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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送嫁 ...

  •   第二天正午,据说是吉时。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避暑别园出发,开始前往北玄的长达两个月的旅程。

      送亲队伍行列是有规矩的,走在最前面的,是由一人拖著竹蓑,这是一整根青竹,连根带叶,俗谓“透脚青。是表示新娘嫁到夫家后,翁姑、夫妇、子孙皆有福,合家康健的吉意。青竹又取意新妇贞节或初嫁之意。接着是迎婚使的队伍,再来是送亲使的队伍,然后是嫁妆和新嫁娘的婚车、仗仪,后跟着陪嫁仆人的车队,最后是鼓吹乐队和护送的军队。

      我乘坐的车紧跟着长宁宗姬的车,走的虽是官道,车身还是颠簸得厉害,我穿着厚重的嫁衣坐在车子里,闷热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兰姑姑,再给我一颗醒脑丸!”我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调整着发麻的双腿。

      随车的两个仆妇年轻一点的三十二岁,是我的乳娘,我唤她做兰姑姑,她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别人叫她兰大婶。

      她的丈夫原是我大哥的长随,战死后我大哥就把她接到家里,那时她刚出生三个月的儿子病死了,使她痛不欲生。大哥就把我交给她,以解她的丧子之痛。后来我去了静心庵,兰大婶舍不得我,就一起去了。这次我出嫁,她也跟着,我是吃她乳汁长大的,除了我她也没有任何亲人,我可以说是她最亲的人了。

      兰姑姑拿出一颗绿色的药丸,塞进我嘴里让我含着,使我感到一丝清凉。这醒脑丸是静心庵里秘制的,可解暑降温,防晕止吐。从京城一路行来的这一个多月里,未曾乘过车的我就是靠它强撑过来的。

      兰姑姑喂完药,又顺手把我下巴和颈项间的汗水擦拭去。她很宠我,但又深守为人下仆的本份,从没任何出格的言语和行为,连笑容也是淡淡的,不敢逾越半分。

      随车的另一个仆妇,今年四十八岁,是我的引教姑姑。她姓洪,当年也是宫中红极一时的女官,原是可以长留宫中的,可不知为什么,她主动要求到静心庵出家,后来还做了我的引教姑姑,专教我宫规,吃饭喝茶,坐卧行走的姿势、规矩都是她教的。

      洪姑姑对我很严厉,而且很凶,稍有差错就对我呵斥责怪,还经常罚我,是我最怕的人。其实我心里知道,洪姑姑是喜欢我的!倘若有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你,提醒你的言行是否得当,就连自己生病了,也没有丝毫松懈。那么这个人对你到底是好还是坏呢?我觉得是好,只是洪姑姑严肃惯了,要她像兰姑姑那样,把我当个婴儿般的呵护是不可能的,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对我的好。

      车子还在继续颠簸着,偶而从车窗外吹进来的风也是热乎乎的。我的里衣已经汗湿了,粘粘地贴在身上,礼服又重又闷,我的腿麻得难受,还得保持端正的坐姿。

      我又偷偷移动了一下身体,把腿伸开一点。洪姑姑轻咳一声,吓得我赶紧收拢双腿,挺直身体坐得端端正正。

      可洪姑姑还在看着我,我赶快讨好她:“洪姑姑也吃颗醒脑丸去去暑吧!”

      洪姑姑面无表情:“不用!总共也没多少,吃光了哪里去买?”

      我没话说了,只得乖乖坐好。

      洪姑姑又道:“兰姑,给她加个垫子。”

      兰姑姑应了声,在我身下加了个软垫,怕我热还在垫子上加了块玉片编串成的凉席。我坐上去顿觉舒服不少。

      洪姑姑道:“明天就到边关了,在那里可以歇两天,还可以见到大将军呢!”

      我恭敬地应了声“是”,打起精神,不再说话了。

      洪姑姑口中的大将军是我大哥,自从七岁后,我就没有见过他。大哥常年驻守边关,每年年底,回京述职时都会来庵内来看我,可每次慧静师太都不让我见,还叫洪姑姑故意挑错,罚我在房里抄书,害我想在一旁偷偷看一眼都不成。这次出嫁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见到分别六年的大哥了。

      车窗外传来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那是长宁宗姬,江都王的掌上明珠,自幼刁蛮,活泼好动。这一路行来,她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在马背上度过的,与那送嫁的将领们和北玄的迎婚官员说说笑笑,百无禁忌。

      江都王掌管着十五万“神策军”,是皇城禁军的主力。平时连乾明皇帝也要让他三分,江都王又极宠爱女儿长宁宗姬,将她当假子养,常带她出入各种公共宴会场合,她又生得娇艳,在京都有个绰号叫“芙蓉公子”。

      这一路上,长宁宗姬比做为皇后的容丽帝姬还要风光,迎婚使左贤王和景王一直陪在她左右,送婚的几个年轻将领也鞍前马后地殷勤伺候着,顺着她的性子玩乐,让长宁宗姬出足了风头。

      相比较而言,另一位容丽帝姬就要本分得多,她不过因迎婚使和长宁宗姬几次三番的邀请,同他们一起骑过两次马,在平时,也不过是敞开车窗车门散热,随便观看沿途的风景,在车队停下休息时,走下车散散步,行为不像长宁宗姬那样放肆。

      容丽帝姬的容貌也很美丽,是与长宁宗姬截然不同的一种美。长宁宗姬美得娇艳热情,像团火似的带着些许野性;容丽帝姬则美得高贵典雅,雍容华丽,一举一动都带着皇家风范,不愧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

      我是三位新嫁娘中最老实的,不管天气有多闷热,我都是穿戴整齐,戴着面具,规规矩矩在车中坐着,马车的门帘窗帘也拉得严谨,不露一丝缝隙。行途中停车休息时,我也不下车,只等洪姑姑离车后,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

      左贤王曾有一次想邀我一起骑马,但被长宁宗姬挡回去了。

      长宁宗姬不喜欢我,这倒不是我的错,我对她也没什么失礼的地方。不过有的人看见某个人或某件事物就会莫明地心生厌恶,比如长宁宗姬对我就是如此。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旅途后的第十天,我们来到一处行宫休息过夜。容丽帝姬也许是想拉拢一下彼此之间的感情,就邀请长宁宗姬和我一起用晚膳。当时是洪姑姑带着几个仆妇陪我一同去的,为了方便吃饭,我还特地带着半截面具,可长宁宗姬非闹着,要我把面具取下来,大有我不摘面具她就不吃饭的意思。

      这位宗姬刁蛮起来连她父亲都吃不消,更何况是容丽帝姬,于是容丽帝姬也请我摘下面具。皇后都开口了,我一个妃子又怎敢拒绝?在洪姑姑的默许下,我摘了面具。

      面具一摘掉,所有人都呆住了,长宁宗姬盯着我的脸死死地看,越看脸色越苍白,最后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容丽帝姬对长宁宗姬的突然离去置之不理,还屈尊走到我的面前,对着我的脸猛看,还摸个不停,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借口身体不适,告辞离开。

      从那之后,长宁宗姬就特别讨厌我,不和我讲话,还尽量让别人当我不存在。迎亲使和送亲使们只道是我得罪了长宁宗姬,为了讨好她也就对我不闻不问。

      而容丽帝姬则对我格外关心起来,知道我吃素,就派人专门做精致干净的素菜给我,时不时地送上些解闷的小玩意,经常邀请我前去陪她聊天,不过她使我困扰的一点就是,她总喜欢抚摸我,这让我很不自在。

      容丽帝姬对待我,就像是对待一只她所喜爱的宠物,而且还有很强的独占欲,她和长宁宗姬一样不希望迎亲使和送亲使们对我有任何关注,只是私底下对我很好,总夸我可爱,拿我当个布娃娃似地摆弄。

      洪姑姑对此很忧虑,她叫我对容丽帝姬和长宁宗姬都要格外当心点。每当容丽帝姬派人来邀请,洪姑姑总以我身体不适为由回绝对方,实在推脱不了才让我去应付一下,不过每次我都没呆多久就说累,然后告辞离开。容丽帝姬也不生气,对我总是万般体贴。

      长宁宗姬就比较容易对付了,她当我是个透明人,我也不会主动和她接触,偶而见面,只是淡淡一礼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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