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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傻丫头,说过好好照顾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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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花朝在我身后将书房的门关上,他扭过头看我的时候,我打手语向他道歉,“每次都是因为我,害你接受处罚。”
他咧开嘴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弄乱了我蓬松的头发,“傻丫头,说过好好照顾你的,就一定要做到。更何况,明天可是你18岁的生日啊!”他将右手托腮,陷入了一副沉思的状态,然后眼睛直直的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看穿一样。
我不好意思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周身没有什么不妥,无意中,瞥见地板上影子乱蓬蓬的头发,便随便整理了一下。我拍拍花朝,他回过神还是笑。我打手语说,“你刚才在想什么?”
“秘密!”花朝捏了一下我的鼻子,便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了。我无奈的跟在他的身后。
他送我到房间之后,便转身下楼了。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缓,向慷慨赴死的英雄一样。这样讲,依然没有夸张爸爸的惩罚。
我站在阳台上,向下望着孤单的花朝,他笔直地站在花园中,目光前视,淡定,泰然。赤裸着的上身上留下了数不尽的伤疤。
爸爸指挥着一个园艺工人在他的身后忙碌着,长长粗大的胶皮管子已经灌满了水。园艺工人笨拙得举着管子,沉重的分量压得他有些站立不稳,水倾泻而出,毫不留情地从上到下浇灌了花朝的全身。花朝依然镇定地站着,虽然强大的水压砸向他的每一寸肌肤,但是他坚持着没有动一下,任凭冰凉的水渗透全身,在他脚边,形成一汪水泽。
我看着他,已经习惯了,这是爸爸的惩罚中最轻的一种,也许,花朝也早已经习惯了吧!他身上的伤,爸爸粗暴地留下的伤痕,也许已经让他可以坦然得面对、接受一切了吧!
爸爸撑着一把伞站在花朝的面前,那些水珠碰到伞后便又弹向花朝,他坚强地承受着。伞被爸爸压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脸,“哗哗…”的水声也将他们的声音掩埋,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一定是不为人知的,也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但是,却勾起了我的好奇。
爸爸撑着伞离开了,转身时,伞上的水无情地甩向花朝的面颊,可是,花朝依然没有任何改变,连皱眉都没有,依然淡定,泰然。
我对爸爸的惩罚没有丝毫的抵抗力,那种□□以及精神上的虐待,总是让我无法承受。于是我转身离开了小阳台,仰面躺在床上,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坑。谁知刚躺下不久,门便被推开了,我听着“吱呀”声,从床上坐起来,好奇的看着微微敞开的房门,疑惑现在会有谁来。当房门在我面前完全打开后,花朝湿漉漉的身影出现了。
我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从衣橱里取出一条浴巾扔给他,然后问道,“结束了么?爸爸放过你了么?你不用再受惩罚了么?”他抬起手拨弄着夹着水珠的头发,那些水珠都跳到了我的身上,我闪到了一边,不满地看着他。
“是,都结束了。惩罚结束了!”他边拿浴巾擦着身体,边迈开步子向我的房间进军。
我伸出手将他挡在了门外,他抬头看着我,我打手语给他,“回去换身衣服洗个澡再来找我吧!”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他的身后,踩着他湿湿的脚印。
很快,花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回来了,不过头发仍然湿湿的闪着水珠,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衣橱里找外出的衣服。
“是要准备出去么?”他站在我身后静静地问道。我没有转身去看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拨弄我衣橱里的各种衣服。“午饭不在家吃了么?”我摇了摇头。
终于在衣橱里翻中了一件黑白相间的素装小衣和长裤。我转过身,拎着这身衣服示意他,他会心地说道,“很素气!”我满意地笑了笑,绕过他,将衣服扔到了床上。
“我下午才出去。刚才在下面,爸爸跟你说什么?”我好奇地问他。
这次换他摇了摇头,“童童,抱歉,我不能说。我答应了爸爸,不告诉任何人的。”
“连我也不能说么?”他越不说,我就越是好奇。
“不能,任何人都不行。”
“那算了!”我不满地看着他。
“童童,明天你的生日宴上,我带个人来给你认识。你一定会喜欢他的。”花朝很神秘地说道。
“人?男人?女人?”我好奇地问道。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又伸出手,拨乱了我的长发。
坐在餐桌前,爸爸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孩子们,对花朝和语晗说,“你们两个,和我们一起吃饭吧!其它的人,去旁边吃吧!”话刚说完,其它的孩子便从门洞涌出,去旁边的餐厅吃饭了。
爸爸有很严格的规定,除了我,其它的孩子吃饭前都要在他的专署餐厅集合,得到他允许的孩子可以留下来一起进餐,其余的人,都要到旁边的那间小餐厅吃饭。一般新来的孩子,都会被爸爸留下来一起吃饭。这回他留下花朝,我就不懂为什么了。
花朝和语晗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的人都是静悄悄的,因为还是爸爸的规定:吃饭时,未经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说话,不能发出餐具碰撞的声音,也不能发出咀嚼食物的声音。只是,我没有被排除在外,这个规定,我也必须遵守。
我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发出轻微的声响。花朝停下来看着我,轻轻地摇头提醒我;语晗抬头看看我,又看看爸爸,好象在等待着看究竟会发生什么;爸爸眉头微皱,抬起头来看我,“如果不想吃,就让厨房给你另备一些东西,不要弄得餐具乱响。”
我放下筷子,打手语告诉他,“我没有胃口。”
“那就不要吃!”爸爸的话语很生硬,说完,他端起手边的小碗,喝了一口米酒。
爸爸是个很奇怪的人,似乎很怀旧,他从来不喝白酒,不喝啤酒,不喝葡萄酒,不喝洋酒。他有万贯家财,有别人和下属送的数以万计的各式各样的名贵酒,可他从未动过,顶多有时宴请宾客时,拿出来给宾客们享用,自己依旧喝米酒。然后,他就将那些酒,一瓶一瓶不断地更换到酒台上,以显示他的富有与魄力,而那些换下来的酒,全被他塞进了酒窖中,现在,那里早已经堆起了好几座酒山。
我气鼓鼓的坐在椅子上,将头别向了一边,装出对墙边的盆栽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时候,花朝说话了,“爸爸,明天是童童的生日。”我将头转了过来,盯着他。
“哦,是么?”爸爸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他的反映倒一点也不让我意外,他总是一副很忙碌的样子,好像这样他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忘掉所有孩子的生日,可以忘掉对孩子们的关心,可以无所谓。爸爸把目光投向我,“不经意间就长得这么大了!18岁了,是么?”
我点点头,错开他的目光,开始盯着自己的膝盖。18年了,无论我在哪里,他从来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5岁前,我和妈妈生活在一起,生命中根本不曾有一个爸爸,5岁后,我来到这里,他整天忙着自己的事业,除了一些对我的特例,除了从来不打骂我,我就没有体会到一个父亲该对女儿表现出的关心,所以,我长大后依赖的不是父亲,而是哥哥。
“明天我正好有时间,就好好的庆祝一下吧!”我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爸爸,花朝冲我笑了笑,我点了点头。
爸爸喝干了碗里的米酒,站起来,大步地走了出去。花朝也放下筷子,对我们说,“我们也走吧!”然后转向我说,“童童,你刚才没有好好吃东西,我让厨房给你做一些点心,一会给你送过吧!”我点了点头,花朝便从我身边绕过去,向厨房走去。
我看了看语晗,打手语说,“我们走吧!”
“姐姐,爸爸为什么那么宠你?是因为你是残疾人么?”语晗问道,眼中闪烁着敌意。
“残疾人”?从我来到这个家,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我不知道,你可以去问爸爸。”
“我来之前,爸爸专门请老师让我学习手语,原来是为了你。我不明白,你到底哪一点好,能让爸爸对你另眼相待,我会证明给爸爸看,我比你更值得他爱!”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回到房间,想着语晗的话,她的问题我一个都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我也不清楚,从我来到这个家就是这样,我把它当作一种补偿,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我将扔在床上的衣服换上,然后背起小包,向门外走去。碰到了给我送点心的花朝,“给你,路上吃吧!”他抬起手,将食品袋举在我的面前,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放了一个饭盒,饭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点心,食品袋中还有一瓶牛奶。我抬头看着他,笑了,拿出一颗点心,在他面前吃了起来。
“要去哪里?”花朝忍不住问道。
我将饭盒重新放回食品袋中,将食品袋装进了小包中,而后反问他,“那么作为交换,你告诉我,爸爸上午跟你说了些什么?”他看着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好吧!那我要走了!”放下手,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花朝追了过来,在我身后说道,“我送你吧!”
我没有停下,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只是朝着身后摆了摆手。
我径直朝前走去,旁边有人走了过来,走在我的身边,爱抚地摸了摸我的长发,但没有将它弄乱。我没有扭头去看他,他先开口说道,“这是要出去么?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我依旧没有回答,反而加快了脚步。“我找司机送你。”我猛地停了下来,他也停下来打量着我。
我打手语说道,“我去看妈妈!”
我以为他会微微怔住,即使是不易察觉的情思波动,我以为我会意外地发现,他冰冷的心中会奔腾热血,可我,还是错了!他依然静静地站着,就好像听到的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语似的,脸上,依旧干净得没有丝毫的表情。
“没有任何愧疚么?我要去看妈妈,你听到这些没有愧疚么?”我责问他,“是谁害我从5岁就失去了妈妈?是谁害我想念她的时候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求?是谁害我长到18岁了竟然不记得妈妈的面容?是你,都是你害的。你出现以前,我只是少了一个爸爸,但我有妈妈,但我可以想象,爸爸多爱我,只是很忙,我可以相信妈妈为你编织的谎言,自从你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不仅没有得到父爱,反而失去了母爱,失去了妈妈。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你!”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我第一次这么强烈地和他交谈,我第一次告诉他,我恨他!
他依然面无表情,走近帮我把眼泪抹去。然后推了推我的后背,“走吧,我找司机送你,早点回来!”
我独自朝前走去,将爸爸远远的甩在身后,关于妈妈那件事,我永远无法原谅他。
爸爸的专用车停在大门外,我一出去,司机便帮我把车门打开,我径直钻进了车子里。车子驶远以后,我转过头望着我们的小楼,爸爸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像车子的方向望着,我扭过了头。
今天,是我自从踏进童家庄园以来,第一次走出庄园。
平时,我会和生活在庄园里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一起在庄园里上课,他们都是爸爸属下的孩子们,和我在一起,一个个小心谨慎,除了谢瑶琪。
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喜欢留短发,短短地留在耳根,喜欢骑马,喜欢射击,我见识过她的枪法,百发百中。明天的派对上,我应该就能见到她了。她比我大两个多月,自从她满18岁后,我再也没有在课堂上见到她,现在想来,挺想念她的。
13年了,我将外面的世界渐渐的遗忘了,记忆中只有我家——可以说是爸爸整个家族的庄园。庄园中究竟有几座别墅我也不清楚,童家的在最里面,黑色的墙体,与其它属下灰色的房子形成对比,显得很突兀,这也是爸爸权力的象征。
记忆中,只有这个花园,一年四季开满了花。但是,庄园中只种了一种树。听说,第一棵白杄树种下后第八天,花朝降生了,第二棵白杄树种下后第33天,我,降生了。
这么长的时间了,第一次去看妈妈,她的容貌我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那浓重的鲜血太过深刻了吧!我只记得血,鲜艳的血,一朵一朵的在我的小裙子上绽开。
车子停在山脚下,我一个人徒步上山。妈妈现在正安静得躺在杄陵里。杄陵和童家庄园一样,里面种满了白杄树,全部都是从花朝降生后种下的,每年都要种下一棵,从此,这里就叫杄陵了。
杄陵里的白色坟墓安静地立在萧瑟的风中,老人们常说,“陵园里总是刮起阴风,是那些死去的人不安的灵魂在飘动。”我踏着青石板,四处张望着,希望可以看到妈妈的灵魂从我身边飘过,可是,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被风翻起的落叶。
我走在一排排的墓葬中间。
这里总共埋葬了8个女人,最新的一座,一定是语晗妈妈的墓葬,从照片上看,她也是个漂亮的女人,英国人绿色深邃的双眸,薄薄的嘴唇,甜美的酒窝,淡黄的卷发。胸前是一个“8”型的钻石吊坠闪闪夺目。
“8”?是在告诉她,她是他的第八个女人么?这个吊坠是爸爸送的吧!就这么直白地在讲,她是第八个他爱过或不爱的女人么?女人笑得很幸福,这张照片,应该是他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拍得吧,她真的觉得幸福快乐么?他真的认为作为第八个女人,无所谓么?
突然想到了语晗,其实挺羡慕她的,毕竟她和妈妈在一起生活了16年,而我,只有五年。
我的鞋底敲打着青石板发出“嗒嗒…”的声音。不远处,便是妈妈的墓葬了。
我走过去,跪在妈妈的墓前。我贪婪的看着妈妈的脸,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我已经忘却了13年了。我的目光从脸上移到了胸前,果然,妈妈也有。“6”型的钻石吊坠,而我恰好是爸爸的第六个孩子。
我从包里拿出我的照片,心里默默的念道,“妈妈,13年没有见到你了,我真的好差劲,竟然连你的样子都忘记了。妈妈,你好漂亮啊!我再也不会忘记你的模样了!妈妈,你能看得见我么?我今天将照片都带来了,我送给你,让它们陪伴你好不好?”
我从包里取出一枚打火机,轻轻地扣动了它,发出“咔”的声响。黄色的火苗随即窜上我的照片,火舌迅速舔噬着我的面颊,我松开手,火团拥簇着照片,向地上跌落。
我蹲下来,将其它的照片一张一张的丢进火中,看着火苗无情的吞噬着我的身影,最后,全部化为一堆灰烬,被一阵阴风卷向空中。
老人们常说,“陵园里总是刮起阴风,是那些死去的人不安的灵魂在飘动。”
妈妈,是你么?
当我重新踏进童家庄园时,已经是黄昏了。“话儿小姐回来了?”我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换鞋子。“老爷在餐厅等你!”
我直起身子,打手语问道,“大家都没有吃饭么?”
“其它的少爷小姐都吃过了,老爷专门在等你,快些去吧!”
我点了点头。便将小包和外套递给了女佣。
走进餐厅,爸爸靠在椅子上休息,我轻手轻脚地在一旁坐了下来。女佣便将饭端来放在我的面前。
“赶快吃饭吧,热了很多遍了!”我一惊,放眼去看爸爸,他依然眯着眼睛在休息。我低头喝汤。“怎么不吃菜?”爸爸终于睁开了眼睛,盯着我问道。
“我不饿!”我把碗放下,告诉他说。
爸爸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米酒,接着问道,“你好像有话要说?”
“是。我想让你告诉我,为什么妈妈会死?”
一片寂静……
记忆中,长长的幽深的走廊,妈妈穿着淡蓝色的套装,牵着我稚嫩的小手,迈进了一个房间。一个拥挤的房间,房间里站满了人,其中,有比现在年轻了13岁的爸爸,还有一些人,穿着普通的休闲装,以至于,我从未想过,他们的到来,是为了屠杀,没有意识到,一股迫人的杀气。
我不知道当时妈妈是否已经知道了。只隐约记得,她走过去,和爸爸拥抱在一起,爸爸吻了她。当她松开我的手的时候,我有一种永远失去她的感觉,瞬间,害怕席卷了全身,真的是全身,只有5岁的全身。
妈妈蹲下来,拉了拉我的小裙子,然后在我的额头上盖了一个吻,最后一个吻。他将爸爸拉到我的面前,告诉我这个就是爸爸,而后,出现在我面前的,便是在我生命中第一次出现的爸爸,五年来从未见过的爸爸。他抚摸着我只及耳根的短发,然后牵起我的小手,向门外走去。
我惊恐的回过头去看妈妈,她微笑着,冲我挥了挥手,她是在向我告别么?走出房间以后,那扇门便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很响的一声,惊得我驻足,惊得我甩开爸爸紧握的手,惊得我用力去推那扇门,那扇刚刚在我身后关上的门。
当爸爸走过来,将门在我面前打开时,妈妈已经躺在了地上,血,浓重的血腥味,全是血,大片大片的血。我一步一步地移动过去,跪在妈妈的身边,用力推了推她,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强撑起身子,将我拥在怀中,大股大股的血染在我的小裙子上……
我以为我忘记了,原来还记得,只不过是不想记起罢了。
等我回过神来,爸爸碗里的米酒已经见底了,他很会意地看着我,“不要再问我为什么?也没有什么为什么。女人,生来就是为男人服务的!”
“对,她们都只是你的工具罢了,她们为你作出牺牲,为你生儿育女,为你创立事业,但当她们不再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就杀了她们!爸爸,你晚上睡觉时,不会做噩梦么?”我站了起来,从餐厅走了出去,把爸爸一个人丢在了那里,他不需要人陪,他谁都不爱,只爱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