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十八章——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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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胤禛一直沉着脸。
方才殿上，他看康熙的眼神里分明带着恨，而康熙却没有斥责他，噤声时也有伤感自责之意。
我虽心中好奇那和硕温宪公主究竟是谁，却能让他这座冰山如此在意，却也只坐在一边不敢问。他的脸上写满了阴霾，犹如雷雨前的压抑，叫我生生说不出话来。
从宫里回贝勒府不远，但轿子走得慢，也要一个时辰。我虽不喜欢他，但边上只有他一人，且虎着脸不说话，心里难免烦闷。掀开车帘，眼见天色已然沉了下来，微风吹过耳边带了凉意，我似乎能嗅出即将到来的大雨的味道。
“爷，就要下大雨了。”我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低声说。
他静坐，没有丝毫反应。
我便也再不说话，只是看着帘外，形形色色的人走过。高、矮、胖、瘦；男、女、老、幼；绫罗绸缎、布裙青褂，又或者衣衫褴褛。路边除了林林总总的摊贩，见的最多的却是乞丐，大多是老人和幼儿，而那些肚肥肠油的人，通常对这些人视而不见。
有几个乞儿衣不蔽体，见我乘轿，便沿路追着，我心里说不出的酸楚，想要给钱却发现未带荷包。一狠心，咬了咬牙，就要摘了腕上的玉镯，却被胤禛大手按住。
我祈求地看着他，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帘外的孩子，从荷包里取了些碎银子给我。那些孩子感动地跟我磕头，我鼻子一酸不忍再看，便把帘子带上。
“你真是同情心泛滥。”他又把脸别过去，笔直地看着前方。说实话，我讨厌他这样的说话方式，让我觉得很没礼貌。
但又好奇，侧头问他，“爷，人们皆言皇上治国有方，百姓丰衣足食，怎么京城里就有这么多乞丐呢？”
他低笑，声音却沉得有点发闷，“你一个女儿家懂什么，外头看是盛世，实际上里头有多少个贪官污吏。”
“那皇上不管吗？”
“管？怎么管？”他反问我。
“抓啊，罚啊。”我承认自己是小女子，对政事从不关心，想出来的法子也是最直观的。
“呵呵。”他是真笑了，替我撸了撸额前的碎发，突然的温柔倒叫我有些应接不暇，只是红着脸自己把乱发抚平。
“国家之大，环环相扣，你抓了一个出来，又揪出一个来，如此这般，怕是连做事的人都没有了。更何况，那些乞丐，大多是有家人的，但不愿意供养他们，这样的人，你又叫皇阿玛怎么去罚呢？这本是家事。”
“哦。”我应道，却没想到这是如此繁琐的事。
“不过，有朝一日，如果我来治国，一定会对贪官污吏严加惩戒。”
我一怔，看着他。说这句话时，他仿佛忘了刚才的不快，眼里光彩熠熠，说不出的王者霸气。这才是真正的胤禛吧。
忽然，雷声一响，雨水便如倾倒一般。
我感叹道，“不知方才的那些老人孩子是否有地方避雨。”
“想这么多做什么？我倒是高兴下雨。”
“爷喜欢下大雨的天气吗？”我看着他，心想哪有这么奇怪的人。大雨天我最喜欢窝在家里，一出去便觉浑身湿腻腻的，好不烦躁。
“我喜欢微雨的天气，可以不要撑伞。雨丝洒在身上，让人觉得淡淡的安静。”
“可这是大雨。”我指了指帘外。手才伸出，便全打湿了。
他拉了我的手进来，微微蹙眉，“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有哮症，别淋雨病了又发了。”
我忙把手从他掌心抽出，“玥盈知道了。”
“我原是想，前些日子都不见雨水，干燥得很，唯恐灰尘大了，引发你的哮症。今儿个总算见了雨。还有，回去叫福晋派人撤了你院里的花花草草的，太医说，到了春天，花粉也会引发哮症，你还是小心仔细些好。”
我垂了头，没有回话。
他究竟是恨我还是……我看不明白他，一点都不明白。
下轿的时候，雨已停了，像极了胤禛的性格，来时狂风骤雨，去时又云淡风轻，一弯彩虹挂在空中，阳光折射着，看得甚是扎眼。
他叫人递了锦盒与我，我拿在手里，略略不知所措。
“皇阿玛赐给你的，难道要我收着？”他笑道，坦然的笑容居然意外的温暖，竟有一刻，让我幻觉眼前的人不是胤禛，而是胤禩。
看他心情大好，我倒又忽然想起和硕温宪公主的事情来，迟疑了一下，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小心翼翼问，“爷，那和硕温宪公主究竟是谁？”
然后，一丝凉意从背后冒了上来，我便知道自己还是错问了。他的笑容就如同被一根线扯住了，活生生地僵在原地。我虽心生悔意，但问出去的话又怎能收回。
果不其然，他的脸又恢复了殿上的模样，仿佛六月天里突降的冰雹，猝然而寒意直逼心底。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以后别在我跟前提和硕温宪公主，听见没有？！”
“玥盈知错了。”我心中暗暗委屈，但见他一脸温怒，只能毕恭毕敬的，不敢多言。心里偷想，喜怒无常，也变得太快了……
那拉氏已候在门口，见胤禛黑着一张脸，便递了眼色给我，我无奈地吐了吐舌头。她也只好接了他进去，不再管我。
紫嫣也跟了出来，见我手里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对稀罕的玉如意，便对着我挤眼笑了笑。我苦笑了一下，把东西给了她，望着胤禛离去的背影，那拉氏跟在他身后，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悲切之意。现在想来，的确是我太过任性了，那公主一定是他心上的一个疤，我却执意要揭，心里愧疚不已，想用了晚膳找机会和他道歉。
进了屋里，紫嫣一脸的高兴，上下左右的打量我，倒把我看得有些莫名。
“恭喜小姐。”她笑嘻嘻地说。
“何喜之有？”
“您瞧，这对玉如意好稀罕，以前在府里都没见过这种成色的，今儿个皇上赏的吧？”
“嗯。”我心里想着胤禛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虽然您和爷之间好奇怪，但现在紫嫣总算放心了。”
“我和爷的关系奇怪？”我不解。
紫嫣缓了笑容，略带着平静地微笑，徐徐道，“昨儿个大婚，爷和小姐之间有些摩擦吧，紫嫣看在眼里，但紫嫣只是一个丫头，不好劝。但紫嫣心里觉着，爷对小姐是好的。”
“你又知道。”我浅浅一笑，淡如白水。
“小姐，爷对你是仔细的。”
我没说话，心里分不清什么滋味。
“还有一句话，紫嫣知道不当说，但，请小姐忘了八爷吧。”
她话语才落，我便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在胸中涌动，如同脱缰的野马，想要挣了出来。痴怔了半晌，喃喃语，“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心绪，如同一盘散沙，却是怎样都无法集聚起来。带着些无奈和慵懒，我在塌上靠了一会。
晚膳时分，桌前只有那拉氏和弘晖，慧儿、坠儿服侍左右。李氏因身子不好又怀着身孕常独自在屋中用膳，此时不在倒也合情，但左顾右盼也见不到四爷。我心头一紧，他是还没消气吗？
饭到口中，食之无味，如同嚼蜡。心里淡淡的难过，我好像一直在伤害他，不管是否自知。我给胤禩的伤，拿我的情还了。那对他呢？我还所剩什么呢？不觉心底又凉凉的。
那拉氏见我魂不守舍，便问，“妹妹，出什么事了？我见妹妹脸色难看，爷也闷闷地不肯用膳，只说去书房写折子了。”说着，眼里已有担忧之色。
我看着她，心想她才是真的对胤禛关切，不好瞒她，只好把一切细细道来。
不想那拉氏听到和硕温宪公主的名字，也是脸色一变。一阵微怔后，又慌忙提醒我以后切莫再在爷跟前提了。
我的心头更是一片疑云。
夜有些深了，紫嫣早已睡下，我却是翻来覆去怎样都无法入睡。
垂着长发，只披了件薄衫，我悄然掩了门出去，并不想惊动任何人。
月光明亮柔和，我抬头，见不到星星，心里淡淡得伤感。这样的夜晚，记忆中似乎曾有过。
那个清高的背影，莫名得叫人心疼。转过身来，一双明目，唇边始终带着如春风般的微笑，又有谁能知道里面藏了多少寂寞。
我仿佛还能看见他眉间的纠结，只是我再不能伸手替他抚平。
这样的季节，却依旧觉得有些寒意，拢了拢了衣领。这样的夜，太过静谧，所有的悲伤痛楚都会因寂寞而放大，然后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胤禩、胤禛，我在心里默念两人的名字，老天好像给我开了一个玩笑，一个好大的玩笑。
我哑然而笑，泪珠却生生地被迫出眼眶。
不自觉的，人已到了胤禛的书房，里面依然亮着灯。
我拭了泪，又想到午后他的温怒，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只觉不道声对不起，很是过意不去。
轻轻叩门，推开门，一个身影就在眼前，我一个失神，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险些跌进他的怀抱。
这是第几次了，我总是在他面前跌跌撞撞，丑态毕露。红着脸抬头，却意外地发现那人竟然不是胤禛，而是胤祥。他也略带着惊讶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一时紧张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搁，只是本能地藏在身后。
“四嫂，你来找四哥吗？”
我点了点头。
胤祥笑道，“四哥回房睡了。”
胤祥的笑容带着亲和，我又素来对他有着莫名的亲近，方才的紧张很快便褪去。我侧头问他，“十三爷会在这？您不回府吗？”
“我自小随着四哥，常常议事晚了便歇在这儿，我已经惯了。”
“十三爷您十八了吧？皇阿玛还没给您指婚吗？”我的好奇心又上来了。
“问这个做什么？”
“若是家有娇妻，怎舍得屈就在此歇息呢？”我取笑他。
他的笑脸却怔了下，然后认真看了看我，“我很羡慕四哥，他留在身边的却是心里的人。而我，却是有家不想回。”
我没有答话。
“四嫂，胤祥自小和四哥相处，他的脾气我最清楚。他面上是冷的，心里可是热的。他待人是用了心的，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他。”
我忽然想到他的喜怒，不由抱怨道，“他自然是又冷又热的，却没调和好了。只是前一刻还在笑，后一刻脸拉得比关公还要长，真是叫人没处猜去。”
胤祥禁不住大笑，我恨恨地嗔他一眼，他便讪讪止了笑。
我又有些丧气，说，“你们都说我像那公主，我不过是好奇，他便用那杀死人的眼神瞪我。我原想和他道歉，他却气得连晚膳也罢了。我真是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原怪不得四哥。” 胤祥叹了口气，摸出身上的笛子，缓缓吹奏。
他吹得低沉，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前方一片黑暗，渐渐有黯然的颜色。
一曲终了，他缓缓道，“你体会过至亲离别吗？”
我点头，脑海里闪过那片让我昏厥的红色，红色的中心，一个美得绝尘的女子，如同睡着了一般，却再也不能睁开眼喊我一声妹妹。
“九格格是四哥的亲妹妹。德妃娘娘总共生过三个女儿，两个都夭折了，只留下九格格一人。”
“四爷和九格格关系很好吗？”
“好，何止是好，简直是宠爱备至。其实，四哥远不是那么冷漠的人，那时，德妃娘娘因九格格是女儿身，并不怎么上心。那些阿哥也不愿意和格格们一处玩，他却不顾，去什么地方都带着九格格，有了好吃的好玩的，也是第一个给了她。后来德妃娘娘生了十四，对九格格更是不闻不问。”
我鼻子一酸，喃喃道，“在这宫里，女儿和男子的身份相去太远了。”
“嗯。”胤祥顿了顿，继续说，“九格格自小身体便不好，皇阿玛便没有指了她去和亲。这本是好事，可是却指给了舜安颜。”
“舜安颜是谁？”我寻遍记忆里也没有这样一个人。
“是九格格的表哥。”
“那有何不妥？亲上加亲不好吗？”
“这宫里头的关系太复杂了，处处是扎人的刺，自个儿若是不当心，伤了也是没人会可怜的。”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来之前听说过太子党和八爷党的说法吗？”
我点点头。
“舜安颜和他爷爷佟国维是八爷党的人，但九格格自小和四哥亲厚，自然是帮着四哥的。这些个关系，我相信皇阿玛心里是有谱的。但他依旧将九格格配给了舜安颜。九格格原本身体便不好，又与舜安颜同床异梦。在那个家里，她是被孤立的，而她的性子又是倔的，不久便郁郁寡欢，殇了。”
“所以四爷总觉得是皇上的错，记恨着？”
他点点头，惆怅道，“四哥总说九格格是寂寞而终的，说皇阿玛怎么会指了这样的人给她。这也是四哥越发冷漠的缘故。”
我只觉听了心里涩涩的，说不出得难受。
又想起他的震怒，原来是我错怪了他。
然后忍不住又问，“我真的很像九格格吗？”
胤祥抬头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然后没由来地叹了口气，“样貌并不很像，也许比格格更甚些。但使性子的时候，眼神真真得像。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御花园看见你，你瞪着四哥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我垂下头，心里淡淡的，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对我，原来只是因为九格格。”
“不是这样的，四哥对你……”胤祥见我这样，误会我不快了，忙解释。
我只对他浅浅一笑，打断了他，“玥盈只是感慨，并非不快。”
“这样便是最好。”他也回给我一个笑容。
“十三爷，能再吹支曲子给玥盈听吗？”
“只要四嫂喜欢，有何不可？”
“喊我的名字吧，说得堂皇，玥盈是一个格格，简而言之，只是一个侍妾。你的四嫂是我明珠姐姐和秀堇姐姐。”我坦然地笑着，在他边上的台阶坐下。
胤祥看着我，问，“你如此在乎名分吗？”
我微微一怔，方觉他生了误会，“十三爷以为玥盈是这样的人吗？玥盈现在的心，只是一湖平静的水，而已。”
“好，胤祥钦佩你的品性，以后你我以名相称，平等待之。”
夜深了，院中一株半大的槐树，半边天空被树叶遮住，地上，是月光渗过树叶落下的斑驳的光斑，胤祥一身淡赭色褂子立在树旁，手里一支笛子，垂下青色的流苏。微风袭来，笛声和着流苏悠扬而动，好一幅玉树临风的画卷。
我坐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
胤祥给我的感觉，是亲近的能让人温暖的，和十四相像的性子，只是少了孩子气。也许是他额娘早逝，叫他更早地参透了世事。
我又想，我与他，以友相待，如此谐意地欣赏他的笛声，恐怕也只有寥寥数次，现在年少老成的他，唯恐也想不到日后的那段幽禁。只是，这样的男子，身陷囫囵，将是莫大的耻辱。
心里，不禁一片酸楚，也不知是为了胤祥还是为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十八章——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