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春来》卿如月

1、第 1 章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的风早早地就吹绿了小柳村，四下里像活过来一样，很快就爬满了绿色，处处都让人看了心里舒坦。
　　小柳村背靠着大山，地势平坦。村里几十户庄稼人家，不大不小的一个村庄，往外走也方便，半晌脚程就能到乐阳城里换些油盐。
　　小柳村村尾孤孤单单的住着一户人家，三间泥墙茅草屋，外面一圈泥巴糊的矮矮的院墙。破败的小院一角种的两棵桃树，也招招摇摇开满了玫红色的花朵。树上一片片红云，衬着在树下收拾院子的小姑娘姜荷一向黄瘦的脸上也有了好脸色。
　　春天里，爱漂亮的小姑娘都在头发上簪上一两朵红艳艳的桃花，更有人直接剪一个花枝，编上一个漂亮的花环戴着。姜荷是不会的，她舍不得摘一朵花，都留着夏天结果子呢，到时候早早去镇上买了，又是一笔进项。
　　姜荷今年十三了，许是长年田间家里操劳的缘故，她整个人都瘦瘦的。在小柳村，她这样的小姑娘比比皆是。姜荷她爹娘早早过世了，她从小就跟着村里寡居的二叔婆过活，至今也有了六七个年头了。
　　二叔婆年纪越发大了，田间地头的活早已不能干了，姜荷小小年纪就跟着村里人一起下地。有周围人帮衬着，这一老一小的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眨眼又是三四月了，能够脱下穿了一个冬天的破棉袄，不论是身上还是心里，姜荷都觉得松快许多。
　　这天，二叔婆拿出一件自己年轻时候穿过的松绿色棉布的春衫给了姜荷，道：“你今年身量长了，得换件大点的衣裳啦！这件衣裳我藏了好些年头了，以前也不大狠穿，你瞧瞧，还不旧呢。”
　　姜荷推着不肯要，她知道这些年多亏了二叔婆照应她，不然她一个孤女，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到这么大。
　　二叔婆唬着一张脸，硬是塞到她手上：“我就你这一个丫头了，你不要，难道还要我老婆子带到棺材里去不成？来来，赶紧换上。”
　　二叔婆这两年身体越发不行了，姜荷尤其听不得她说生啊死的啊，低着头，鼻子就是一酸。她拿着衣裳，低着头，应了声：“成，我去换上。”
　　三间茅草屋，一头是厨房，一头是卧房，中间一间算是堂屋，留着待客。姜荷回卧房，掩上门，脱下身上的旧棉袄，身上只着了贴身的里衣，洗的时候多了，里衣也成了薄薄的一层，贴着肌肤。十三岁的少女了，姜荷也渐渐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一些羞人的变化。姜荷也不好意思多看自己的身体，匆匆穿上二叔婆给的衣服。
　　半晌，姜荷才略带羞涩得出了卧房。二叔婆正坐在堂屋靠门的地方缝补着衣裳，虽说上了年纪，二叔婆眼睛倒还好。她成日就帮人缝缝补补做些针线，只是农家人都俭省惯了，花钱做针线也不是常有的事，是以她们俩人的日子照旧过得拮据。
　　二叔婆对着太阳光看看手上的料子，绣花针不时在头发上磨两下。看见姜荷出来了，二叔婆不由乐了，眼前的小姑娘小小的一个人，穿着一件松绿色斜对襟的褂子，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透着股灵气也从里到外透着个好字，是个好孩子。只是衣裳还是她十七八岁做姑娘时候穿的，套在姜荷身上大了一圈，略有些滑稽。
　　二叔婆赶紧招招手：“快，去脱下来，我给你改改。”
　　姜荷也好久没有穿过新衣了，捏着衣角，嗫嚅道：“别，这么好的料子，还是阿婆你收着吧，等我长大了就能穿了。”
　　“那哪儿行？”二叔婆不由分说又把她推进房里，嘴里念叨着，“你这年纪，就是该打扮的时候，我们家荷花换了衣裳肯定是村里最俊的姑娘。”
　　“叔婆你又取笑我！”姜荷不由娇嗔一声，关上门，另捡了去年一件旧春衫换上。出了门，她把手里的衣裳放到二叔婆面前的线篓子里，然后走到院子里，顺手拿起外头院子里的篮子道：“二叔婆，我去挖点野菜去，刚下过雨，肯定山里很多，我多挖点，我们回头贴饼子吃！”
　　“去吧，别跑太远！也别往山里走太深，早点回来。”二叔婆的声音追出去，姜荷的声音远远从门外传过来：“知道啦！”

　　二叔婆家靠村尾，姜荷出了家门，没走几步路，就上了山，路上一个人也没碰见。
　　在一片野菜多的地方，她蹲下身，一颗一颗挑挑拣拣仔细地挖着。正是上午时分，林子里静悄悄的，阳光从树梢上斜照下来，一道道的光亮。姜荷只仔细忙着手上的活，不知过了多时，身边一阵隐隐约约的话语声传来。姜荷正想站起身来，不想脚已经全麻了，她赶紧又蹲下身。就是这一阵的功夫，那声音已经更近了。
　　“瑄哥，你说，你前天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传入耳中，姜荷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一时也没有想到是谁，“前天我不过就是和然哥哥多说了几句诗，你凭什么两天都不理我？”女孩子的声音娇俏动人，姜荷明白自己似乎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只是一时不知往哪里避去，“你难得来一趟，真亏得你这么绝情，竟舍得不睬人家”。
　　停了片刻，一个男子的声音悠悠传过来，淡淡道：“我不喜欢你离他那么近。”
　　女孩子不由哼了一声，嘴里虽然说着发狠的话，声音却甜丝丝的：“我就喜欢听修然哥哥念诗作对的，谁让你没空陪我？”能够念诗作对的姑娘，姜荷略一思索，很快就知道，这说话的女孩子，可不就是村里和她同龄的秦先生家的姑娘么。
　　秦先生年轻时候也在外头闯过几年，有人说，秦先生当过大官，后来官场不得志，所以早早就辞官回乡了；也有人说，秦先生还没做过官呢，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就早早被绝了当官的路了，所以就带着外头娶的妻子回了老家。
　　秦先生从来不谈在外头的事情，秦先生的娘子也跟村里的大娘大婶的不同，整日都是衣裳光鲜的，木着一张脸，也没什么人能跟他们两口子搭上话。秦先生回乡后，在村里开了个私塾，原本只教村里几个小孩子念念书，哪知前几年考童生，秦先生的学生一下子就拿了县里头名，所以这小柳村的私塾一下子出了名。
　　秦先生只有一个女儿，名唤秦云华。听说他家女儿是按大户人家的闺秀一般娇养着的，整日学些琴棋书画的东西。姜荷听人议论起秦云华时，也不由暗暗咋舌：“天天都能读书写字呢，真好。”
　　小柳村民风淳朴，秦云华虽是养在家中，逢年过节时也出来走动走动。许是同龄的小姑娘有种特别的感觉，姜荷在村里祭祀时，也偷偷留意过秦云华，自然也就认得她的声音。
　　秦云华白白净净一张脸，五官明丽动人，跟村里面色黑黄的同龄女孩自不能比。加上这些年诗画浸润，更是整个人透着一股文静和秀气之美，让人见之倾心。
　　今日秦云华不知是和谁在一处，声音也软软甜甜：“瑄哥你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怎么还为着别人跟我置气？”
　　那被秦云华喊作瑄哥的，听声音也是年轻的男子，姜荷只听见他的声音压低着，断断续续地传来：“你乖乖待着，等过两年……我就遣人来提亲……你不是还念着京师的热闹么，回头我带你逛……”
　　秦云华却是沉默了一阵，也收敛了之前的活泼和欢快，声音也略沉了下来，她不由深深叹口气，道：“我知道，瑄哥，你对我好我知道。可这一走都四年了，四年了，等我回去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呢！我们差得太多了，我早已死心了的。你也别劝我了，就算我同意了，我爹那边也不行，横竖就当我们今生无缘罢了。”
　　对面那人过了好久，才缓缓道：“你信我么，只要你信我，云华，只要你肯信我，再给我两年，我一定当得了那个家。你等着我吧。”
　　“两年，太长了，瑄哥，你就回去了吧，再不要来这个地方了。”秦云华的声音也渐渐飘忽起来，“我爹娘的意思，是看上了然哥哥呢。他是我爹的得意门生，现如今承了我家的情，他又对我一心。等现下等了亲，回头他再往上考，也离不了我爹那些个故旧的照应。瑄哥，我还是更愿做个秀才娘子，举人娘子……整日什么也不用操心。你们家那些个事情，我怕了，真的是怕了。”
　　后头的声音越发低沉了，不知道两个人又说了些什么，不一会，秦云华道了声：“我走了，你别来寻我了。”便散去了，没一会，另外那人也散去了。
　　无意中听着别人的私密，姜荷只觉得心砰砰跳，自己整张脸倒烧得红红的。等四下里安静下来了，她揉揉发麻的腿，又往山里走了一段路，陆陆续续又挖了些能吃的野菜、蘑菇，还意外地挖了两个嫩嫩的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