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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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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篇 剪不断理还乱
人类的生命形态是唯一的吗?过去的周小强十分确定,但现在他迷惑了。
他的怀中抱着一直昏厥的黑猫。
他知道它是她,那个精灵般让人沉迷的美丽女子。他答应过她,自然会用生命来捍卫诺言。
周小强一刻不停地连夜赶往M县,在巨大的忐忑中与猫一起开了宾馆房间,天一亮就转乘面包车找到了她短信给的地址之处。
房外浓荫繁盛的老梨树下,黑脸的老婆婆拿着烟袋似早已在等待。
“后生,把她给我吧。”老婆婆开口道。
周小强这一辈子遇到的所有离奇事件加在一块儿也没有这两天的多。
他心生惧意,默默地把黑猫递了过去。
怀中突然少了一份重量,竟然空落落地难受。
婆婆并不与他多话,转身就要进屋。
周小强无意识地朝空中一伸手,张嘴欲言,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眼见老婆婆就要关门,他突然结结巴巴崩出来一句话来“——它是她——不是它——请您小心着照顾——我还会来的——”
老婆婆没有停顿,门“砰”地关上了。
黎米在火塘边饱睡一顿,餍足地伸着懒腰。
这是她完全成为猫的第三天。
婆婆的老旧电视开着,C市早间新闻还在报道着现代医学奇迹:脑昏迷患者突然苏醒免成植物人。然后是某某医院创优达标技术先进;某某主治医师苦研医学医术精湛仁术仁心。
黎米咧着猫脸笑着,像是听上一辈子的事情。
这一辈子,苦恼的事情也是多着呢。
首先是吃饭问题:想恋火锅和啤酒都想进了命里;然后是睡觉问题:长身夭夭地睡着不雅,卷着睡又难受;其次是洗澡问题:用猫口水洗脸和清洗皮毛忒恶心了;最后是如厕问题,嗯,这个具体难度就不用细说了。
作为一只有思想有哲理的猫,生存难度被加大了。
黎米不爱出门。出去的话猫猫狗狗多得很,及其不易对付。
黎米扭了扭猫脖子,跳上长条桌子,叼开了自己的包包。她笨拙的用爪子在里面一阵乱刨,终于在数次尝试后刨出了自己的最爱。
开机,开机,猫爪子该剪一剪了。
屏幕会不会划花?
插充电插头的话一定很难办得到吧?
这会儿会不会有人来串门子?
要是有人看见一只猫打农药的话会不会把自己送51区解剖?
为什么做猫和做人一样难呢??
黎米思考并痛苦着。
两年后的4月25日。C市。
大幅的豪华落地窗前,程帆静静地站立,俯瞰着脚下穿梭不息的忙碌的世界。
两年前从城市医院苏醒后,他接替母亲承担下了家族事业,奋力在商界打拼——不再张狂,不再随心所欲。他放弃了只作为自己!
开始掌舵时的大船,已四处漏风,行将破败。楼市不景气,电商濒临饱和,传统销售业群狼环视。程帆凭着一股子勇狠之气,大刀阔斧,险中求胜,硬生生用两年时间完成了集团向高新技术市场的投资转向,一时竟成业界传奇。
这算是成功吗?他感觉不到,每当忙碌的工作出现缝隙,在缝隙中的他甚至会空洞到忘记呼吸。他的心脏有一块黑洞不是超声波可以检测到的,却真实的存在着。
在某财经杂志的专访中,他被问及成功的秘诀。秘诀,真是好笑是吗,当时自己是笑了吧,回答的是什么自己已经忘记了,不过是些目标、坚持、明锐度、执行力之类托词。成功的秘诀是什么呢?也许在他这里,不过是生活的无聊罢了。
刘铮文说他通知过她,她只来了一次。
一次!
她离开了。这个在他生命中只存在过42天的女子决绝地离开了,人间蒸发。
出院后他去她的学校找过她,人去楼空,连工作都辞了。刚开始的几个月里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他害怕在他躺在医院无能为力的时候,她已遭遇到不可想象的不测。但一年后,他的梦已经麻木了,他连梦都不再拥有了。
程帆忍不住开始笑,多可笑的人性,多可笑的爱恋。
他不再在乎她了不是吗,本来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还要会想起她?在所有空闲的缝隙里。
为什么心仍然会空洞到痛!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程帆拿起外套走向电梯。
有秘书小姐喊:“程总,下午您还有一个会议。”
他不置可否地招了招手,径直离开了大厦。
有一个地方突然就想到了,然后恰巧他突然想去。
程帆走进了C市某高的槐树林。
林子里乱草丛生,树木依旧婆娑,在风中静默。
“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伤心吗?程帆不觉伤心,他只伤丢掉了他的心。
循着记忆,他寻找着那方不似坟地的坟地,埋葬着她的族人的坟地。
有人在擦拭小石碑。
一名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老婆婆半蹲着,略显费力地在擦拭着石碑。
她花白的头发妥帖地梳在脑后绑起一个和岁数不符的马尾,布满皱纹的脸和松弛的皮肤,弓腰驼背,摇摇晃晃。
这样的一名老妪唯独一双眼睛晶莹透亮,浑然忘我地盯着她所擦拭着那方石碑。
程帆在距离四五米的地方停下,他倚靠着一棵老槐树,看着她,竟着魔似地看出了一丝熟悉。他不受控制地尾随着老妪走出了树林,甚至跟着她一直到了长途汽车站。
黎米气喘嘘嘘地走上了回县城的车。
不易啊,做人做猫都不易。
完全成为猫的第九个月,婆婆去世了;在婆婆去世的当晚,黎米变成了老人家。
婆婆说“自然总会找到平衡之道”,因此她不质疑,不哀叹,心存感激地活着,认真地、努力地生活。
作为老人家体力弱,早上赶车又起得早,座位上的黎米还未等出城就开始打瞌睡。模糊中黎米总觉得有某人的眼光老是在观察着自己,像是在观察着一只猫。
唉,自己想多了吧。黎米,没有登徒子口味重到垂涎老婆婆的。继续睡觉!
汽车到站。黎米一把老骨头酸痛得要命。她站直腰板拉伸了几下这才下得车来。
回家记得给周小强打个电话,跟他讲自己已经平安回县了,免得他又大惊小怪地担心。
黎米打了辆出租回到自己的店铺——老米书屋。
她熟练地升起卷帘门,打开了店面。
暖男周小强,她这样想着,然后忍不住笑出了一脸的皱纹!年前,他不失时机地凭借动物生活顾问的身份,用微信摇一摇成功夺取了某资深女铲屎官的芳心,如今两人恋爱稳定,蜜里调油。
也是命中注定。
打完电话,黎米重新理了理书。离晚饭的时间还有些早,她从抽屉里拿出薯片,泡了一杯茶,然后打开了电脑,点开了□□。
那个头像是不会亮的。
她沉默地看着那个永远永远都不会亮着的头像,也永远永远看不够的头像。
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