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侍清欢》冷箫依然

26、（二十六）失落清欢

　　柳重意急急慌慌找遍了街市的大小角落，最后却在一个破败的巷子口发现了顾清欢。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静静地看着巷口焦黑的断壁残垣。
　　那巷口的柳树居然都有了半抱那么粗，他记得他离家的那年，和妹妹两个人还经常说，门前那棵柳树，歪着脖子，长不大。
　　他们家朱红色的府门早已经斑驳的不成样子，有一扇已经横倒在地，门板的木头被烧得坑坑洼洼。能看得到的院子到处都是断了的横梁和塌落的房顶，地上长满了野草，他和父君当年给妹妹搭的秋千，绳子都已经糟断了。
　　一切的一切，都毁灭于那场大火，一切的一切，都在今日这个时刻，他的记忆中渐渐地浮起，泛黄，消失。
　　顾清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柳重意走过去，扳过他的肩头，他已经咬着嘴唇，泪流满面。
　　他的手紧握成拳，柳重意感觉得到，他的肩膀在颤抖。她走过去，把他拥在怀里，突然就觉得，这些日子没亲近，顾清欢又瘦了许多，他的肩膀都开始硌人。
　　顾清欢突然推开柳重意，抹了把眼泪，呵呵笑着往回走。他闭上眼睛，让那泪水流进嘴里去，尝尝那泪水中的咸涩是个什么滋味。
　　从他十岁那年被师傅带到山里，师傅就再不准许他哭泣。每一次师傅的说辞都是一样，他顾家已经差点绝了后，哭是没有用的。与其花费力气去哭，不如多操操心，想想怎么复仇光复家门的好。
　　复仇复仇，这个字眼师傅说了十年，他在心中就盘算了十年。十年前，他不知道自己一个手无寸铁的男孩子可以怎么复仇，十年后，他站在残存的故居前，他不知道他一个只会弹琴的青楼哑侍，可以怎么复仇。
　　柳重意原本对他的身份有疑，此刻更是确定了，顾清欢便是那个葬身火海的三皇女和李君华之子，顾清欢。她倒是觉得奇怪，这人大大方方重回京城，竟是连名字，都不屑的改一下吗？还是连他自己都认为，他已经是一个早已身死、没有人能记起来的前皇女之子了呢？
　　他这些年到底是在哪里长大？现在重新回到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这个故人之子，会偏偏被她救下，被她带回了自己的地盘？为什么如此清冷孤傲的人，会愿意留在她的清音阁，当一名哑侍琴师？为什么在她的面前，他会如此不忌身份？是他早已把她当成了他的自己人，还是，他如此这般失策，是要故意把身份泄露给她看？
　　柳重意追上顾清欢，拉他坐回车厢，给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见他只是盯着车窗外那处宅子失神，也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车夫快些回城，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饶是车夫加快了马程，结果还是误了入城的时辰。好歹那守城的官兵还卖她柳老板些面子。只是那个骑在马上，盯着顾清欢看的清俊姑娘，柳重意觉得颇有些面熟。
　　哦，她想起来了，原来是上次专门点顾清欢听琴的谢家丫头，谢清灵。
　　早就听说女皇将她和那郡主顾品婷召进宫里去，赐了御职，如今看来，此话不假。只是她顾庆仪搞得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觉得自己或许时日不多，又没有子嗣，现在就有意培养继承人了么？
　　可若是这样，直接让她顾品婷入宫当皇女养着不就得了？把谢清灵一块儿召进来又是为了什么？
　　柳重意看着还在失神的顾清欢，叹了口气。世事莫测，十年未见，女皇的心思越发难懂。这样的同时培养两个人，面上是对左右丞相同时施恩，其实，莫不是，要左右丞相互相牵制，她的位子，才能坐得越稳吧？说是召进宫中以世子之礼相待，呵呵，不过是扣了两个人质，让两个丞相不敢谋逆罢了。
　　看来，坐再久，这个位子都给不了她顾庆仪安全感，只能让她陷入无限的算计，算计，算计。
　　回到阁里，顾清欢推脱身体不舒服，并未同柳重意一起用膳。柳重意怜他心中悲痛，本想准了他晚上不再弹琴，没想到他换了平日夜间穿的绛红衣衫，再出现在她面前，已经恢复了冷冷清清，微微一笑却倾城的模样。
　　柳重意捶他肩头一拳，笑了出来。若是每次都能这么快得恢复过来，她才不要这般担心于他。
　　六月的夜晚是颇有些燥热的。
　　祭月皇宫里，怕扰了贵人们，这个时候的知了早被太监粘了去。顾品婷和宋长治并摆着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盯着漫天的星星发呆。
　　顾品婷觉着，这个时候的王爷府里，肯定都“知了”“知了”的开始叫了。还记得小时候，她非要宋长治托着她爬到柳树上去够那趴在柳树梢上的知了。她小时候贪吃，身子圆滚滚的，宋长治托她托不住，愣生生的让她掉了下来，“啪”地压在了趴在树底下看笑话的……大黑身上。
　　大黑哀嚎一声，痛苦地甩开背上的顾品婷，却让张嘴大哭的顾品婷拽着背上的毛动弹不得，最后还是宋长治扑上来抱起顾品婷，它才得以解脱。
　　顾品婷“噗嗤”笑了出来，她至今还记得，从那以后，大黑看她的眼神里都透着胆怯，生怕一不小心，顾品婷再从天而降，压折了它的狗背。
　　她也不知道宋长治当时哪来的力气，才比她大两岁的年纪，却能把她拦腰从大黑身上抱起来。她当时那个哭啊，气的安子意哆嗦着手打了宋长治好几下手掌心。到最后她是看着宋长治的红掌心，才停止了哭声。
　　她觉着奇怪，明明是她从树上摔了下来，被打的却是扑上去救她的宋长治。从那以后，她像是懂了些什么，无论是摔了倒了还是磕了碰了，她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就是宋长治心疼地掉了眼泪，她都不哭一声。她怕她一哭，她父君的板子就又落到宋长治的掌心上。
　　顾品婷抱着腿，将头倚在腿上，侧过脸来看宋长治。他这时候不知在想着什么，抬头盯着漫天的繁星，一动不动。
　　宋长治今年已经十八，身子骨张开了，喉结也已经长了出来，有的时候顾品婷还会发现，他的唇角有了轻轻浅浅的胡须。小时候的顾品婷是最喜欢让宋长治背着她满院子乱转，如今宋长治是再也不让她近他的身，他自己却总也忍不住替她拨弄乱了的头发，或者整理窝着的领口。
　　宋长治的骨骼不似祭月国的男人那般清瘦，肩膀渐渐地变宽，棱角也变得坚毅起来。可他一见到顾品婷，眼中的那股子坚毅立马变成奶妈见到小姐一般的宠溺，这种感觉让顾品婷感到安心。
　　她觉得，这样的宋长治，是让她感到安心的宋长治，是让她觉得，会永远站在她背后，永远都不会离开她的，宋长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文文又多了两个收，谢谢喜欢看这篇文的亲们，依然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