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忆》袭夏

6、五

　　五

　　小流枫真的以为，他可以欢欢喜喜与爸爸妈妈一起过他的八岁生日，可以感受一家人欢庆生日的滋味的！可是！为什么迎接他的，不是巨大的生日蛋糕，不是爸爸妈妈笑脸的祝福，不是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呢？
　　流枫张眼望着白白的天花板，右手隐隐约约有些疼痛。
　　“小枫！”灿阳慌慌张张的破门而入，确定儿子没有什么大问题后，才放心的松了口气。
　　“爸爸不是说过不许和其他小朋友打架了吗？”在接到叶影说小流枫入院的消息的那一刻，灿阳真的觉得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一如往日接到医院说天蓝昏迷的消息时的害怕。
　　“爸爸对不起。”小流枫移了移身子，看到那摇摇欲坠的房门，和爸爸空无一人的身后。他很失望。
　　“妈妈呢？”
　　“妈妈有点不舒服，爸爸让她在家休息，明天才来看小枫。”天知道当天蓝听到说小流枫受伤入院的消息时她有多么的紧张，完全忽略掉她手中还抱着一个花瓶的事实，立马站起身，又重又大的花瓶随之掉落在地，还很不巧的砸到了她的脚上，顷刻红了一片。纵使红了，她还很倔强的要来医院看小流枫，要不是因为她只能一瘸一瘸的靠灿阳帮忙行走，灿阳压根就没有办法将她锁在家里面。
　　脚都肿成那样了！她还想往哪乱跑啊！
　　“那爸爸有没有带妈妈来看医生啊？”小流枫很懂事的点点头，刚刚的失望马上变成对妈妈的担忧。
　　“嗯，爸爸来之前已经请医生去家里帮妈妈看过了，好好休养一阵子就没会没事的。”对着这么一个懂事的儿子，灿阳还能说什么呢？
　　“那明天小枫不要妈妈来看小枫了，小枫要妈妈好好在家里休息，健健康康的等小枫回家。”小流枫眼里满是坚定，当时妈妈醒过来时，医生阿姨就告诉过他，他妈妈是个奇迹，所以，他相当珍惜能和妈妈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
　　“傻孩子，妈妈一定会过来看你的！”欣慰的摸摸小流枫的头，灿阳离去。说实话，他相当不放心独自一人在家的天蓝，以她的性格，肯定会偷偷溜出来的！
　　当然，事实也证明了灿阳的预感很正确。

　　“妈妈？”刚刚吃完中饭准备睡觉的小流枫见到了那个在房门鬼鬼祟祟“偷看”的疑似妈妈的身影。
　　“啊！原来你在这里啊！妈妈找得好辛苦哦！”拖着那包着一堆纱布的右脚，天蓝用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闪进小流枫的私人病房。
　　妈妈怎么穿成那样啊！小流枫咂舌。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妈妈身上穿的，好像是某间学校的校服，头上戴的，更像在外面扫大街的清洁工人的帽子，要不就是捕鱼的人戴的帽子，最可笑的，还是她弄了个印着一只大肥猪的粉红色口罩，还有一副大得离谱的茶色墨镜。
　　“妈妈你怎么……”
　　“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天蓝不放心的扫视着走廊，确定没有可疑物体时，才挪向小流枫的床。
　　“妈妈你的脚……”注意到天蓝不自然的行走方式，小流枫掀开被子往床底下一看，被那一团白纱布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妈妈健壮得很！”天蓝做了个健美先生的姿势，惹得小流枫大笑，“倒是我们家的小宝贝流枫，你怎么啦？听影阿姨说，你和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打架哦！”
　　说到叶影，天蓝又是一阵挫败。像第一次见到小流枫的时候，她可以直接无视叶影的“阿姨”而很坚定地说自己是“姐姐”，时至今日，她却很悲哀又幸福的升级成为“妈妈”，“姐姐”挥着手向她道别，“妈妈”紧紧地抱住了她。
　　真是悲哀啊……她昏迷那么久，刚醒来就成了别人的妈，老了老了……
　　要是小流枫是她儿子的话，那她岂不是20岁就已经结了婚，而且还怀了孩子？
　　不可能，那个时候的她，已经陷入昏迷了，哪来这么个可爱的孩子啊？这样想来，天蓝越来越觉得心虚，白白捡了个好儿子，还附送一个好“爸爸”。
　　“妈妈妈妈……”见到天蓝在发呆，小流枫赶紧让出身边的一席地，示意天蓝躺到床上去。
　　“不行不行，这床会塌的。”虽说，她天蓝恰好一百斤，小流枫不过五十多斤，但这张小小的床似乎容纳不下两具身躯。
　　“妈妈陪陪小枫嘛……还是说，妈妈不喜欢小枫？”眼看着，几滴晶莹要脱眶而出，天蓝连忙缩到床上，抱着宝贝儿子，轻声哄他入睡。
　　结果可想而知，在天蓝的歌声下，小流枫进入梦乡，而唱歌的本人，阻止不了下眼皮对上眼皮的邀约，也陪同儿子找周公喝茶去了。所以当灿阳因为找不到天蓝而焦急万分冲进病房时，他最喜欢的两个“孩子”正虐待着小床睡得不亦乐乎。
　　“你这个猪！”他恨恨的咬咬牙，本来还想好好教训教训，可是对着熟睡的人他还能够说什么？最后只能败下阵来，轻轻帮两“孩子”盖好被子，自己搬来张椅子，坐在床头凝视他的宝贝们。
　　到底他更喜欢谁一点呢？
　　要是没有天蓝，小流枫似乎永远都不会出现。
　　但要是没有小流枫，天蓝也似乎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以孩子他妈来自称，间接的成了他的妻子。
　　这对宝贝，还真是缺一不可啊！
　　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残留下来淡淡的戒指印，灿阳微笑。

　　“爸爸……”流枫小声地呼唤，打断了灿阳的思绪。
　　“小枫醒了啊？”
　　“嘘……”小流枫赶紧捂住爸爸的嘴巴，身边的天蓝稍稍动了动身子，最后还是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继续睡。
　　“为什么妈妈好像很睡不够的样子呢？”一天的睡眠时间超过12个小时，就是说，有半天的时间是在睡觉，而剩下的半天时间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看电视，很容易教坏小孩的！
　　呃？灿阳挠了挠头。
　　“可能是因为妈妈比较的……”
　　“好啊好啊……火锅我要吃……汉堡包也要……”一条冒着泡泡的物体很不给面子的从某女嘴角滑落，一群乌鸦顿时盘旋在灿阳头顶。
　　“你妈饿慌了，吵醒她！”
　　小流枫捂着嘴偷偷地笑了笑，立马在天蓝的怀里闹腾起来。
　　“小枫乖，不要动，等妈妈醒来了就带你去吃儿童套餐……小枫不要动……”天蓝开始碎碎念，但小流枫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来，最后逼得天蓝一翻被子坐起来，对着怀中的宝宝怒吼了一声：“再动我把你吃掉！”
　　虎毒不食儿啊……
　　第二群乌鸦降临在灿阳头顶。
　　一只手搭上了天蓝的肩膀。
　　“再碰我我就把你先奸后杀再分尸！”
　　连亲夫都要谋杀……
　　乌鸦：啊~啊~啊~
　　左边的眼眉毛微微跳动，左凶右吉呀！天蓝小心翼翼的回头，见到了米色的悠闲裤、翘起的二郎腿，白色衬衫一件、紧抿的嘴、很菜的脸……还有一双处于火山喷发状态的眼……
　　哟！得罪人了！
　　在心底默念一百遍“再盯着我就把你吃掉！”的天蓝，终于还是很没有骨气的打起招呼：“Hi！哥，今天天气真好哦！哈哈哈哈哈……”
　　“好你个头！”一把将天蓝拽下床，顺手再扔了件外套给儿子，“走！出去吃火锅！”
　　火锅耶！天蓝突然觉得自己的唾液分泌量剧增。
　　最好肥死你！不爽的诅咒一声，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地向餐馆进发。但当天蓝面对着满桌的美食时，一碗斎面放到了她面前，灿阳悠悠的开口“你脚伤，吃面吧”。气的天蓝无时无刻不在对着小流枫白白嫩嫩的手臂产生幻想。于是一顿饭下来，吃得最多的还是天蓝，因为小流枫一副“妈妈吃人怕怕”的表情缩在灿阳旁边，迫使灿阳下特赦令。
　　“妈妈！”背着灿阳，小流枫一脸得意，“成功！”
　　嗯嗯！天蓝赞赏的点点头。这孩子这么听她话，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孩子！

　　……
　　“文小姐，现在才打电话通知你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是加拿大移民办事处的。对于您五年前的申请，有关部门因为疏忽而迟迟没有批，您如果有意取消这个申请，可以在5个工作日后来我们办事处领取您的资料，我们的地址已经改为……”
　　……
　　加拿大移民办事处？
　　天蓝愣愣的坐在沙发上，保持着手举电话的姿势，身旁的手机聒噪的响着，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维。
　　“喂？”
　　“是文天蓝吗？”一把很陌生的声音，语气却不大友善。
　　“我是，请问您是？”
　　“我姓傅，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是有些话我实在不得不和你说明白，如果你现在有空，出来见个面吧。”很霸道的命令语气，天蓝不喜欢。
　　“这位……”大叔？伯伯？“咳！这位先生，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途径拿到我的手机号码的，如你所说，我的记性不好，甚至有很多事情已经忘记了，所以如果你真的有事情要和我谈，不妨就在电话里说。”哥哥说，现在外面的骗子坏人很多的！
　　“呵……”一声讥讽的冷笑，“看来那小子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那小子？谁？
　　“在这里说就算了，不过你最好记住我的声音，不久的将来，你会见到我，若果那时候还是把我当成陌生人，就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我的好媳妇嗯？”
　　好媳妇？
　　“先生你……嘟……嘟……”
　　莫名其妙！
　　盖上电话，天蓝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
　　那声音，的确很耳熟，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真是莫名其妙！想媳妇想疯啦！还装什么神秘要约我出去！有毛病，我如果真的是谁谁的媳妇，怎么我病了都没见他来照顾我啊！只有哥哥一个日日陪伴着我，啧啧，哥哥真是不错！”突然想起什么，天蓝止住了对亲亲哥哥滔滔不绝的赞赏。
　　那我嫂子到底去哪里了？就算是失忆，也不可能一直任由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在外面吧？
　　……
　　“我的她呀……真的很漂亮，有时会像只小猫向我撒娇，有时又会像只老虎般戏耍我，但无论是怎样的她，我都好喜欢！喜欢的……就像没有了自我，就是一味地看着她，一味的想着她，然后就像得到了全世界那么满足……只是很可惜，为什么她到最后还是选择将我遗忘呢？连同她的孩子，将所有关于我的一切都毫不犹豫地选择遗忘呢？”
　　……
　　“小枫……那个孩子，能不能寄宿在你家？他妈妈生病了，每天都吵着要见妈妈，但……他妈妈失忆了，不记得有他的存在。刚刚看他那么喜欢你，所以我想……”
　　……
　　“你是妈妈，我的妈妈！”
　　……
　　小枫不会认错他妈妈，哥哥也不会毫不介意和妹妹一起照顾自己的亲生孩子，更不会让孩子喊自己的妹妹为妈妈……
　　这……这……□□呐！
　　天蓝吓得仰天长啸，赶紧缩回自己的房间，随手找来一张纸，潦潦草草的钩上几个字贴在门口后，便紧紧锁住房门。
　　——哥，妹妹我不玩□□！

　　谁和她玩□□啊……
　　灿阳看着那张显然是急忙中撕下来的纸，笑得一脸无奈。
　　“天蓝。”他敲门。
　　没人响应……
　　“天蓝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撞门啦！反正你房门的钥匙我也有，只不过你要是逼得我撞门的话，这门我是不会帮你修的了，以后半夜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趁机钻到你房间里面我可不管啊，比如说蟑螂，再比如说……”灿阳悠哉游哉的进行着恐吓，听到房内某个傻瓜撞到东西的声音更是玩得开心。
　　“够了！”某个傻瓜自动自觉扭开了房门，阴着一张脸走出来。
　　“天蓝我……”灿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大大的充气手指先封住了他的嘴巴，天蓝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沓纸，笔尖哗啦哗啦的和纸进行着摩擦。
　　——我们约法三章。一，你不许进我房间，要离开我房间一米远。二，你不许和我说话，有什么事情用信来交流，我的收信箱一会儿会拿出来。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小枫该回去哪里就回去哪里，我不是他妈妈，你和他说清楚，我顶多是他的姑姑。知道没？
　　“不是，天蓝我……”灿阳企图说些什么，但手指再次封住了他的嘴，天蓝继续龙飞凤舞。
　　——我房间的钥匙你还给我！
　　“天蓝你听我……”手指继续封住灿阳的嘴，但显然灿阳的耐性已经被耗尽，一把抢过充气手指，顺带将天蓝手中的笔笔纸纸扔到了地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他怒吼。
　　也许是没有料到好脾气的哥哥也会发火，天蓝愣住，方才烦恼的东西又浮现在脑海里，惹得她鼻子一热，眼泪水一泻千里。
　　“为什么要对我凶？连哥哥也凶我……呜呜呜……哥哥是不是嫌我碍事了……是不是我妨碍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了？只要哥哥说一声，我走，我马上就走……反正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什么加拿大移民什么叫我媳妇的傅老头我都不记得了……我是废人……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呜呜呜……”
　　加拿大移民！傅老头！
　　灿阳心中一紧，连忙伸出双臂将天蓝搂入怀中。
　　“傻瓜，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哭什么？哥哥不会不要你的，有了你哥哥才算是一家团聚。没事的，没事的，忘记了的就任由它忘记吧，哥哥在这里，小枫在这里，我们三个一起生活不好吗？不是□□，傻瓜，傻瓜！我真不懂你怎么想，傻瓜！”不知是在说服天蓝还是在安慰自己，怀中人儿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经历的事情让他心惊。
　　“天蓝才不是傻瓜，天蓝只是觉得自己好没用而已……”什么□□的顾虑全部被抛诸脑后，只有在‘亲亲哥哥’的怀抱中，天蓝茫然的心才会有一丝的坚定。
　　如果自己真的被哥哥所需要，那么管它什么加拿大移民还是傅老头，文天蓝永远都会和哥哥在一起。
　　永远！永远！
　　“天蓝……”紧紧抱紧似乎又有昏迷迹象的妻子，灿阳有那么一刹那的无助，“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天蓝……”他唤。
　　“嗯？”神志的逐渐消失让她不由得合上眼睛。
　　“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要走，一定一定不要走！你恨我也好，憎我也罢，都要待在我能够见到的地方，好不好？好不好？”他焦急的渴望得到肯定的答案。
　　“说什么呢？你是天蓝的哥哥啊，你是天蓝的哥哥文……文……”

　　昏昏欲睡的天蓝猛地醒了过来。
　　“哥哥！哥哥！”她惊慌的大喊。闻声而来的灿阳还不明所以就被她抱个满怀。
　　“哥哥哥哥，你告诉我，告诉我，快告诉我啊！”
　　很莫名其妙的要求。
　　“你想我告诉你什么？”虽然莫名其妙，但她眼里的惊慌失措一下又一下地抽动着他的心。
　　“名字！名字啊！”推开灿阳，天蓝像无头苍蝇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的踱步。
　　“什么名字？”她……做噩梦了吗？还是想起了什么？灿阳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名字啊！哥哥的名字啊！为什么我不记得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无法说出眼前这个她喊了几个月“哥哥”的男子的名字？为什么她的脑里面空空的，眼前的这张脸是一部分记忆，而哥哥却又是另外一部分的记忆。
　　天蓝茫然地看着灿阳。陌生！真的好陌生！眼前的男子……不是哥哥……
　　故作镇定地笑了笑，灿阳道，“傻丫头，哥哥的名字不记得就算了，反正身为妹妹的你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唤哥哥的真名。”
　　不！不是这样的！
　　“我要知道名字，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为什么他不肯直接说出来，这样欲盖弥彰是什么意思？
　　“我……”文天浩三个字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天蓝的眼里，那满满的失望是为了什么？“哥哥的名字是文天浩啊！”
　　“你骗人！”一把推开灿阳，天蓝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差点撞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流枫，可只那么一眼，小流枫那绝类她的神情让她的心更加混乱，扯上书包赶忙逃出家门。
　　“天蓝！”
　　“妈妈！”
　　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不管那男子撕心裂肺的痛吼，不管那孩子的哭啼！要逃！一定要逃！
　　可是天大地大，哪里才容得下自己……
　　兀的停下脚步，面对不知为何处的十字路口，天蓝又被满满的茫然淹没，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