不同。”
这个乱世分四国,楚燕梁唐。目前楚国最强,但一定要追溯来说,唐国却是最名正言顺的。唐国的王慕容翊然便是前朝皇子。前朝消亡,分裂割据,那些王子公主大多流落民间。慕容翊然的母亲是前朝皇后,也甚是铁腕。硬是在江南立下脚来,拥她仅五岁的孩子为王。
伊灵和慕容翊然是同父异母,她的母亲甚是聪明,看局势不对,便早早将伊灵寄托给自己的哥哥伊丰,自己在亡国那日引鸠殉国了。伊丰带着自己的儿子和妹妹的孩子投了楚,从此便在楚国把他们抚养长大。
伊丰从不对孩子们隐瞒这些,因此伊灵对此也甚是看开。对于这些政治斗争,她躲都不及,怎么会参与进去。
听秦易羽这么说,有点惊讶,问:“如何不同?”
秦易羽犹豫了下,叹气说:“你可能又要认个妹妹和弟弟了。”
伊灵怔了怔:“苏柳和苏齐?”
秦易羽点了点头,叹气说:“苏柳的母亲便是那个传说中的祸水清妃。”
伊灵也不意外:“看苏柳的容貌,应该和她母亲相似吧。”
秦易羽笑:“那我却是不知。”又继续说下去:“你应该听过瑶水之战吧。那一仗前朝皇帝御驾亲征,还不忘带着他的清妃。那时苏姚为联盟军主将,对清妃一见倾心,在废帝兵败身亡之后,他设法保了她的性命。那时她的腹中已有了孩子。来年,她生了一对龙凤胎,那便是苏柳和苏齐。”
“听苏柳说过,她母亲是难产死的。”伊灵说。
秦易羽点了点头。
伊灵唏嘘道:“看苏相对苏柳那么好,怕是是爱惨了清妃。”
“苏姚杀了你父亲,你不恨他?”秦易羽问。
伊灵笑:“有什么好恨的呢?我就是有父亲,也不见得比我舅舅对我更好了。何况亡国,必有其原因。”
秦易羽轻笑:“你倒是看的开。”
伊灵叹道:“我也想父母双全,承欢膝下。但是因为仇恨毁掉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很何况以报仇为名,被人利用,更是愚蠢。”
秦易羽若有所思。
伊灵道:“你不必太过忧心,我会去劝劝苏柳的。”
秦易羽皱眉:“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又不是她那个傻哥哥,明知道那人是条毒蛇,还当做兔子养。”
伊灵等他说下去,秦易羽有些迟疑:“伊灵,你的心思我知道一点。”
伊灵轻“啊”了声,脸上绯红一片,娇羞地低下了头。看她这样,后面的话,秦易羽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伊灵。”苏墨的声音停在了他们耳边。
秦易羽的心凉了凉,他怎么忘了苏墨的隐藏能力是苏柳的灵识也辨别不出的,也不知他听了多少。他并不想太过逼苏墨,但竟也有几分好奇苏墨知道苏柳身份了会是什么反应。
“伊灵,”苏墨继续说:“你没找到柳儿么?”
伊灵怔了下,只听苏墨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就算她不让你跟,你也该好好和她谈谈。你们是好朋友,好姐妹,不是么?”
伊灵哑然,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秦易羽。
苏墨又道:“罢了,她是我妹妹,我再了解不过了。”
秦易羽脸色越来越晦暗不明,苏墨却还在说:“我妹妹,我从小看着她长大,永远不过都是我妹妹。”
“你够了!苏墨!”秦易羽扬手打了他一巴掌:“你醒醒!知道么?”
苏墨被他打得偏过脸去,但却微笑了起来:“秦易羽,你莫名其妙。先说喜欢我,又破坏我们兄妹感情,你居心何在!”
伊灵瞪大了眼。
秦易羽也有些气恼:“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么?”
“我只知道!”苏墨嘶声竭里:“苏柳是我妹妹,是唯一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人!你当年打把我推下山崖,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伊灵有点难以接受,困惑地喃喃:“推下山崖?”
苏墨猛然收口,闭了闭眼:“够了,秦易羽。即使我和柳儿互相欺骗,但彼此真心还是心知肚明。但对你,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易羽眼底的钝痛慢慢扩大,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那便这样吧。
苏墨于他,他于苏墨,竟都是如此简单地可笑,彼此伤痕累累,互不信任,又何谈爱?那句话,秦易羽本是不信的,但看来却有几分道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苏墨走的时候他没有拦。伊灵一直站在他身边,犹带着错愕不安。
“这便是我想和你说的事。”找到自己的声音时,秦易羽的声音格外冷静:“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喜欢苏墨。”
伊灵脸色有些苍白,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你们都是男人。”
“那又如何?我没什么好怕的……”秦易羽带了点苍凉:“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伊灵似乎不知道说些什么,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秦易羽微笑着说:“天色不早了,我去休息了。”
“易羽。”伊灵在他转身的刹那终于开口:“别回头。”
秦易羽停下了脚步,如她所言,只听她说道:“我……我还是不太能接受,需要给我点时间。所以,你也给苏墨一点时间吧。他正为着苏柳的事烦心,如何顾得上谈情说爱。你……如果真的喜欢,不如等在原地,等他回头……”
伊灵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心中又加了一句:就像我一般,等你回头,看到我。
秦易羽幽幽道:“我等了那么多年,自然是了解苏墨的。这人面如桃花,心里却木讷得很。我强着他让他回头,他便离开,便逃避。再聪明,也不过是感情的白痴。”
伊灵叹气:“苏墨最擅长的不就是装聋作哑,伪装演戏。他既然这样表现了,不是代表他在乎么?”
秦易羽微微一怔,也没说什么,只是径自离开。
伊灵注视着他走远,叹了口气,又叹了口
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