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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五章——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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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紫嫣忙了一天,又跑了十四贝勒府,也乏了。我让她与湘儿、翠儿在外屋吃饺子。
我独自坐在房里,桌上搁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我却不想用。
守岁,多简单的习俗,一家人坐在暖暖的屋里,吃茶闲聊,饿的时候分食一碗水饺或元宵,又或者在巷子里放烟花,漫天的银光,好似千树万树梨花开,那样的绚烂,那样的无邪。
但在我这里,冷清,安静到了极点。抿一口龙井,苦涩的味道。特别的日子,总会叫人越发得寂寞脆弱。想到儿时在孤儿院,不时有孩子被领养。身边的小伙伴一个一个跟着新的爸爸妈妈走了,我笑着祝福他们,转过身去,眼里已全是泪水。我真得很坏吗?坏到没有一个人要我。守岁的时候,更是最孤寂的时候。即便有了他,这样的日子也定是要和家人共同度过的,他从未向家人介绍过我,但要他怎样介绍?这是我心仪的女孩,她有肾病,病得很严重,随时会死。
又想到爹、娘,还有姨娘,四十二年的年末,澜婷还在身边。一颦一笑映在眼前,犹如只是昨日。姐妹俩还有哥哥陪着爹娘聊天,嗑瓜子,还有我最喜欢的桂花糕,软糯清香,只是今昔已物是人非。
有些迟钝地拿起勺子,饺子还是热的,进了口中,不由烫到了。吐在桌上,舌尖依然疼痛万分,一不小心,便有泪划过。
泪眼婆娑中,见到有人立在门口,不是胤禛还是谁?
顾不得想他怎么会来,也顾不得应有的矜持,投入他的怀里,依得紧紧的,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味道。
他怜爱地捧起我的脸,湿润的唇便盖了上来,如同蜻蜓点水,吻过我的发丝,眼睛,鼻翼,顺着脸颊,捕捉到我的唇。我也忘情地接受他的拥吻,任自己的泪水没入他唇中。这样的苦涩酸楚,有人分享,好过一个人背。
长吻之后,胤禛用手替我抹去眼泪,责问道,“好好的守岁,怎么哭了?平日里倒是个倔强的主。”
我想到自己方才的忘情,有些尴尬,一边抽泣一边背过身去不看他,问,“好好的爷不去明珠姐姐那歇着,跑玥盈屋里做什么?”
“哪敢不来,你看你,我才来晚了些,你就哭了。”他笑道。
我转过身,温怒地瞪他一眼,“玥盈才不会因为这些哭呢。”
“那是为了什么?”他又拉我坐在身上。他总喜欢这样暧昧的姿势,从不理会我的抗拒。
我想了想,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过去,生怕吓着他,又恐他不信,以他的性子,必要追根究底,便说,“旧年守岁的时候,姐姐还在。今日却只有玥盈一人,想及姐姐,又想到爹娘,不免有些伤感。”
“好了,你知道劝我逝者已去,自个儿还在这伤心。来,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才发现舌尖还麻麻的,摇头说,“再放会子吧,才给烫着了。”
胤禛笑着拧了我一下,盛了一个饺子,放在唇边吹了会,递到我唇边。我不好推辞,咬了一口,果然冷热适中。余下半个,他毫不忌讳地吃了。
我心头微微一热。
余下的饺子,他皆如此与我分食。我才压住的泪又隐隐要泛出,眼圈已酸酸的。又忽然想到一个典故,抱住他的脖子撒娇道,“幸好爷不喜欢吃梨。梨是不好分着吃的。”
“为什么?”
“分梨就是分离。”
他笑了,又刮了我的鼻子,“小东西,古怪精灵的,哪来这么多的讲究。”
我也嫣然一笑,懒懒地靠在他的身上。
胤禛问,“你可是在府里闷了?”
“倒是还好,可是玥盈自小便在府中长大,爹娘也总不让我出门。玥盈想看岁末的烟花。”
“好,我答应你。不过元宵节的烟火才热闹好看,我答应你元宵节带你出门,可好?”
“好。”我伸出小手指给他,他不解地看着我。“拉钩呀。”
“小孩子的玩意,难道我一个贝勒爷会骗你不成?”他毫不理会。
我却固执地将手指伸在他眼前,他无奈,只好伸出手指。
手指相触的时候,我柔声道,“胤禛,答应我不会不要我。”
他怔了一下,凝视我的眼睛,满溢的深情。
他说,“我答应你,盈。”
四十三年的三十夜,我蜷缩在胤禛怀里,从未有过的安全踏实。
过年自然是热闹的。大早的,几个侧室都聚在那拉氏屋里,几个孩子也穿着簇新的棉袄,即便是尚未满月的弘时也裹着红色的披风,让奶娘抱着。
弘晖依旧是个贪食的馋鬼,我进屋的时候,他刚塞了一块甜糕进嘴里,整个嘴长得顾顾的,煞是好笑。半天才把那块糕咽下去。然后含糊不清地喊我“盈姐姐”。
我笑嗔他一眼,古怪精灵的,只要他阿玛听不见,就“姐姐”“姐姐”得叫。虽年佳氏生得比我养眼些,弘晖倒依旧专心,只爱缠着我,在李氏和年佳氏跟前都循规蹈矩,只喊姨娘。我见着有几分好笑,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惹眼,竟叫这个小魔王缠上了。
弘昀虽平日见我没有弘晖多,但也不是生面孔了,躲在李氏身边怯怯叫了声“娘娘”。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男孩学话的确不如女孩,但也不失为可爱。
年佳氏一套粉红色新袄,艳光四射。原本谈笑风生,见着我进来却收了笑脸,秀眉微蹙。我对她淡淡一笑,她也避过不看。我心里微微叹气,昨儿个夜里胤禛实在不该来,也是我情绪失控,留了他,便得罪了别人。
那拉氏见我微怔,就拉了我过去,脸上笑盈盈的。
我想到昨晚胤禛原本应该去她屋守岁,不免尴尬,才忙急着解释,她便打断了,“妹妹何须介意,我们本就是服侍爷的。只要把爷服侍妥帖了,别的都是小事。”
“姐姐,我……”
“你什么你?”她又笑了,“我跟爷请了,说你年纪尚小,可能想家,爷叫我安排你这两天回家看看。礼我都替你备好了。”
“真的?”我不禁又惊又喜,眼眶微微湿润。胤禛果然待我是特别的,独我一人享有这特权,别说年佳氏没有,那李氏嫁进贝勒府这么久,除了初一十五去庙中,又有时进宫,也没去过别处。又想及爹娘,不知他们现在是否按好,圜烨可有了消息。忽然间,心头多了许多思绪,虽乱了些,却欣喜万分。
待胤禛从外头回来,便开饭了。
那拉氏与年佳氏分坐胤禛两侧,我在那拉氏另一侧,李氏则坐在年佳氏身边。
饭桌上,笑声最多的是年佳氏。从宫里头流行的衣裳到外头传颂的小曲,好像没有她不知的。却不知她终日止步府中,这些都哪里听来的。偶尔说到弘时,李氏便两颊微红,也不做声。那拉氏还是端庄的模样,只坐在一边听着,陪着笑脸,又不时地给他夹菜。
我向来是不说话的,此时心里又想着可以回家,不知多高兴。吃着吃着就笑了,不经意间接触到他疑惑的眼神,禁不住冲他吐了吐舌头。他便摇头不再管我。
才端上来的鱼汤,正是我平日里最喜欢吃的。紫嫣替我盛了一小碗,勺子还未下,那味道不似往日,倒是腥得厉害。我不禁眉头一皱,掩了口鼻问,“今天的鱼不新鲜吗?”
胤禛见状,尝了一口,并无异常。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难道是错觉,便大胆又进了一口。忽然胃里一阵翻腾,止不住得恶心。一阵干呕之后,进了两口茶水才略微缓解。
“不舒服吗?”他问。一旁的那拉氏也紧张得看着我。
我又想了想,并无别的异常,便摇摇头,没放在心上。
倒是边上李氏轻轻的一句话,惊了在座的每个人。
她说,“该不是害喜吧?”
我脑袋轰的一响,手里的茶碗差点跌在地上。
然后,胤禛关切的眼,那拉氏欣喜的眸,年佳氏嫉妒的杏目全落入眼底。顾不得想别人,自己却是心乱如麻。
孩子吗?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没有一点准备。
“来人,宣太医。”胤禛撂了筷子,不顾我的挣扎,将我横抱起来,送我回房。
我脑袋一懵,不用看,他身后定然有记恨我的眼睛。
太医诊脉之后,一脸笑容。
我便知一切已成定数。胤禛拉着我的手道,“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有我们的孩子了,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我见他欣喜若狂,不忍扰了他的情绪。
只心里暗暗叹气,十三岁的妈妈,我实在是有些沮丧。
自从知道我有喜,胤禛便夜夜宿在我屋,颇似年佳氏才进府时的隆宠。在我面前,他褪去了平日里待人高傲冷薄的面具,兴奋如同初为人父。
我笑他,早有了弘晖这个捣蛋鬼,还有弘昀和才出世的弘时,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他沉沉看着我,眼里全然是甜蜜,他说,这是我和你的孩子,怎会相同?
因我有喜还不足两月,夜里自然是不能行房的,所以我劝他去别的屋里就寝,别总在我屋里冷落了他人。
他却执意不允,他说,就是搂着我也好。又说,从没有一个女人,让他觉得离开这么远,总害怕失去。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只能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搂紧他。
这些日子来,有些感觉在心里慢慢滋生,我努力地无视,却已有些逃脱束缚的感觉。想到我与胤禛还有胤禩的感情,忽然悟到了一些原本一直努力要看清,却始终无法参透的东西。又也许,我一直在惶恐着,所以始终不愿承认。
但当我在胤禛的怀里,枕着他温暖光滑的肌肤,他隐忍着情欲抱紧我。我的心里有甜蜜沉淀,又有遐想期盼,脑海里止不住有个声音在问,我是爱上他了吧?
正月初五,是我回府的日子。
紫嫣原本就着紧我,此番我有孕,她更是小心翼翼,服侍得妥帖。既不允我看书,又不让我绣荷包,说怕把眼睛弄坏了。平日里,只陪着我在院里走动,时间也不许长,真是把我闷得发慌。平日里,断不肯让湘儿和翠儿贴身服侍。我虽知她与我情深,却也觉得她这样的小心有些过了,难不成这府里还有人要害我不成。摇摇头,挥去这可笑的念头。
她搀着我走到贝勒府门口,蓦得看见胤禛一袭紫金色褂子,站在马车边,不禁有些意外。
他看见我出来,笑着把我从紫嫣手里接了过去,问我,“没有料到吗?”
我微微一笑,回他,“原没料想爷也会同去。”
他把我的手攥在掌心里,一刻不肯放开,又轻轻在我脸颊上捏了一把,“我要让棱大人知道,将你许配与我,我定不会让他失望。亲自去府上拜访,是应有的礼仪。”
我一脸坏笑地调侃他,“那爷不是应接不暇了?”
他一时没有会意,只不解地看着我。
我故作正经说,“爷已政务繁忙,现在过年,今儿个去玥盈府上,明儿个去明珠姐姐家中拜访,又有玉莹、秀堇姐姐家人要关照,岂不忙吗?”
他顿时笑得开怀,又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嗔骂道,“知我待你特别,越发娇纵了。”
我偎进他怀里,轻轻说了句,“谢谢。”
他沉默了片刻,不顾身边的奴才,又将我横抱上马车,少不得我脸上又是红霞片片。
车上,胤禛一直握着我的手,心里暖洋洋的,如同今日的阳光。
远远的,我便看见爹娘还有姨娘皆一身正装等在棱府大门口,一干仆人也打扮得清爽,列队站在后面。
联想到《红楼梦》中元春省亲时,家中不论老少皆等候一日,但短促的相见过后,便是泪眼离别,到了最后,竟是生死之别。
又遥看见爹娘期盼的眺望,心里不禁一阵酸涩,竟不知此生还能有几次相聚。
才下了车,爹娘就在眼前,不觉眼里已有了泪。
“给贝勒福晋请安。”一干人皆跪下。
我眼见爹娘也要躬身行礼,便急急地看向胤禛。他懂我心意,忙说“免”,又将两人搀扶起来。
然后胤禛随着爹,娘扶着我进了屋里。一边走着,娘的眼里已经掩饰不住的泪水。我也鼻子酸涩,在这里,除了胤禛,爹娘便是我唯一的牵挂,平日里,想着,念着,今日终于得以一见,何其珍贵。
进得正堂,才想要下跪,一旁的胤禛拉住我,又对爹娘抱歉道,“玥盈已有身孕,不便行礼。”
爹娘的眼里顿时有多出几分惊喜,又斥责我,“你这孩子何苦这么多礼仪,有喜了自然是自个儿身子重要,还不快坐下。”
桌上已摆了我最喜欢的桂花糕,给胤禛上的是最金贵的普洱,端给我的只是一杯枣茶。我不禁有些沮丧,“爹娘偏心。”
娘不禁笑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妮子,有喜了怎么还能吃浓茶。那枣茶里我特地加了蜜,又添了枸杞,都是滋补的。”
我吐了吐舌头,喝了一口,果然甘甜不腻,又偷偷看了胤禛一眼,他正温柔注视着我,四目相对,略有些羞赧地垂下头去,负气不再看他。
没坐多久,娘笑着过来拉我,说让他们男人说男人的事情,我们女人家出去走走,说说私密话。
我征求地看了看胤禛,见他微微点头,便放心跟了娘去,姨娘也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