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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白晋修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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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晋修醒过来时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又活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日历。
一模一样的日期,一模一样的事件,在白晋修身上发生过一次,这是第二次,白晋修开始苦笑,老天爷你究竟是眷顾我怜悯我还是在惩罚我!您让我重生,每次却又活不长,您开玩笑呢吧!不带这么玩人的成嘛!
‘哐当’
房门被大力推开,旋风一样跑进来个膀大腰圆虎头虎脑的人,直奔到白晋修眼前才将将收住脚步,大熊扑山般地扑下来,唬的白晋修一跳,生怕他熊一样的身体砸自己脑袋上,指不定又得一命呜呼找老天爷报到去。
“呀!哥你醒啦!可算醒了,你都快吓死我了,你都躺了三天了。”圆滚滚的大脑袋凑过来,呛鼻的汗酸味差点没把白晋修熏死,“哥,俺给你报仇了,俺把老陈家那狗娘养的小崽子给揍了,看他下回还敢不敢欺负你,哼!”伸手指头撩开白晋修的额头,查看上面的伤势,“老刘头的药还挺好使,这会儿都结疤了,我去抓鱼让咱妈给你炖汤喝,你等着啊哥,我一会就会来。”说完一阵风一样又刮了出去,留下空气里的汗酸味,和躺在床上的白晋修。
白晋修叹了一口,撩开被子坐起来,脑子里嗡嗡嗡地一阵响,白晋修知道这是躺的时间太长了,大脑缺氧所致。推开被子试探着下地,双腿无力地踩在拖鞋上,勉强扶着椅子背一点一点挪到桌前,桌子上有个半旧的黑书包,还有一杯凉透的水。
白晋修站着挺过了那阵头晕,等眼前的金星慢慢退却,才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拔凉,从嗓子眼一直冰到胃。
床头上的日历印着一月六号,农村才买的日历头,那种还没有一本书大的,过完一天撕一张的日历。床是几根钢管焊接的单人床,上面的铺盖倒还算干净,地面是水泥的,白灰刷的墙壁上贴着一大排奖状,两张老旧的木制椅子和一个旧书桌,桌面暗红的油漆斑驳不堪,上面两个用小刀刻划出的幼稚小人,桌子上摆着个掉了漆的老式台灯,灯泡擦得锃亮,还有一个纸板做的手工笔筒,里面插着几只旧笔,一目了然。
这就是整个房间里的一切,包括白晋修身上穿的,也是旧的磨秃毛边的衬衣衬裤,脚上的拖鞋居然是夏天的凉鞋改的。
白晋修叹了一口气,慢慢一步一步从敞开的房门挪到外面,典型的东北居室,一边是厨房一边是饭厅,二十平米不到的客厅里,老式的家具陈设,古董的电视机,白晋修又叹了一口气,只看这些就能知道这个家庭的经济状况,不是一般的差。白晋修再次叹了一口气,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重生的一次不如一次,好歹上次还给白晋修重生到一个小康家庭,这次居然连小康都康不上了,白家的小少爷竟然沦落至此,真是太可笑太可悲。
房子里空空的只有白晋修一个人,也不用在看了,情况都摆在那。
白晋修在厨房倒了杯开水,回到他的房间,看了一眼墙上的奖状,登时愣住了,奖状上红纸黑字写着三好学生‘白晋修’,白晋修脑子里轰一下子,杵在地上半天才想起什么,疯了一样翻开桌子上的书包,抽出里面的书,书的第一页上蓝色的钢笔字,清秀的字体写着‘白晋修’,再抽出一本上面还是写着‘白晋修’三个字,白晋修把所有的抽屉、书桌下面的小柜都翻了个遍,旧书本铺了满地,所有的书本上的名字都是‘白晋修’。最后,白晋修在一个日记本里找到一张身份证,照片上清瘦陌生的人,名字一栏印着‘白晋修’,出生日期1998年4月26日。
白晋修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比照着身份证上的照片,第四次叹了口气。
总算,这次名字没变,只是换了具身体,白晋修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哭,老天爷你总是这么出人意料,这么玩真的会玩死人的。
镜子里的人两颊有些凹陷,苍白的脸色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半长不短的头发盖住了额头上的纱布,一双眼里尽透着世态炎凉的沧桑,白晋修第五次叹气,下了结论,这白晋修就是个病秧子。
白晋修收拾了刚刚翻乱的房间,看了看书包里的书,高三,那么现在应该是寒假,高三的寒假也就那么几天,书里面的空白处写满字,看样子学习还不错,白晋修点点头,他重生经历过两次高考,那些题他背都背的下来。
屋外大门打开的声音,白晋修透过窗户看见,院里先的进来是一个中年妇女,后边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男人将自行车靠在院墙下放好,拎起车上挂着的一个编织筐,中年妇女嘴里不停地数落着什么,关好院门才转身进屋,雪花正漫漫地飘着,地上浅浅地铺了一层银白。
下雪了啊!白晋修忽然想起,刚刚他那个便宜弟弟说是去给他抓鱼,抓鱼!大冬天的去哪里抓?
“呀!老大醒啦,难受不?有没有什么不得劲的地方?”中年妇女进到屋里,看见站在客厅里的白晋修,稍显吃惊更多的是欣喜和关心,“头还疼不?要是疼可得告诉妈,妈再去给你抓药。”
“啊!……不疼,没事了。”白晋修也有点发愣,看着说话的中年妇女,挤了半天挤出一点不自然的笑。
“看见你弟了没?小兔崽子又跑没影了,这回在闯祸看我不打死他。”中年妇女关心完白晋修,就开始数落老幺。
“哦……他去抓鱼……”白晋修一句话还没说完,中年妇女嗷一声就开始喊,嗓音尖利的直破耳膜,震的白晋修脑仁生疼,赶紧摇手解释“等等,等等,是我,是我让他去的,我想吃鱼了。”
男人的背有些微驼,伸手扯了扯老伴的胳膊:“孩子妈,你快别喊了小点声吧,没看见老大不得劲吗。”
妇女赶紧压低嗓门,含糊地数落了几句,抄起沙发上的围裙进了厨房。
白晋修松了一口气,跟着男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斑白的鬓角,黝黑苍老的面容,眼角上皱纹纵横,看上去岁数得有五十大多了,原本挺高的个头硬是被微驼的后背拉低了身高,仿佛站不直似得佝偻着。
男人脱下外面套着的棉工作服,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手织毛衣,袖口上明显后接的一圈,粗糙的手掌上带着厚厚的老茧,手指笨拙地搓着一根卷烟,白晋修坐在沙发这头能味道那股廉价烟草的味道,男人搓完卷烟拿着五毛钱的打火机出门。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将烟点燃,一口接一口地抽起来,自始至终只说过一句话。
白晋修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厨房里边忙碌的中年女人,利落地切菜洗菜打火上锅,一切都做得那么熟练,她比白晋修矮将近一头,一身朴素的旧衣服上套着围裙,不时地将沾水的双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白晋修细看,原来她那双手上布满了裂口,想来是沾了水会疼才擦来擦去。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隐隐透着斑白,耳朵上扎着耳洞却空空如也,宽大的裤腿下面是一双旧棉鞋,她弯腰舀水的时候看见站在门口的白晋修,赶紧微带讨好地笑着说:“老大是不是饿啦?一会就好,妈晌午去你姥姥家了,这不要过年了嘛,先把年货给你姥姥家送去,省的到时候忙不过来。你头还疼不?老陈家昨天送来两只冻小鸡,妈就炖了一只,剩下一只留着三十晚再给你们爷几个炖了,过年就不用再买小鸡了,现在咋啥都那么贵,市场上一个小鸡要五十多块,唉,我和你爸也不知道还能再忙活几年,你弟也不争气,整天就只知道打架招猫逗狗,也不多长点心眼……”
白晋修悄悄退出门口,留下扔在不停唠叨的女人。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白晋修也没看见那个去抓鱼的便宜弟弟,饭桌上简单的菜色,白晋修沉默地吃完在这个家的第一顿饭,等他放下筷子,男人才从盘子里夹出一块肉放进女人的碗里,白晋修心里忽然有些触动,这就是一辈子吗?老夫老妻辛苦养育大孩子,连菜里的肉也舍不得先吃一口,百个家庭百样生活,这样窘迫的家庭,还要养活两个半大小子,应该很不容易吧。
白晋修经历了两次人生,虽然都没活长远,但前后加起来也算活了五十多年,看到的太多,经历的也太多,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白家纨绔无知的小少爷,也不是那个心里充满仇恨,执念要报仇,最后却落得死无全尸的悲惨傻子,现在的白晋修,只是个平凡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有父有母有弟弟,这些都是属于他这一世的亲情,是个完整的家,白晋修觉得这样挺好。
天黑的很快,白晋修躺在小床上听见院子里来回走动的声音,每隔几分钟院门就开合一次,白晋修知道,那是父母在担心还没回家的弟弟。
突然,院子外面传来吵闹声,白晋修侧耳细听,不像是家里人的声音,又等了一会,吵闹声越来越大,隐约还掺杂弟弟愤怒的叫喊。
白晋修慢吞吞地穿上半旧的羽绒服,打开门在门廊下站了一会,才分辨出明白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弟弟白晋平一直气不过陈家的小子打伤了哥哥,又不给赔钱赔医药费,害的原本就拮据的家里更加紧张不堪,父母为了不让亲戚笑话,还得强撑着给姥姥家送年货,脾气本暴躁的白晋平中午吃完饭出去晃荡,在胡同口碰见陈家倒霉的小子,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人一顿狠揍,打完了还扬言见一次打一次,陈家的小子害怕不敢回家告诉爹妈,就在外边一直蹲到现在,出去找儿子的陈家女人一看自己家孩子被打的不敢回家,脑袋打破了脸也肿了,立时就吵上白家门来讨说法,赶巧碰见刚回家的白晋平,白晋平那暴躁的性格如何能忍,要不是老爸死活拽着他胳膊,他早冲上去揍人了,可不管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邻居们都赶出来看热闹,围成一圈把家门口当成了戏台子,白晋修瞧见自己老妈坐在地上夸张地拍着大腿哭,一边哭一边骂老陈家打死人了,他实在是有点忍不住想笑,没想到自己老妈还有这么一手。白老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没骂过人没打过架,但是自从儿子渐渐长大开始闯祸以后,被人家找上门骂个狗血喷头这种事时常上演,头发都愁白了一大半。
眼见越吵越不像话,骂的越来越难听,那陈家的女人一个劲地往上窜,伸着两只手就要挠白晋平,白老爸拽着儿子护着,生怕儿子被抓伤。
“住手,”白晋修走出院门,把坐在地上撒泼的老妈扶起来,“吵什么吵,有什么好吵的,晋平,去打电话报警。”
白晋修一句话成功地哑了吵闹不休的陈家女人,白晋平看见大哥出来了,赶紧过来在另一边扶住老妈,“哥,你咋出来了,伤还没好,在弄出个破伤风啥的咋办。”“哼,你滚回去,我再不出来,你就要翻天了。”白晋修轻轻推了一把自己弟弟,示意他把老妈送回屋里去。
“怎么着!啊你们家老二打完人就想不承认啊,想的美,报警就报警,谁怕谁呀!”陈家女人半响反应过来不甘示弱地嚷嚷,只是声音里已经没什么底气。白家这个老大平时不咋爱说话,可是人家聪明学习好,在县里有名有姓的还得过好些个奖状奖杯啥的,指不定将来就有了出息当个大官,陈家女人心里打突不敢深得罪白晋修。暗暗骂着自己不争气的小崽子,先前把人脑袋打坏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见老白家既没上门来闹也没提出赔偿啥的,想着白家老两口子好说话,送两只小鸡意思意思就算了,没想到他家的老二不是个东西,把自己宝贝儿子脸都给打破了,陈家女人看着自己儿子脸上的红肿,心疼的没法,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白晋修好整以暇地等她嚷嚷完,才开口说道:“我弟弟虽然打了人,但是你儿子现在却好好的站在这里,而你儿子打伤了我,致使我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三天,”白晋修说着指指自己的头 “这里面现在还有血块,如果警察需要法医鉴定……呵呵,你儿子今年刚好满十八岁了,我说的没错吧。”
白晋平把撒泼的老妈送回屋里,怕自己哥哥吃亏打不过陈家,抄起家里顶门的木头杠子,匆忙赶出来,站在白晋修身后。
白晋修阴着脸白了一眼弟弟,白晋平吓的一哆嗦,却固执地不肯扔掉手里的木头杠子,梗着脖子杵在那气哼哼地不说话。
围在白家门口看热闹的众人,纷纷七嘴八舌起来。
“哎呀,要叫警察可不了得喽,要进牢房的哟”“咋个打的?咋躺了好几天也没上医院看看呢”“上医院!那得花多少钱!不得倾家荡产啊,现在医院都黑……”“过了十八岁打人是要判刑地哟!陈家的娃咋能打人下死手,要蹲大狱地哟……”“听说连医药费也没给赔……”
众人议论的声音渐大,传进陈家女人的耳里,白晋修也听见了,心里对看热闹的邻居点了个赞,再看那女人的脸色发白,显是被众人的议论吓着了,觉得火候差不多,是该平息事端的时候了。
白晋修轻飘飘地看了自己傻愣愣的弟弟,心里又叹了一口气,上前搀扶住陈家女人的胳膊,状似亲热地说:“陈婶,咱们两家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两家还要在这里住下去不是?您不想儿子出事,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况且远亲还不如近邻,咱们两家以后还要多走动才是,以后我们小辈出息了,长辈们才能跟着沾光不是吗,以后的事都是说不准的,指不定哪天就求到眼前,咱们也都给自己留条后路,今天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吧,我弟弟那个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要是真……可是敢不要命的,”说着,白晋修拉着陈家女人的胳膊,给白晋平使了个眼色,白晋平将手里的木头杠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陈家的女人看了一阵哆嗦,心里后怕的要命。
“陈婶,我在这里替我弟弟道个歉,打伤了您儿子是我弟弟不对,您也别生气了,您看您儿子脸上都擦破皮了,赶紧上点药,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一通温言软语,白晋修送走了陈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