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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何处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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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其实不大,苏墨想。
在当年两人决裂,在青峰最后决战,最后他坠下山谷后,他没有想过再会遇上秦易羽。可现在,的确又遇上了,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显然秦易羽已认不出自己,也难怪,如今这个满头银丝,面色灰沉,双腿残废的苏墨再不是当年那个风华天下的苏二公子,武林至尊。而秦易羽,苏墨眯着眼仔细端详了下,果然容颜依旧,气度依旧。那身后一层压过一层的护卫,谁又能遮掩他的风采?他是那楚国皇家的二皇子,文侯殿下。他是武林的传奇,遗仙宫的掌权人。
那么,即使遇上了,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路人,不过是陌路。苏墨唇角带上了浅浅笑纹,悄声离开。这江湖的事情,他也懒得去管。但扯着脚趾也能想到,秦易羽肯屈尊来这种小地方,不过是为了十玄令。
十玄令。苏墨恍惚,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他和秦易羽还是好朋友,那时他们有相同的目标,相同的利益。
“二哥,你怎么了?”
听到妹妹柔柔的声音,苏墨才回过神来,他已经到了家。
这个家依山傍水,虽然简陋,但在苏墨心里比起当年那个金碧辉煌的相府却好了太多太多。这里没有阴谋,没有斗争,只有宁静和祥,只有人与人之间最淳朴的感情。
“没什么,”苏墨微微一笑:“只是遇上了故人罢了,想起了以前的事。”
苏柳听了摇了摇头:“以前的事还是忘了的好,提起来谁不是一身的伤疤。”
苏墨默然了一会,叹气说:“你知我遇见了谁?”
“秦易羽。”苏柳把他推进了里屋,道:“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说了,文侯殿下驾临了。若是为找十玄令,他也太张扬了。”
苏墨笑了笑:“他是聪明,有些时候暗访不如明察。”
“得得得,”苏柳有些不满:“干嘛老是说这些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的人?”
没什么关系的人?苏墨的心被扯得疼了疼,有些不是滋味。
苏柳没见他答话,微微叹了口气。哥哥便是这样,想来还是放不下那人。只是你当他是知音朋友,他又当你是什么呢?
苏柳还记得,当年哥哥坠下山谷,秦易羽还唯恐他死不透彻,下令焚山。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怕是哥哥连灰都不剩下了。当时她就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他和苏墨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合奏高山流水,一起创造武林的传奇。但到最后……
“不知道伊灵还有没有和他在一起。”想到这,苏柳忍不住说了句。据说,当年,两个人反目成仇,就是为了这个女子。苏柳虽然明白这不是全部原因,但应该也是有她的关系。不过,她和伊灵是好朋友,后来把苏墨救回来,伊灵也出了不少力。
想到那个如莲花般干净美丽的女子,苏墨不由得笑了。过了一会,才低喃道:“应该在一起了吧,他们本来就很登对。”
“登对?”苏柳嗤之以鼻。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和这个假仁假义,残忍变态的秦易羽登对的。
苏墨又笑了笑。
苏柳的目光撞进他笑意流转的深瞳里,不由有点恍惚。她的哥哥,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如今,除了这双流光宛转的眼眸,很难再寻到当年的模样。她其实有办法让他恢复容颜,可苏墨不愿。她知道其实那副太过漂亮的样子,苏墨也是不喜的。这些年来,苏墨可惜的或许只是自己的双腿。
“柳儿,最近你还是别出门的好。自从爹爹死后,那些人一直在找你。被秦易羽遇上了就坏了,你的武功打秦易羽一个就挺吃力的,何况还有那些随从。”苏墨宠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这几天买东西的事就交给我。”
苏柳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她也知道,自己幻化容貌的幻术,只能骗骗那些不懂法术的人,而对着秦易羽,就全然没用了。
苏墨的眼皮微微跳了下,他总觉得这样的安排其实有细微的不妥,但却又找不出破绽。再等几天,等秦易羽离开这儿就好了。他这般想。
月凉如水。
养成了早睡早起习惯的苏墨很早就上床休息了,可一直睡得不是很安稳。在梦中,他看到了爹爹谋权篡位,起兵造反那天的皇宫,还有那个和爹爹相持在宫门前的秦易羽_——那天,他一身白色软甲,带着优雅的浅笑,眼中却是冷讽和肃杀——其实,当时自己并不在那儿,但后来听苏柳描述,他便知道了他那时的模样。
两个人相交二十年,有些时候,他们了解对方比了解自己还清楚。就比如,秦易羽知道,在青峰上,苏墨抵着他咽喉的剑会迟疑。苏墨也知道,当自己掉下去的时候,秦易羽会认真严肃地看着他去死,而不会有一点动容。
到了半夜,苏墨叹了口气,终于认命自己是再睡不着了。于是起身,自推着轮椅,来到了不远处的湖边。手边是一壶酒。
四周黑漆漆的挺吓人,苏墨灵力散尽后,视力也越来越不好,这里,他除了借着月光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湖面,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
猛然喝了一大口酒,脑子竟愈发地清醒。
以前,这江湖上谁不知道,这苏二公子是出了名的嘴刁。他要最上层的酒,最上层的糕点,最上层的饭菜。可现在的苏墨竟也能喝下这山村的野酿,寻常店铺的馒头,还有,苏墨笑了笑,苏柳做的饭菜。
这世间的事有什么不能改变?
记得那年,他和秦易羽在遗仙宫的后花园喝醉了,秦易羽曾很认真地说:“苏墨,等我统一天下后,我们就共享江山,可好?”
其实,苏墨从来都没有把这话当真过。但如今想想,又觉得讽刺。那个说要和他共享江山的人在还没有统一江山之前就把他当做眼中钉了。后来动了杀机,多半是因为自己的父亲谋反。
苏墨也没怪过他。反而这些年,想清楚了很多事。
他们两个人,如果一如既往地携手走下去,说不定后果更不堪设想。
不知不觉壶中的酒已然饮尽。
算是真的和过去做个了结吧。苏墨想,目光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第二天。
苏柳看着苏墨的眼神有些怪异,苏墨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却只是缄默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我走了。”苏墨道。
“哥哥,”过了一会,苏柳追出门来:“你要小心,万一出了什么事,就用千里传音筒,我会立刻来救你的。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苏墨怔了怔,笑:“傻丫头,我现在这个样,怕是老天也难认了。”
苏柳讪讪地笑了笑:“总之,注意啦!尽快回来。”
或许,真的有女人的直觉这一说。苏墨今天真的又遇见了秦易羽,不过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苏墨双脚行动不方便,还多亏了苏柳给他造了这么个轮椅。这个轮椅虽然做工不怎么精巧,但却有很多暗格机关,苏柳还特地给这个东西附上了灵力法术,一方面是对轮椅的加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谨慎安全——当轮椅遭到大程度破坏,也就是说苏墨遭到危险时,苏柳会知道,而且可以通过轮椅的八卦传送门迅速赶来。
可这轮椅也有一个缺点就是很费力气,大概是没设计好的缘故,也可能是苏柳没考虑到苏墨现在武功和灵力都没有了。所以苏墨看着这街市的长拱桥,叹了口气,还是绕道吧。却没等他转过来,那袭白衣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眼前。
“这位大哥是要过桥去么?我帮你吧。”
声音是记忆中那么优雅好听,但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于助人了?苏墨心中警钟长鸣,面上却未露分毫,仿着乡下人的模样语气道:“谢谢,谢谢,麻烦小哥了。”虽然不想和这人相处,但是也甚是好奇,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秦易羽推着苏墨向桥上去,虽然这轮椅很费力,但苏墨却一点也不担心这看上去这么消瘦的人的力气,就是担心他半路会把他搁下了或者直接扔到水里去。
“大哥今年贵庚啊?”秦易羽微笑着和他攀谈起来。苏墨已经感觉到了不少目光盯住了他们俩,哦,也许只是秦易羽一个。这样的人是怎样都会积聚别人的目光的,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
“哦,俺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可惜这个样子,怎么也娶不上媳妇。”苏墨粗声粗气地说,带上了艳羡的口气:“不似小哥你,一看就是年轻有为的。”
秦易羽闷闷地笑了笑,叹气说:“我也不怎么样呀,我媳妇很有能耐,所以总不能安心呆在我身边。我这次来这里,就是为了寻她。”
苏墨心惊了惊,不知是他把十玄令当媳妇了,还是伊灵跑到到这里来了。如果是前者,还不太要紧。要是后者,就麻烦了。他试探着问:“小哥的媳妇一定很好看吧。”
“这倒不假,她是这当今最漂亮的人了。”秦易羽笑道。
苏墨有点无语。客观来说,伊灵应该不算最漂亮,因为秦易羽他本人就比伊灵漂亮了。想到这,不由调侃道:“是么?那俺真没法子想象了,俺看过最漂亮的人就是小哥你。”
“大哥你真会说笑。”秦易羽轻轻道,声音辩不出悲喜。苏墨记得以前,凡是说他漂亮的人除了他都被杀了……也许再过一会,秦易羽会把他推到隐蔽的地方杀了?不过苏墨却没有感觉到一点杀气。这秦易羽不会是假扮的吧,这么反常?
两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也很快到了桥尾。苏墨道:“谢谢小哥,这里我可以自己走了。”
秦易羽走到他面前,笑:“我叫秦易羽,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苏墨装出一脸震惊的样子,手足无措地道:“原来是文侯殿下,哎呀呀,俺这样,也没法向你,啊不,殿下行礼,真是……”
“没事,我是微服出来,不讲尊卑,你叫我易羽就好。”
“这怎么行?公子是……”苏墨突然住了口,定定地看着秦易羽,真的震惊了。半晌,他冷声道:“公子请让开吧,我还有很多东西要买。”
秦易羽优雅地冷笑,柔声说:“兄台还没有告诉本公子你的名字呢。”
苏墨咬牙瞪着他。
秦易羽抬了抬眼,“说!”
苏墨突然平静了下来,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栽在他手上,任他处置便是。于是他狡黠地笑了笑:“回公子的话,小人叫苏阿牛。敢问公子,我可以走了么?”
“难得你还记得自己姓苏。”秦易羽的语气很讽刺,但他的眼睛,苏墨看了一眼,便不愿再看。这人是在同情自己么?这才是天大的讽刺。
“我可以走了么?”苏墨机械地又重复了一遍。
“可以。”秦易羽没有为难,还让开了路。但当苏墨刚移动轮椅,就听到这人好听而慑人的声音:“你走了,找苏柳也是一样。”
苏墨愤愤地回头,“你到底想怎样?我现在已经是废人了,根本不能给你造成一点点威胁。十玄令我没有,伊灵你可以自己去找,不能放过我们么?”
秦易羽古怪地问:“关伊灵什么事?”
苏墨愣了愣:“你刚才不是说,你媳妇不见了?”继而缓过神来:“你骗我。”
秦易羽不答,淡淡说:“我想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好好叙叙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