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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以血妆花,以校为家 几天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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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去的火车,目的地是南京,全国政治的中心,是风云变幻的风眼。火车在水乡里行着,柔非看着自己熟悉的白墙黑瓦,小桥流水,他知道在城里有走街小贩,客栈茶舍,在乡下有一座座大门紧闭的台门,而其中有一座属于唐家。他还没完全离开,就想念起哥哥,想念起妈妈来,哥哥和妈妈一定都在怪他吧。他后悔自己没有留下一字一句,告诉他们自己对他们的不舍。也许哥哥和妈妈再也不会原谅他了,一想到这,柔非鼻子一酸,很想哭。
“孩子,第一次出门吧?”对面一位大婶和蔼地问他。
大婶使他想起自己的妈妈,柔非点点头。
“你去哪儿啊?”
“南京。”柔非穿着哥哥的棉布衣服,不像地主家的少爷,他眼圈有点红,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去读书吗?”
是啊,去读书么,可还有谁比哥哥教得更好?
“嗯。”
柔非又去看窗外,八月正是稻子长得最好的时候,层次分明的稻田一块一块,风一吹,如波涛翻动。柔非觉得热,对大婶点头示意,去盥洗室洗把脸,水哗哗地流走,其中混着柔非的眼泪,柔非告诉自己,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流泪。
柔非找了一处旅馆住下,他把简单的行李放好,站在窗前看车水马龙,看西装革履的党政官员步履匆匆,看卷发的女学生,妖娆的贵妇,每个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要干什么,并且对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视若不见。柔非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陌生感,他想念江城飘着小河香味的街道,想念芳菲馆里适度的嘈杂和那里每一个姑娘的笑靥,想念每逢下雨家中屋檐滴水的声音,他眼睛湿润了。他马上倔强地使劲揉眼睛。
不能哭,火车上是我最后一次哭。
离开很容易,离开后如何开始才是最难的,柔非觉得很累。明天的事明天再考虑吧,他倒在床上睡着了。
盾牌状的大红底子上,青天白日被描在正中;长方形的大红底子上,青天白日格外醒目。柔非站在操场中,看教官帽子上小而清晰的校徽,看校旗在风中飘扬。宁汉合流后,“中华民国陆军军官学校”刚在南京安顿下来,柔非和一群从广州、武汉匆匆而来的老学生和新报名的新学生站在一起,各人心思各异,大家表情却一样肃穆、崇敬。这所传说中的学校,以红、白、蓝三色奠定了她在未来的士兵、将军、元帅心中的形象。
“以血妆花,以校做家,卧薪尝胆,努力建设中华。”开学典礼结束后,柔非收拾寝室时还在轻轻哼唱校歌。
“你好,我叫易思闽。”抱着卧具进来的小伙子跟柔非打招呼,说话带着浓浓的福建话味道。
“唐柔非。”柔非跟他握握手,继续小声哼唱着校歌。
“这么快你就记住校歌了?”
校歌使柔非想起家中哥哥房间里那个屏风,上面写着:“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聩。”自己虽然要“建设中华”了,大概也免不了“为君”奋击打匈奴。不知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易思闽使劲抖被子,灰尘乱飞。柔非心情本来就不好,少爷脾气上来,一把扯过被子,扔在床上:“别抖。”
易思闽吐吐舌头,嘟囔着铺床,屁股撅得老高:“脾气好大……”
柔非直想像踢自己的长随丁宝一样踢他屁股一脚,看着易思闽屁股上没几两肉又把抬起的腿放下了。
所谓“学科教育”,是指步兵操典、射击教范与野外勤务令等基本军事学识,战术、兵器、交通与筑城,还有军制学、交通学、军队内务规则、陆军礼节、军语与军队符号,战术作业与实地测图……,几天以来,柔非只接受了一种教育,确切的说是两种教育:“步兵操典”和“被教官臭骂”。柔非喜欢的是在晨曦里绕着护城河撒丫子跑步,哪里受过抬手抬脚在空中半个小时的折磨,每天回到宿舍都又累又失望;教官神出鬼没,凶神恶煞,半夜有只耗子跑过柔非只怕也会下意识立正站好大喊“是的,长官!”
照着柔非在家里的性子,此时大概已经用把教官八辈祖宗都骂了一遍,可一方面他一个人在外心里郁结,没骂人的兴致,一方面易思闽那个竹竿子话多得不得了,听他哭爹喊娘地抱怨,柔非更不好意思显得自己很弱。
两周下来,再辛苦的训练,再侮辱人的臭骂,柔非已经觉得没什么了,而学习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柔非全情投入,似乎开始把自己当一个军人看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