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侍清欢》冷箫依然

6、（六）陈年旧事

　　清音阁的夜晚是忙乱的，良叔若是知道这点儿，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柳重意喝酒抒情了。
　　在柳重意第七次被叫出去调解事端后，良叔干脆也不再等她，自个儿就着剩下不多的几碟小菜一杯接一杯的灌着酒。
　　在他二十岁那年，他家突然出了变故。本该许亲嫁人的年纪，却因了突然的变故失去了最宠爱他的祖父母，父母也在发配边疆的路上折磨致死，只剩他，被柳重意藏进了清音阁，躲了半月，才见朝廷撤了通缉他的文书。凤朝呆不下去，他只能拿了柳重意准备下的银两包裹，化了异妆，着了僧袍跟着个老和尚出了祭月国，云游四方。也苦了他一个男儿身，整整七年流落外地不得回乡。后来老和尚圆寂，他觉得自己相貌已然大变，才敢大摇大摆回到祭月。
　　那些年柳重意一直与他书信来往，他知晓女皇已经不再追究他的踪迹，才敢放心住在凤朝。只是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和青灯古佛的清规戒律，早已使他看破世事，了了一切前尘杂怨。可偏偏柳重意不放心他这般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硬是软硬兼施，逼他做了清音阁的专属男科大夫。其实也挺好，不管是以前发生了什么，或者是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不一直都有个柳重意在那顶着么。
　　他也以为日子就这般平平淡淡过去就算了了。不就当个青楼的男科大夫吗，他自己也是个男人身，还怕天天瞅着男人看不成。
　　只是那日，柳重意踉踉跄跄，抱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来让他瞧，他瞅着那张脸，才一下子将那些尘封的陈年旧事，一并想了起来。
　　当年他的家被抄，祖父母被杀头，父母被发配边疆，朝廷打出的旗号，仅仅是因为他的祖母，太医院杜如亭杜太医给皇上的药方里开错了一味儿药。他的家族世代行医，到他祖母这辈儿已经入了太医院，他家的祖坟头上都得冒了青烟了。当时十几岁的他曾经被祖母带着参加了一次宫宴，宫宴上他第一次看见了那样的一个人。一个坐在三公主身边，容貌那样端正清冷的一个男人。
　　清清冷冷的身子，眼睛里却像是揣着一汪温水。席间他一直静坐在三公主身旁，给她斟酒，携她走路，眉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
　　如今这个柳重意怀中的男子，虽然只有二十岁的年纪，可是撩开散乱的发丝，拭去了满脸的血迹，他眼前的，明明就是十几年前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的清清冷冷却俊弱秀气的一张脸。
　　可那张脸，早已在十年前，就随着那漫天的一夜大火，消失的无烟无踪。
　　“呵呵，”良叔揉揉发疼的额角，咽下越发辛辣的那口酒，“不就是个哥儿么，瞧把她柳重意给紧张的。留着这么一张作祟的脸，你柳重意迟早，迟早得捡着苦头吃。
　　晃晃空空的酒壶，良叔看看窗外，月亮已经上了中天。他起身紧紧衣服，蹒跚着拉开门想要回家，却听着门外吵吵嚷嚷，间有杯盘摔在地上的声音，夹着柳重意的一声怒喝。
　　他扶着墙慢慢的走到那间屋子去，就见一张桌子被掀翻在地，杯盘碗碟碎了一地，几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像是喝醉了酒，瞪着血红的眼睛，正和柳重意推推搡搡。
　　其中有个为首的，二十多岁的年纪，却生的满身横肉，此刻正掐着腰，指着柳重意叫嚷：“怎么了，我们姐儿几个今儿个高兴，让他陪着喝杯酒怎么了？琴师，琴师还不就是在青楼里出来卖的，在这儿端着一副架子，想甩老娘脸色看怎么地？”
　　柳重意躲开那个女儿的手，转过身去墙角把人扶起来，良叔这才见墙角顾清欢手里死死的抱着一把木琴，低着头缩在那里。
　　“这个哥儿原不是咱们阁里卖艺的人，只是重意的一个故人而已。这孩子嗓子哑了，想必也伺候不好几位贵人。孩子还小，不懂事，重意在这给几个姐姐赔个罪，还望姐姐原谅了这个孩子吧。” 柳重意给门口几个看热闹的小哥儿使个眼色，那几个小哥儿赶紧换上笑脸上前围住那几个女人，嘴里好言哄着，一个劲儿地往旁边屋子里带。
　　那女人还想作祟，却见几人中的一个年纪小些的朝她使了个眼色，这才咬咬牙狠盯了柳重意和顾清欢一眼，冷哼一声，带上人去了隔壁屋子。
　　等人都走了，便有小厮进屋快速地收拾了这一地狼藉。柳重意将顾清欢扶起来，仔细地查看了他刚刚被几个女人用酒杯砸青了的右手，这才想起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貌似一直在门口瞅着她来着。
　　只是她再抬头，那门口早已空空，哪还有什么身影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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