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篇 ...

  •   第三篇 衰毙了的“守护神”

      2017年4月19日,阴晴不定。
      有学生转校,留告别便条于办公桌上。
      黎米心思一动,找出前日那陌生号码,发去短信:“这是XXX的电话吗?便条我已看到。”
      似乎并没有人在。
      良久,久到黎米已经放弃时,那号码发来短信回复:“爱你。”“
      “什么便条??”
      黎米抓狂了。恶作剧是吧,行,我能不能不理你!

      当天下午黎米赶坐长途汽车回到200公里外的村寨。
      最近五年里,她每隔两个月就回去一次。
      黎米9岁时离开了婆婆。个中缘由已经在记忆之海中模糊,只是觉得从未有过的放松,一个人,可以孤独且安全地将自己装进套子里,小心翼翼地长大。她并不十分清楚儿时是否热爱婆婆,但那谨慎的畏惧,直到她第一次躺在散发着阳光和肥皂味道的、窄窄的福利院钢丝小床上时,才得以解脱。
      只要不回村寨,只要不见婆婆,就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了吧!

      下了车还要走半个多小时的山路。
      约莫一米宽的山路用青石板铺成,两边灌木丛生,甚至有些地方带刺的枝条已经蓬在了一起。 黎米小心地避过树枝,以免其回弹时划破皮肤。
      这里已经没多少人路过了。村寨里的绝大多数山民都搬到了山下,或者搬到县城里居住。
      五年前黎米第一次回到村寨时,稀稀拉拉地还住着几户人家,如今也陆续离开了。在她少得可怜的那段记忆里,当年那些个流着鼻涕喊着“犊疫”,“犊疫”追着撵她的混小子们,都从这个村寨里蒸发了,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世事难料,当时怎知未来的光景。

      黎米喘着粗气——走快了,又背了好些食物和日用品。人类的身体真是笨拙无比。
      方才推开门,就听到婆婆的声音:“娃娃来了吗?”
      黎米“嗯”了一声,走过去先将东西分类放好。
      婆婆永远都坐在火塘边上,像堆年久失修的泥像。
      她用浑浊的老眼瞟了瞟黎米,将手中的兰花烟锅在火塘的铁三脚上磕了磕,磕得“堂堂”直响。
      “买来兰花烟了吗?”她问道。
      “你还是少点抽吧。”黎米对回答这位老妪的话似乎并不十分上心。她揭开水缸上的木质缸盖,舀了一瓢水咕咕地喝下,甘甜清冽。等缓过刚才爬山的那股子气后,黎米瞅了一眼四处堆满杂物的房厅,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和收拾房间了。
      婆婆又敲了敲烟锅,以显示自己的不悦。
      “你想好没有,娃娃?”婆婆问。
      黎米正把拆掉的被套抱出来准备洗涤。就当做没有听见一样,径直走到厨房后门外的水台旁。
      哪里有闲功夫回答她千篇一律的问题——无非是要她接受“猫的命运”回到村寨——婆婆坚信黎米是村寨的守护神。
      开什么国际玩笑!
      有这样衰毙了的“守护神”吗?
      小的时候整个村子都不待见她:她触摸过的东西没人敢用;她走过谁家大门,都要泼水;她去读书,被劣童烧掉书包和头发。
      就算这些统统都翻篇了,不做数了,现如今这村子整个人都倒空了,还要个“守护神”有啥用?
      黎米开始奋力洗刷被套床单,明日还得赶到县城搭车回学校,本大神必须尽快做完所有的事情。

      婆婆做的晚饭很丰盛:红白相间的五花腊肉、凉拌的枸杞芽、素炒的蕨苔,主食是酸菜糍粑。
      黎米但吃不语,婆婆却颇有谈兴。她突然讲到了黎米9岁时出走的事情,说近段时间春梦不祥,老是梦到黎米。
      自己9岁的时候——黎米有些恍惚,离家出走了吧,后来怎么回去的老是想不起来。
      威逼着老婆婆洗了澡。婆婆年老庸惫,不喜动弹,一场澡洗下来便将黎米恨得咬牙,好一会儿都没和她说话。
      黎米只觉好笑,待老人上了床睡下就提前道了别,第二日一大清早便可不去打扰她。
      半响,婆婆才轻声道:“早些睡了吧,明天还搭车呢。”

      睡得早却睡得并不踏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米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周遭的一切明亮了起来,亮得甚至有些反胃的刺目。
      黎米往下看。
      一名脏兮兮的小女孩,穿着天蓝色的布衣,歪歪斜斜地梳着两只小辫儿。她撅着小嘴,瞪着一双泛着幽绿眸光的眼睛,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样,在大门门框上刻下“我走了”三个字。
      黎米讶然,这是个什么节奏??
      女孩背上书包就往山下跑。
      此时正是正午太阳浓烈之时,除去户外劳作的青壮,老幼学童们大多待在屋子里避凉。女孩的跑动还是激起了一阵阵犬吠以及不明所以按部就班的公鸡打鸣声。
      有男童的呼喊声响起:“是‘犊疫’,她要跑啦!是‘犊疫’,她要跑啦!”
      又有几个童声快速应和,然后是飞驰而来的石子和泥块。
      黎米浮在虚无中看着,如同看着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都快要气疯了!又不是演活捉“胡汉三”,你丫几个劣童看电影“潘冬子”看傻了吧!?
      石子和泥块越来越多,女孩开始慌不择路,边跑边躲避袭击。
      往山下的路被截住,女孩只得又往山上跑。
      他们在后面一直一直追赶,乐此不疲。
      黎米开始在睡梦中痛苦地挣扎。
      她想从苍白的明亮中走出来,挡在女孩的身前。她想用身躯抵挡住那一帮混蛋小子们,告诉他们这不是捕捉猎物的游戏!
      她的心脏猛烈地突突跳动,她知道有不好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女孩沿着一条荒僻的羊肠小道往上奔跑。荆条划破了她小小的脸颊,划破了衣服和手臂。她好像并不觉得疼痛,只一个劲的逃跑,永远地逃跑。
      黎米大声高喊:“别去!危险!”
      可是声音像是被关进了笼子里。
      不可挽回不是吗?发生的事情注定是不可挽回的。
      女孩跑到了路的尽头,在尖叫声中摔下了断崖。

      在失去重力的梦境里,黎米悲不能扼,掩面哭泣。
      “让我来救你,请,让我来救你!”
      黎米悬浮的身体慢慢下降。
      当白色的光散尽,她赫然体验到一股强烈而真实的痛感!她睁开因强光而闭上的眼睛,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堆天蓝色的布衣里。她试着想动一动,但却是那样的虚弱,虚弱到可以嗅到死亡的气息。
      “喵”——----
      有人靠近。
      黎米已无力应对,只盼望不会被混小子们打断腿倒挂起来吊死。
      无论是人是猫,自己都即不能控制生,也不能控制死,奈何!

      有一只小手碰到了自己的脊背,轻轻地抚摸着。
      然后自己被小心地抱了起来,抱在一个小小的怀里。
      有稚嫩的童音说:“好小的猫呀。”
      黎米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死去。但她还是被这声音吸引,她费力地扬起脖子,看了一眼这温暖怀抱的主人——一个小小的有着乌黑头发和漂亮眼睛的小男生。
      她对他眨了眨眼,像着了魔一样看着他的小脸,无法移开视线。
      帮我,求你帮我,你可以带走我。
      不远处有声音传来:“乖宝快走,该回城里了。再不走,妈妈不要你了!”
      男孩抱着孱弱的小黑猫,迈着小象腿,向妈妈跑去。边跑边叫:“妈妈,是小猫呢,我们带回家吧!”
      妈妈惊呼:“哪来的野猫,乖宝快扔掉,小心咬你的手!”
      黎米弱弱地翻了个白眼——我才不爱咬小胖手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