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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走 反正是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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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非坐在自己屋子里,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呆滞地看着那半杯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只看见水里有自己的倒影,看见额前杂乱的头发,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却知道自己的眼神也同样杂乱。
柔墨进来了,在柔非身边站定。柔非像是没察觉。
老半天,柔墨很轻地摸了摸柔非的头发。柔非还是像没察觉一样,看着那半杯水,好像那水里有无穷的变化,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柔墨默默地走到床边,抚摸着床上那精美而清雅的雕花样式,说:“这样式,我当初画好了图纸,你看了说喜欢,工匠才动手的。你看到后高兴得不得了,搂着我的脖子荡来荡去,说……”柔墨转过身来,他背着光,眼神说不出地深邃。
“我那时候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再是当年那个哥哥了。”柔非还是低着头,语气里充满失落、悲伤,却没有怪罪。
柔墨沉默了一阵,好像在回想什么,又好像在隐忍什么情绪,长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精美的雕花,说:“你还记得我们唐家的字辈是怎么排的么?”
“持仁为善,勤学多思,家国兼顾,刚柔并济。父亲是刚字辈,我们是柔字辈。”
“恩,祖先希望我们每一代人,都有着十六个字的品质。柔字辈就我和你,更应该将这个柔字体会得更深。你年龄还小,经历的事情不多,我从小又惯着你,还远谈不上刚强。而这柔的意味,你大概还……小,更难以理解。我想教你,却不知从何教起。”
柔非愤愤道:“我都十七了,你还说我小!我以前只会捣捣乱、撒撒欢,与人胡闹,那是还小,任你说我。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朋友,也隐隐看出了个大的局面,知道江城以外,更有一个变幻莫测的世界;也知道了要保护弱小,匡扶正义。这样子了,你还说我小!”说着说着,声音里有了哭腔。是,大家都觉得二少爷是粪土之墙、已腐之木、蜀中阿斗,并不真心待他,连哥哥也不理解,也只是指责,这算怎么回事?他拼命捏着杯子,指尖都泛了白。
柔墨走过来,一下一下轻抚着柔非紧绷的背,语气说不出的温柔:“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柔’这个字,你却还没领悟出来。你做了什么、怎么想是一回事,你怎么告诉别人,考虑事情对家人、朋友的影响又是另一回事。很多时候,你得柔一些,让每一个周围的人,都不感到尖锐、威胁。毕竟,有很多人,你很在乎,你不愿伤害他们。”
“你是我哥哥,如果今天你会被我伤害,只是因为你不理解我。我没想到,你也会不理解我。”柔非的背还是紧绷着,他是真的失望了。
“而奶奶她们,又保守又胆小,如果要不“伤害”她们,那我唐柔非就什么事也不要做了。”柔非这句话没说出来,心里想着。
柔墨的手顿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背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柔非毕竟还是个孩子,苦口婆心的话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串词语的组合,是长辈一般的说教,其中的意义,他又怎么听得出来?
柔墨绕到柔非对面坐下,似乎放弃了说教,也似乎没有因为柔非极度的失望而有任何情绪,声音沉静:“你六岁那年,摔坏了贵重的竹编,我陪着你罚跪,你也是像今天这样绷着背,怎么也安抚不了。”
柔非当然记得,六岁那年,柔墨十三岁,柔墨第一次带他去江城,在一家瓷器店里,他看中一个竹编。白净可爱的瓷杯,套在编得细细密密地竹篾里面,妥妥帖帖,特别好看,瓷器的莹润和竹子柔和的光泽,他几乎都能想象捧在手里指尖的那种凉凉的感觉。他看得都呆了,可是那时候唐家大少爷和二少爷身上都没有钱,俩人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后来柔非死活找父亲要了一点钱,加上柔墨的私房钱,二人跑去买了那个从成都运来的贵得要死的竹编,回来后被老爷看见,让他臭骂了一顿。老爷把竹编放在书房最上面一格,不许柔非去碰,柔非却偷偷跑到书房,在书桌上搭了两个椅子,摇摇晃晃去拿那个竹编,却手一抖,把竹编摔了个粉碎。老爷正好撞见,当时就叫他跪下,甩了袖子就走。本来跟在老爷背后的柔墨,也默默地在柔非身边跪下,一下一下抚摸着柔非那紧绷的背。
“我已经答应奶奶和母亲关你一个月禁闭,这个月你就别出门了。”
“那小桃红呢?”
“……我给她一笔钱,打发她走了。”
“这个月你就呆在家里,读读书,少跟丫头们调皮。”柔墨叮嘱说,“如果……”柔墨欲言又止。
“如果什么?”
“……如果你听话,就多去陪陪奶奶和母亲。”
“陪?你是说去认错,挣表现吧。”柔非语气不屑。
柔墨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一晃过了半个月,柔非天天起来在院子里跑步,跑完步冲个凉,就在院子里四处晃悠,碰见一个丫头调戏一个丫头,看见柔墨和远清就远远地躲开,三顿饭都在自己屋子里吃,比纨绔还要纨绔。
夜凉如水,玉蝉搬了把椅子,坐在天井里看月亮。柔非走进天井,拍拍她脑袋:“起来,让少爷我坐。”表情并不像平时那么戏谑。玉蝉乖乖起来,在柔非身边盘腿坐下,接着看月亮。
“在想什么?”柔非问。
“想家,不知道这一个月亮是不是照着我父母的月亮。”
“傻丫头,当然是同一个了。”
“是么?”玉蝉扣着指甲,“二少爷在想什么?”
“也在想家,可这个家我并不喜欢。”
“然后呢?”
“嗯?”
“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办,离开这个毕竟是家的地方?还是留着,一直生闷气?”
对啊,然后呢。离开么,舍不得哥哥;不走么,呆着难受。天上的月亮像很悲悯地看着他。
“玉蝉,你说得对。”柔墨站起来,把她拉起来放在凳子上坐着,走了。他没听到玉蝉喃喃道:“二少爷,我又何去何从呢?”
柔墨急速往自己的屋子走,走进小院子的时候看到哥哥的屋子灯亮着,哥哥的剪影投在窗子上,柔非叹了口气,向哥哥的房间走去。上了两步台阶,忽然斜里冲出来一个人,拉住他。柔非定睛一看,是嫂子。
“柔墨他心情不好,柔非别去打扰他了。”
柔非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嫂子,不理,继续走。宋氏拦在他身前:“柔非!”
“让开。嫂子。”
宋氏好像很坚定,站着不动。柔非盯着她的眼睛,她也盯着柔非的眼睛。
“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柔墨是做大事的人,你别去拖累他。”宋氏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
柔非心里火直冒,“你说什么?”
“我说你根本不像唐家的人,根本不像柔墨的弟弟。”
柔非一把揪住宋氏的领子,把她撞上门板,门被撞开了,宋氏往后倒,下意识地搂住柔非的腰,柔非和宋氏一齐倒了下去。柔墨正在窗前写字,明显吓了一跳。
宋氏的孩子掉了,柔非是罪魁祸首。全家人围着宋氏转的时候,没人看柔非一眼。柔非心里愧疚,又自我安慰道:
反正是要走的,这样一来反而少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