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皇后》孤灯夜话

3、买卖

　　我一直知道父亲非常讨厌我，可我没想到他厌恶我，厌恶到了要把我卖掉的程度。

　　我刚满十三岁的那天，就得知父亲把我卖掉的消息。

　　每年,我的生日都是不庆祝的，因为慧静师太说，这一天是我母亲受苦受难的日子，不许别人帮我庆生。每到了这一天，慧静师太会亲自做一碗面给我吃，我的生日就算过去了。其实慧静师太做的面也不怎么好吃，因为是她亲手做的，我每次都吃得十分香甜。食量颇小的我，会把一大碗面吃得一干二净。

　　这天我吃过面，走到后院里去消食，边散步边用绣花针射飞虫，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我把射中的虫子放进仆妇手中的盒子里，心中盘算着，今天的量够五百只后，接下来是要去作画还是抚琴。

　　院中种了很多花，时逢盛夏，花儿开得很热闹。花娇艳，追香而来蜂蝶就不少，不多会功夫，我收回了针，射下的飞虫已经够数了。更何况，院中进来了几个陌生女人，我是不能随意在外人面前显露武功的。

　　那几个陌生女人冲着我上下打量，还小声地交谈，对我评头论足。我心中厌烦，不就是带着张玉石面具嘛！看什么看！少见多怪！

　　我当然不会去管她们，庵中偶而会有些香客来上香，进了后院看看风景也没什么。我自顾自地走向别院，去找教琴的慧明师太。

　　陌生女人们堵在院口，我要出去势必要经过她们。谁知，刚走近门口，有一个女人突然过来拽住了我的袖子。

　　“哎呀！这衣裳上的绣活儿好鲜亮啊！可是姑娘自己绣的？”

　　我吃了一惊，一抖袖子避了开来。我身后的两个仆妇忙上前护住了我。我从来不曾一人独处，就连睡觉，床边也守着不少于两个的仆妇。我一向认为慧静师太对我保护过度，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很不自在。时间久了，我也习惯了。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象这天，随侍的仆妇就立刻替我挡住了麻烦。

　　“这位夫人，我家小姐从不见外客的，不惯与外人讲话，还请见谅！”

　　仆妇语气很客气，我也看出来了，这几个女人穿着打扮不同一般，多半有些来头。我略微朝他们施了个礼，就到慧明师太那里练琴去了。

　　练了会琴，慧静师太就派人叫我过去。我过去一看，那几个陌生女人正坐在那里喝茶。我心中诧异，平日里，慧静师太从未叫我见过客，但见师太不说什么，我也不便问。

　　那几个女人放肆地打量我，不时地问些无聊的问题。多大了？读过书没有？绣过什么活计？学过几年琴等等。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们的话，而是低声说给身边的仆妇，再由仆妇大声答复她们。这是慧静师太教我的，她说若有人向我搭讪，我不可直接回答对方，要由仆妇转答，这样对方会觉很难下手，知难而退。

　　慧静师太指的搭讪对象是男性，但我装傻，一有陌生跟我说话，不论男女我都不直接回答，弄得对方很难将谈话继续下去。

　　好容易等这几个聒噪的女人走了，慧静师太才告诉我，她们是我父亲打发来看我的。若是满意就要替我定下成亲的日子了。

　　我有些蒙了，我才刚满十三岁，还没及笄呢，就这么就急着嫁我出门了？！

　　慧静师太说，那几个人都是宫里来的，皇上要与北玄国联姻，要嫁过去的帝姬还少一位陪嫁的滕，我父亲自荐了唯一的女儿——我，就为给我大哥的两个小儿子，谋个军职。

　　我就这样被卖掉了，父亲居然要把我嫁给蛮夷，一个北方未开化的胡人。我顿觉人生渺茫，前途一片黑暗，呆坐在一旁说不出话了。

　　一旁的仆妇安慰我，兴许看不中呢，这事还没个准，叫我别慌。

　　我看着慧静师太淡漠安然的神态，心中一片冰凉。若事情有所转机，师太决不会把实情全都告诉我，还任由外人对我问东问西，她一向把我保护得很好。慧静师太这个人的性子有些古怪，越是心中重视的，表面就越是淡然。看来这事是已成定局了。

　　接下来的一天里，我恍恍惚惚提不起精神，画坏了五幅画，摔烂了众多碗碟茶盅，熬坏了几副药，将药圃里种的草药不知踩坏了多少。到傍晚，慧静师太实在忍不住了，叫我到后山去练练轻功，顺便调节一下情绪。

　　练习轻功是我比较喜欢的功课，因为练习的地点是在庵外。

　　静心庵的后山有一处湖泊，种着些莲花、菱角，湖边绿幽幽的芦苇有一人多高，夜风吹过，芦苇丛如波浪般起浮，莲花荷叶的香气加杂着水气扑面而来，抑郁苦闷一扫而空。

　　我从庵内的秘道中走出，摘下面具交给随侍的仆妇。今天慧静师太格外开恩，同意我独自练习轻功，难得不被人看着，平素紧绷的神经，也可略微松一松了。

　　我留下仆妇在秘道口等着，独自一人来到湖边。

　　今晚夜色很好，皎洁的圆月格外明亮，照着湖中荷叶上的露珠都闪着光亮。无数只萤火虫在芦苇、荷叶的上空飞舞，飘来荡去，明灭不定。如此良辰美景使我忘了身在何处，好象误入仙境的凡夫一般，目眩神夺，无法言语。

　　几只萤火虫朝着我飞过来，有一只竟然碰触我的唇。我轻笑出声，纵身一跃，飞身上了芦苇丛，提气轻踩着芦苇荷叶翩翩起舞，流光飞萤如同天上的星尘飘落人间，围绕着我追逐、嬉戏。

　　我披散着长发，挥动衣袖，跳起了新学的“凌波舞”，忘却所有的烦恼同流萤们一起飞舞着。这一刻，我的欢欣是发自心底的，尽情享受着这短暂的自由时光。

　　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踏着莲花荷叶，跳着“凌波舞”还真是应景啊！静心庵像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园，师太们对我再好也改变不了我被监禁的事实。

　　十三年了，除了七岁时的那个大年夜，我从没走出这里半步，从没乘过马车，从没上过街，从没出去游完过。从小吃素的我，长得瘦弱单薄，练习了慧静师太所传的“冰心决”内功后，七情六欲全都淡薄了，喜怒哀乐不行于色，同龄孩子该有的天真烂漫，在我身上半点皆无。

　　谁也不曾想过，年幼的我需要什么，是否真心喜欢什么，只将她们认为对的、好的一顾脑，全塞给我，也不管我是否承受得了。

　　自从七岁那年，我被父亲骂过之后，忽然意识到我的存在是不受人欢迎的。回到庵内的我变得乖巧无比，学会了看人眼色，功课再苦再累也不敢抱怨，不敢撒娇，不敢多话，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过日子，生怕哪天慧静师太不满意，像父亲一样将我丢弃掉。

　　可如今，慧静师太也不要我了，她总究是不能护我一辈子。说什么世上的男人皆不信，世上的女人又哪里值得人相信了？末了，我还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任由他人摆布。

　　我沉浸在无可奈何的感触中，无法自拔。唯有旋转舞动才能将我的无奈和不甘发泄出来。

　　突然，一股窒人的存在感突兀地介入我的感觉，微风中荡漾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有人在我的附近，正在猛锐地靠近湖边。

　　我一个空翻落在岸上，足不点地，飞也似地逃了。直到进了秘道，关闭了入口才放下心来。若没有最后的这段小插曲，这一夜我还是挺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