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情人》七月螺

4、第三章 黑犬

　　望着虔诚伏地跪拜的人群，自称荷鲁斯的男子满意地高高举起另一只手，再度一挥。乌云像是说好了一般迅速退散，金色而温暖的阳光瞬间再度洒遍大地。
　　做完这一切，男子笑眯眯转头向我：“怎么样，我的神力还算厉害吧？”
　　“……”我挑眉斜睨：“……不就是凑巧过来了一片乌云然后又飘走了，这世界上哪有神啊。”
　　感觉到对方的眉毛明显跳动了一下，似是努力按捺住了自己的语气，金发的男子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这个白痴女人，算了，不管你了。”
　　说罢，他又突然凑到我的耳侧，低声道：“反正，你早晚会成为我的祭司的。”
　　带着太阳气息的炙热呼吸吹入我的耳根，我的意识瞬间清醒，面颊一下子烧了起来，猛地向后跳了一步大声愤愤道：“你个神经病！谁说过要做你的什么祭司啊！”
　　一阵清朗的笑声弥散在空气里。我定睛看去，哪里还有那个金色的身影？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法老、王子和祭司逐一起身，广场上的人群也渐渐从地上站立起来。
　　为首的老祭司热泪盈眶，仰天长呼：“神借助使者的力量发威了！这个异国的女子，是真正的神的使者！不然怎会具有如此强大而神圣的力量！神啊，老朽这一辈子，能见到如此天资秉异的人成为我大埃及祭司，真是不枉一生啊！”
　　“哎……不是，不是我啊！我刚才身边站那个人你们都没看见吗？”我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一把拉过身边的裴娜提：“你也看到了吧，刚才我身边有一个奇怪的金色头发的人，都是他弄的！”
　　裴娜提显然还惊魂未定，小脸上带着慌乱与茫然，似乎被惊吓到无法出声了，只是不住地摇头。
　　我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人都带着一种夹杂着敬畏、惊惧的眼神注视着我，像注视着从天而降的外星人。
　　搞毛啊？难道别人竟然都看不见那个金灿灿？可我明明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该不会真是什么荷鲁斯神吧，明明一副神棍的模样，莫不是使了什么障眼法？
　　“我至高无上的法老王啊，这名女子是神亲自指派的使者，老臣提议将她封为神圣的祭司，将此生为神侍奉，为神的子民传达神的意愿。”须发苍苍的老祭司拜在法老阿蒙尼姆赫特的脚下，虔诚地诉说着请求。
　　“请快快起身，我尊贵的高级祭司，德高望重的宰相西努亥。”法老王搀起对面的老祭司，“本王也认为此人应可助我埃及子民更好地接受神的旨意。”
　　“谢王上！”老祭司颤声拜谢，苍老的脸上流露出难掩的喜悦，“既然是在此所荷鲁斯神庙选出，使者又传达的是荷鲁斯神的旨意，不如就封为荷鲁斯神庙的祭司……”
　　“慢。”一旁的辛努塞尔特突然一挥手，站向前来，“荷鲁斯神是法老的守护神，是除拉神外我大埃及最尊贵的神。这名女子固然可能拥有一定法力，但毕竟来历不明，又并非我埃及子民，不能排除她为某些外族妖女假借神使之名妄图危害我大埃及，故不可妄然赐其侍奉荷鲁斯神之殊荣。万一有差，引发荷鲁斯神震怒，将殃及我大埃及万千子民。”
　　“王子阁下此言差矣！”老祭司急匆匆地反驳道，“神使传达神之谕旨，方才因对其不敬而引发的神之怒火也是有目共睹，这一切正是证明了她是神最忠实的侍奉者！信奉我大埃及伟大神明的人，无论肤色种族，都是受到神之庇佑的埃及子民！”
　　“西努亥！”辛努塞尔特突然低声喝道，声音不高但字字透着冷厉，“你是值得尊敬的拉神祭司，我大埃及尊贵的宰相。但请你注意和我说话的口气。别忘了，从今日起，我也是埃及的法老，阿蒙拉神的子嗣！”
　　老祭司一惊，不由噤声下去，深深地伏下身去。年迈的法老王叹了口气，似是有些疲惫地说：“那众位看，此事如何处理为好呢？”
　　众祭司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半天也没有谁敢站出来给出一个结论。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众人身后跨出，在法老面前深深跪伏。
　　“如法老恩准，小臣愿接迎神使入主阿努比斯神庙，侍奉我大埃及阿努比斯神。”
　　温厚恭敬又不卑不亢的声音在台上响起，不是卡达又是何人！
　　“底比斯的阿努比斯神庙现在确实人手稀缺。”辛努塞尔特沉吟半晌，“这样也好。但毕竟是一个不明身份来历的异国人，惹怒神明就得不偿失了。就让她到你那儿去做些杂务吧。”
　　“谢法老王恩准！”卡达拜谢后，低头退回众祭司身后，还不忘悄悄抬头向我使了一个“你放心”的眼色。
　　我心里的感动无穷无尽地涌出来。别看岁数不大，真是靠谱的孩子啊！
　　“可是，仅做杂务，这岂不是太委屈神使。至少也应是作为祭……”老祭司西努亥撑着木杖颤巍巍地站起佝偻的身躯，喃喃地蠕动着苍老的双唇。
　　“那么从明日起，让这个女人到祭司学校修习。”辛努塞尔特扬手打断了西努亥接下来的话，口气中容不得任何质疑，“如果她真是合格的神使，那么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会亲自授予她祭司之职。”
　　年老的祭司怔然片刻，终究不再反驳。
　　“父王，仪式已经结束了，您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辛努塞尔特的声音低低响起。在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突然感觉身上袭来一阵压抑的凉意。
　　我有些惊惶地抬头，发现辛努塞尔特的视线正远远地投在我的身上。一抹复杂的神色从他黑不见底的眼眸一闪而过，似乎有警惕，有怀疑，有探究，还夹杂着一缕我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等我辨别清楚，他已搀扶着自己年迈的父亲转过身，一众白袍祭司跟在两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回神庙深处。
　　最后的最后，只有老祭司还留在高台上。沧桑的老人远远地凝视着我许久，最终叹息一声，转身随着大队伍缓缓离去。

　　回到阿努比斯神庙，夜色已经降临，一轮圆月从尼罗河的彼端缓缓升起，将明亮但不刺眼的淡淡银光洒向大地。
　　卡达和裴娜提住在神庙旁边的小石屋里。小石屋紧挨神庙而建，似乎是当年建造神庙的工匠在工程期间搭建的居住之地，一直保留了下来。为了更好地侍奉神明，在妻子离世后，卡达的父亲干脆带着子女直接住到了这里。
　　坐在院子里吃着由面包和蔬菜组成的简单晚餐，肚里的饥饿感终于得到了缓解。我望了一眼天上清晰的圆月，还是不能相信自己来到了四千年前的古埃及这个事实。
　　根本就无法相信好不好！
　　一定有回去的办法，一定有。
　　不过这里还真是冷清啊。方圆几里地好像除了我们三个就没有其他人。
　　“我们这里真的很少有人来，平时也就只有在‘生命之家’开放的时候才会多一些人光顾这里。”裴娜提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哀怨地说道。”
　　“可是阿努比斯不是埃及很重要的神吗？怎么会这么冷清呢？”想起之前在博物馆看到的众多阿努比斯塑像与图腾，我不由感到有些奇怪。举起木杯喝了一口裴娜提亲手酿制的啤酒，用椰枣酿制的液体口感甜涩粘稠，还带有微微的苦味和淡淡的酒香，与其说是啤酒，感觉更像是水果熬成的粥。
　　“人们对阿努比斯神的崇拜虽然已经历史悠久，但是在程度上却远远不如其他神。”卡达轻轻叹了一口气。
　　从卡达的讲述中我了解到，虽然阿努比斯是心脏天平的称量者、地下世界的领路神，然而真正能够被神引向天平，随后得以进入永生世界的只有法老、高级祭司这类高贵的人，对于大部分普通百姓来说，这一世能够好好生存便已十分不易，谁又有闲心顾及到死后会怎样呢。因此大家更多地膜拜地面上的神祇，比如祈愿众神之主拉神赐予太阳般的光明，或智慧之神托特神赐予才智，或生育女神哈托尔赐予子嗣。对于在世的法老王来说，最重要的无疑是荷鲁斯神，他可以赐予法老无穷的力量。因此荷鲁斯神也成为除拉神之外最受尊崇的神祇。冥界的神明中最受尊崇的则是荷鲁斯神的父母，地下世界的主宰者奥西里斯神以及逝者的守护神伊西斯女神。而阿努比斯神仅作为区区一个带路的，其神庙这里门可罗雀也是难免的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对阿努比斯神的大规模崇拜还没有兴起？就在我疑惑的时候，神庙门口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跃入了我的视野范围。
　　修长的身躯，光滑柔软的短毛，尖而竖直的双耳，一双赤色的眼睛滴溜溜地望向四周——
　　可不就是害我一路追到水边导致不明不白被卷到水里那只小臭狗黑蛋！
　　那只黑狗在神庙门口转了一圈，然后一溜烟钻进了神庙的大门。
　　“你们先吃！”我把手里的酒杯往石桌上一搁，飞奔着冲向神庙。
　　既然这只狗在这里，那么有可能说明我其实还在现代，而且并没有离开原地很远？也许跟着它，可以找出回到卡纳克神庙的方法？
　　“艾雨你不能进去！”背后传来卡达焦急的喊声。我哪顾得上这许多，满心想的都是尽快抓住这一条回去的线索。
　　一丝希望催促着我加快了脚步冲进神庙。清亮的月光从不算宽敞的门口照入，在黑暗中映照出一条狭窄的走廊。
　　但是那只狗并不在这条光线照到的走廊上。这时，右边的黑暗中传来了轻微的声响。我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有些忐忑。
　　这个神庙一共就这么大点，走几分钟还不就到头了。而且作为一名忠实的无神论者，这点黑有什么好怕的！
　　我安慰着自己，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轻微的声响消失了。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黑暗中摸索着，心里不由有些发毛。走了约莫三四分钟，手掌突然一凉，竟是摸到了石壁。
　　妹的，死胡同。我扶着墙壁，发现不远处竟有一丝亮光。我加快步子向着亮光的方向走去，在墙角的石柱处转过弯去——
　　那一刹那，我仿佛停滞了心跳与呼吸。
　　银色的月光轻轻扬扬地从天窗撒入神庙，在犬首人身的高大石像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一个颀长的身影坐在神像脚下，抬首仰望着窗外的夜空。月色将男子的侧脸勾勒出精致而优美的曲线，点点碎银在瀑布般的黑色长发上流连忘返。男子赤色的瞳眸倒映着空中的圆月，那样纯粹而通透的赤，在月夜的映衬下，连最珍贵的红宝石也黯然失色。
　　望着眼前骤然出现的绝美画面，在寂静中，我快速的心跳声愈发清晰作响。
　　眼前的这个男子，弧度完美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看上去那样安静，那样清冷，却又……那样孤独。
　　不知为何，望着这个月下的男子，我的心脏竟泛出一丝隐隐的疼痛。
　　“呜……”一声犬类的呜咽从黑暗的角落中传来。方才我追的那只黑狗从神像背后绕出，在黑发男子的脚边颇为恭敬地舔了舔。男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上黑狗的脑袋，赤色的双眸中泛出淡淡的温柔。
　　那缕昙花一现的温柔神情，让人犹愿为其在下一秒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呜……汪汪！”黑狗蹲在主人脚下享受着抚摸，下一刻看到了站在柱子阴影处的我，汪汪地吠了两声。
　　男子抬起头，转向我的方向。在下一秒，我与他视线相对。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如此清澈的赤色，仿佛一眼就可以望到底，但下一眼，却又发现永远无法触及到它的最深处。那赤色红艳如火，却丝毫感觉不到灼热，反而透着丝丝的寒凉，萦绕着骨髓，却又让人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令人刹那间莫名产生一种冲动，若就此沉溺在这片赤色之中，哪怕再也无法醒来，也心甘情愿。
　　望着那双眼睛，我呼吸不禁有些困难，整个寂静的神庙中，仅有我的心跳声在咚咚地回响。
　　就在我以为时间就要这样停摆，突然身后一个声音打破了神庙里的寂静：
　　“艾雨！总算找到你了！”
　　我猛然醒神，回头发现卡达额角微汗地跑到我面前，一脸担忧与责备：
　　“祭司以外的人是不能进入神庙的，更何况夜间会打扰神明休息。你这样会受到神的责罚，快和我回去。”
　　我支吾着应了一声，回过头，却发现刚才那个黑发男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只黑狗还蹲坐在石像跟前，赤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瞅着我和卡达瞧。
　　“深夜打扰到阿努比斯神休息，还请神恕罪。明日定将更加丰富的贡品奉上。”卡达单手抚胸，向着地上的黑狗深深地鞠了一躬。黑狗眯着眼呜咽了一声，转过身跳到神像后面消失了。
　　“我们回去吧。”卡达轻声道，随即转身重新走入黑暗中。
　　我也随着卡达向来的方向走去。在绕过柱子转角时，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月色如洗，洒在神像前空荡的地面上。
　　心里不由涌出一股小失望。我甩了甩脑袋，大步出口走去。
　　但那双赤色的眼睛，那安静中掩藏的孤独，却始终牵动着我心底一丝夹杂着轻微疼痛的紊乱波动，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