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修订版)第三章——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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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睡得有些昏，听见雀儿清脆的鹂音，方醒了过来。
屋里的银炭早已燃尽，火盆里只余凌乱的黑灰色灰烬。我拢了晨衣起身，坐在梳妆台前，忽见着外头又是一片白皑，不觉怔怔望着，全然忘了只着单衣。
四十一年年末的落雪，时骤时缓，时停时续，却总不见阳光，倒颇应了我的心境，虽不再绝然，亦没有大的波澜。淡然如水，如是而已。
紫嫣端着铜盆进来，见我穿着单薄，忙扯了薄被替我披上，又埋怨道，“小姐真叫人不能省心，昨儿个才在厅堂上昏倒，今个儿这么冷，小姐起来也不喊奴婢来，自个儿也不穿冬衣。要再冷着冻着，可叫奴婢如何是好？”
“哪就如此娇贵了。”我淡淡应道，接过她递来的帕湿了湿脸，又笑道，“每日这么多药又不是白吃的。”
“小姐说得自然轻巧，苦得却是奴婢。昨儿个小姐在九阿哥面前昏倒，老爷夫人又将奴婢唤去斥责一顿，说奴婢服侍小姐没有尽心，若日后再这样，少不得撵出府去。”紫嫣叹了口气，净了净手，挑了薄薄一层玉肤霜替我轻轻敷了。
我心生不忍，轻声安慰说，“你别担心，赶明儿我就回了爹娘，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素来与你贴心，除了你谁服侍我都不惯的。他们自然便不会撵了你出去。”
“其实奴婢知道老爷夫人也只是心焦，一时气急了才那样说的。所以小姐您更要对自己的身子上心。”说罢，拿了梳子替我细细梳理长发。
我淡淡应了，安静地从铜镜中将我的一头乌发梳开，分三股束起，编成小辫，两股盘在一侧，与倭堕髻有几分相似，另一股自耳侧垂下，加上水鬓，也颇清秀可人。
“对了小姐，您可知昨儿个是谁送您回屋的？”紫嫣突然问。
“不是筠逸哥哥吗？”
“小姐您才倒下，筠逸少爷就紧张地过去，不想九阿哥竟一个箭步，早他一步接住小姐。”
“哦？”我倒略有几分意外。
她又说，“小姐您是没看见，九阿哥仿佛比筠逸少爷还要紧张的样子，也不让别人碰，径直抱着小姐就送回了屋，又让贴身小厮去请了御医来，直到御医说无妨之后，才肯离去。”
我见紫嫣越说越激动，认真的小脸上全然是羡慕的光泽，不免觉得好笑。微微一笑问她，“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她在镜里比了比，又在我发间簪了两朵梅花，说，“恕奴婢多嘴，九阿哥与小姐不过初见，就如此着紧，定是喜欢上咱们小姐了。”
不由蹙了蹙眉，责备道，“混说一气！九阿哥何等尊贵，他的心思岂容你我猜测。”
“奴婢知错，下次不敢了。”紫嫣跪倒在地。
我恼的并非是她的猜测，只是心中记着若尘的叛离，此刻突然提了九阿哥怪异的行为，不免不快，倒不曾想自己只嗓音略响，她便跪下了。有些慌乱地伸手拉起她，让她替我更衣。
我依旧不惯这里的规矩，只一句略重的话就叫人惶恐下跪。一种身份，一个台阶。女子更是在这个封建的朝代中被分成正黄、镶黄、正蓝等八旗，血统与门第成了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紫嫣恐我，是因为我是她的主子，我跪九阿哥，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嗣，如是而已。
待簇新的孔雀蓝银线棉衣穿戴好，紫嫣又在我襟上塞了条绛色暗沙蝶绣帕子，最后整了整衣领，镜中的我已俨然一副官家小姐的样子。小小的年纪，配上如此成熟的妆扮，居然一点都不奇怪，果然古代的少女多早熟。
外头月如掀帘进来，恭敬一福道，“老爷夫人请二小姐过去见客。”
“见客？这么早？”吃惊之余使了眼色给一旁的紫嫣，她便麻利地替我披了银白色大氅，另往我手里递了一个暖炉。又打着伞护我出了屋子。
进了厅堂，见屋里除了爹，另有三名男子。
与爹交谈的那人我恍然见过，应是我昏倒那日见到的九阿哥。今日着一身湖水绿蝠纹长袄，银蓝色腰带上坠着几个玉牌，更显样貌俊美，身形清减。
最年少的男子一身宝蓝色棉袄，上绣银色蟒纹，腰间同色系秋香蓝腰带，上坠正金色腰牌，因他正坐着吃茶，面容看不清晰。
另一男子正立着与爹寒暄。五官俊俏，面色沉静，修长的身形配上这身云白亮绸长袄，更显几分清逸。见我盯着他瞧，只淡淡牵扯嘴唇，温淡的笑容犹如冬日里的阳光，微薄却能渗入心底。
我见余下两人皆样貌不俗，衣着华贵，又与九阿哥同来，应同是阿哥，只不知排名第几，正在猜测，爹已低声斥责道，“盈儿，越发怠慢了，还不快见过八阿哥、九阿哥和十四阿哥。”
我收回注视，匆匆一拜道，“臣女见过八阿哥，九阿哥和十四阿哥。”再抬头时，只见原本坐着吃茶的十四阿哥，此时亦放下茶碗，起身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看，眼里不乏好奇与探索。
九阿哥见我来了，嘴角微微一翘，露出好看的笑容。“昨儿个你忽然昏了，今儿个早课下得早，便与两位爷一并过来瞧瞧，顺便带了些宫里头的东西给你补身子。”
“臣女身份低微，不敢叫九阿哥费心。”我面无表情地福了福，言语中却毫不掩饰的拒绝。
九阿哥脸上笑容一滞，略有些尴尬。爹却立在一边沉默着，丝毫没有斥责我的无理。
八阿哥倒怡然一笑，柔和道，“姑娘此言差已。”
“哦？臣女愿听八阿哥详解。”
“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家朝廷亦是如此。没有了臣子的支持，何来我们皇室的尊贵。所以姑娘何来身份低微一说？”
我轻声笑了笑，回道，“八阿哥所言极是，但始终君臣有别，不可逾规。”
一边的十四阿哥闻言轻哼了一句，脸上挂着不耐，“九哥，看来人家并不领你的情。”
许是从未受过拒绝，九阿哥亦有些不悦，俊美的脸上眉头微纠。此时，爹一改方才的沉默，怒斥道，“你个不知好歹的丫头，九阿哥一番好意，你不承也罢，竟还敢于众阿哥顶嘴，看我不治你。”说罢便作势要取家法来打我。
我顺从地跪在地上，仍不卑不亢地答道，“女儿与众位阿哥不过初识，关切之意女儿领了，亦感激不已。但如此重礼，断不敢收。自小爹就教导女儿无功不受禄，却不知此刻为何要责罚女儿？”
八阿哥深深看我一眼，唇边笑容淡然，挥手止住我爹，“大人何必动怒，有这样的女儿是大人的福气。”又在礼物中挑出小小一个瓷瓶递给我，“听闻姑娘自小有哮症，这是宫里的药，发作的时候闻一下便见好。姑娘只挑这个拿着吧，也算领了九爷的情。”
我也不好再拒绝，只得接了过来福了福。
他们三人略坐了坐便告辞了。
待他们走远，爹把我叫到跟前，赞许道，“方才拒绝得好。”
“女儿不明。”我本只不愿接受九阿哥的赠与，并不曾想爹方才的举动原来是做戏。
他品一口茶，徐徐道，“九月皇上南巡至德州，皇太子得病，召索额图至德州侍疾。留居月余，皇太子病愈，一起回北京。面上皇上召索额图是为了让其侍奉太子，实际上皇上早因索额图与太子私下关系亲密不满，此次更是对其监视。”
“女儿仍不懂爹的意思。”
“结党拉派，是皇上最痛恨的事情。索额图明知故犯，仍不知悔改。皇上今日不办他，未必日后不办他。如今重皇子皆因皇上对太子不满，而对太子之位觑探。在这个混乱的时候，棱府实在不宜与任何一位阿哥走得过近。”
我点点头，脑海中第一次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我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像想象中这么闲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修订版)第三章——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