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云来云去 “云来云去 ...
-
范阳城地处祁连山下,因东临寒江,又与天一阁毗邻,本就是热闹繁华之地。现在年关将近,出来置办年货和过往的路人顿增了不少。
熙熙攘攘的长街上,走江湖杂耍的艺人正卖力表演着戏法,引得众人纷纷叫好,小贩们低头做着手里的活儿,不时叫卖几句招揽客人,声音错落别致,十分生动有趣。
“啊,这个真好看。”说话的人一身华美服饰,虽是十五六岁模样,言行举止间却流露着孩子气的顽皮与天真。
“小炎你慢一点,这里人多,别一会儿走丢了。”拓拔谨忍不住轻喊,后面那几个护卫亦是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那只欢快的“花蝴蝶”。
拓拔炎多年不出皇城,到了这么繁华的外乡就像林鸟终于飞出了牢笼,不管见到什么东西都嚷嚷着要买下来。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手里就已经拿满了新奇有趣的玩物,还很不耐烦的催促:“哎呀,小谨哥哥你快一点,不然就来不及买礼物了!”
提到礼物,拓拔谨不由摇头苦笑,那封凭空消失的密信居然又凭空的回来了,搞得他现在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房间里闹鬼,还是一只敛财的贪心鬼。
不过既然密信已经回来,血玉丢失倒没有什么。皇上的诏书里只提起了恩赐给永安侯一件宝物,又没明确说是什么宝物。趁着寿辰还未到,在范阳城里再置办一件像样的寿礼送去,永安侯定然不会怀疑到什么。
等江东的事情一过,他回到京都时再跟皇上请罪,说明了缘由,想必皇上也不会多加责难。
只是……拓拔谨微微蹙起了眉,他很了解那个人,如果密信真的是他拿走的,就断然不会再把它送回来,还是他又在算计着什么晦暗阴谋?
“小谨哥哥,你又在想什么呀?”拓拔炎蹦蹦跳跳的凑到跟前,见他又在发呆失神,不由苦着脸埋怨道。
拓拔谨对他淡淡一笑,出言打趣:“我在想如果买不到礼物,就把你留在江东送给皇叔。”
拓拔炎一听,漂亮的脸蛋简直大惊失色,可怜巴巴的凑过来撒娇:“谨哥哥谨哥哥,要是把我送给皇叔,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还有啊,回头皇兄找你要人怎么办?
听到他提起那个人,拓拔谨的神色微黯,不过转瞬即逝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故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念着太子殿下?他要是知道你偷偷溜出皇宫,肯定会大发雷霆,没准儿现在都已经派人来捉你回去了。”
拓拔谨和拓拔炎虽同为皇族,却也亲疏贵贱有别。拓拔炎是当今皇上的第十七个儿子,又是东宫太子的亲弟弟,而拓拔谨只是禹王府的小王爷罢了。
因在诸多皇亲之中,拓拔谨的性子比较温润,待人也宽和,拓拔炎自小便喜欢黏着他,跟在后面“小谨哥哥,小谨哥哥”的喊,时间长了两人也就没有什么君臣之疏了。
拓拔炎赌气般鼓着腮帮,低声愤愤的说:“皇兄才没空来抓我呢,他又不在京都!”
“什么?”拓拔谨不明所以,疑惑问:“太子殿下不在京都?”
“啊?”拓拔炎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顾左右而言他:“呃,那是什么,看起来好有趣!”说着话一溜烟屁颠颠的跑开了。
拓拔谨放慢了步子在街上自顾走着,看着他欢呼雀跃的背影,脑海中依稀浮现起另一个人来,俊秀的眉目中慢慢染起了一丝哀伤。
曾经,那个人也是这样明亮快乐的啊,挺拔清朗的身姿策马奔腾在校军场上,没有人不会为他的英勇击掌叫好,也没有人不会被他的正直豪爽所折服。
可是现在,昔日明媚的少年被禁锢于东宫的层层阴云中,他就站在高高的云端处心积虑的编织着自己的阴谋之网,巍峨高耸的宫殿矗立在皇城中心,无时无刻不在向世人彰显着他滔滔的权力与野心。
少年征战,身陷敌军之中依然势如破竹取主将之首;带兵回国,入归朝堂之上仍能运筹帷幄铲除乱党异己。这样的一个人,全身上下沾染着血腥,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会爱民亲民的明君。
对于北魏,他是一个传奇;
对于天下,他是一个神话。
可对于皇上……
想到此,拓拔谨摇了摇头,微微苦笑。朝堂上的事他已经不想再管。所以无论那个人在不在东宫,又去了哪里要做什么事情,他都没有兴趣知道。
“好奇怪,这样偏远的地方竟毫不逊于京都的繁华热闹。”拓拔炎不知何时又跑回来站在他身边,忍不住赞叹。
拓拔谨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道:“范阳城虽在山区,但因为东临汉江,所以交通甚为便利。更何况这些年受到天一阁照拂,自然地方商业也是很繁荣的。”
“天一阁?”拓拔炎愣了一下,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啊,这里离天一阁不远了。”立即拉住拓拔谨的胳膊,嘟着嘴摆出祈求的表情:“小谨哥哥,我们去天一阁玩几天好不好?”
拓拔谨欲哭无泪,有些无语的说:“天一阁是什么地方,岂是我们能去玩的?再说,皇叔寿辰之日就在眼前,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见到拓拔炎慢慢黯下来的脸,他的眼皮跳了跳,太阳穴隐隐作痛,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希望太子殿下赶来,好快点把这个“混世魔王”带走。
正说着话,抬眼见到前方有一座茶楼,木制雕阁,燕角回鸾,颇有古典淡雅烟雨江南的味道,其中飘出的茶香亦是暗香幽浮,畅人心怀。
从清早开始,他们在城中转悠了大半天都没有买到合适的礼物,现在已经有些疲乏,正巧拓拔炎又忽然冒出了要去天一阁玩耍的荒唐念头,为暂时转移他的注意力,拓拔谨赶紧指着前面道:“小炎你看,我们去那座茶楼休息片刻吧。”
拓拔炎看了眼茶楼,他本就是喜爱热闹之人,茶楼之类的地方都不大喜欢,不过听到从中传出的阵阵叫好声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立刻欢喜附和道:“好啊好啊,我们快去看看!”
说着,不等拓拔谨反应过来就急忙拉着他冲向了茶楼。
“云来云去”算得上是范阳城内顶有名的茶馆了,而且这里的老板是个很精明能干的人,不仅经营茶馆,还在店里面搭了一个戏台供客人消遣用。
若说在茶馆里搭戏台,这绝不是“云来云去”的首创,可是为何单单这里的比较有名?这还要从老板身后的靠山说起。
天一阁每年来往的客人千千万,待客留宿总得需要招待茶水,但是一般好茶叶采摘下来虽然经过烘焙已经不大容易发霉,但长时间在船上捂着难免会变了味道。后来天一阁想了个法子,改传统的烘培为文火翻炒,不仅解决了运输困难的问题,而且幽香味道更佳。
传闻这个办法就是从“云来云去”的创始老板云天恒那里出来的,对于这件事天一阁并没有否认,大家就只当作是默许。虽说事情已经过了几十年,云天恒也早已亡故,不过只要天一阁还在,对于和它有过渊源的小茶馆,江湖各路自然也要卖上几分薄面。
有了这个前提,“云来云去”的现任老板云九明便大着胆子做起了江湖生意,他茶馆里演的戏与别家不同,尽是些武林门派的勾心斗角,江湖豪客的传奇故事,真假且不论,单是这份新意就足以吸引大批客人捧场。
不过要演戏不可避免的就要涉及一些当事人不欲人知的情节,被揭露丑闻者若是挖空心思总该能找到一些正当的理由找茶馆算账,可是为什么“云来云去”现在还能在范阳城内屹立不倒?这就是云九明真正的精明之处了。
一个月里十几台新戏轮流上演,其中大部分是关于天一阁的,人家天一阁都没有站出来说话,那些小门小派自然也就不敢妄自作大。而且天一阁还有人专门为此放出话来——新奇有趣,博君一笑。
意思很明显:一台戏而已,再认真你就输了。
他们进去的时候,台上表演着的正是天一阁的戏,楼下普通区已经座无虚席,小二眼尖看到两人穿着不俗,连忙过来招待他们进了二楼的雅阁。
雅阁里的装饰虽然华贵倒也不失风雅,云锦轻纱,珠帘翠幕,香屏上的兰花风姿绰约,金兽香炉上正燃着徐徐的沉香。
来到茶馆,拓拔炎倒一点也不想喝茶,反而好像对下面的那台戏更有兴趣一些。
戏文中一个年轻女子手持长剑正和一群人对打,刀锋所过之处皆是哀嚎一片,那女子却毫不手软,杀伐凌烈,势如破竹,眼见着一台子的人都殒命在她的长剑之下。
下面看戏的客人紧张到脸色发白,显然被戏文内容震慑住,良久才有人回过神,赞叹又惊惧道:“仅凭一个人就诛杀了青云山山贼,天一阁护使果真……果真是名不虚传。”
楼上的拓拔炎更是激动,挥着拳头连声道:“好厉害,好厉害!”转头向拓拔谨喊道:“小谨哥哥,这个人是天一阁的么,她叫什么名字?”
拓拔谨微微苦笑,本想着打消这孩子去天一阁的念头,却不想这下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兴趣。
“听闻天一阁有四个护使,只不过她们身份神秘,都不大在江湖上露面的。”他站在拓拔炎身边,透过窗户往下看:“至于名字,就更没有人知道了。”
青云山匪寇被诛一事,他也从父亲那里听说了一些,原本打家劫舍,烧杀抢掠连官府都拿他们无可奈何的山贼,竟然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死者无不是被一剑封喉,连条多余的伤痕都没有。此事一直是个悬案,如果真的是天一阁所为,那么这个组织确实已经强大到令人心骇的地步。
拓拔炎双眼放光,就差点流口水:“四个?天一阁真的这么厉害,连个女子的武功都这样高?”
“不但这位是女子……”拓拔谨看着台上慢悠悠的笑了笑:“其他的那几个护使,好像也都是姑娘家。”
拓拔炎已经完全震惊住了,想了好多赞美和要问的话,最终都化作一句:“那他们的阁主一定很厉害。”
拓拔谨微微一笑,对他宠溺问道:“你怎么知道天一阁就一定有阁主?又没有人见过。”
拓拔炎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眼睛水灵灵的转,不服气道:“我说有就有,不然这天下若是少了他,该有多无趣。”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敲门,他们回过身来见一个华衣中年人走了进来,毕恭毕敬的立在那里:“不知贵客驾临,云九明有失远迎,还望顾客恕罪。”
这下连拓拔谨都傻眼了,为了不在城中引起骚动,他们此次是微服出来买东西,难道这样还是被人认出来身份了?想到“云来云去”和天一阁的渊源,就算知道他们的身份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拓拔谨握拳轻咳了一声:“这个……云老板不必多礼。”
云九明虽是生意人,但长相精明中又带着些许儒雅,举止亦是不俗。他恭恭敬敬答:“主人早有吩咐,楚公子是我们的恩公,他日若是来到敝店一定要拿最好的茶水好生款待。”
说着,转过身对着门口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柳姑娘,请进吧。”
话音刚落,一个女子端着盏盘婷婷袅袅走了进来,见到二人低身施礼:“柳随心见过恩公。”
这下雅阁里的两个人又傻眼了,看这二人的表现不像是认出他们身份了。既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二人心里就更是奇怪,“绿意仙子”柳随心在江湖上那可是鼎鼎大名,素有“茶仙”的称好,饶是在宫廷生活多年的他们都听过她的传闻。
纵使你是地位多么崇高的达官显贵,只要入不了“绿意仙子”的眼,各种威逼利诱,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不会为人泡茶的。
人长得美就足以扬名,倘若是再多上几分仙姿傲骨,便值得一大拨人纷纷追捧。可惜柳随心今年二十有九,眼见着美人迟暮却仍没有嫁人,有些人见了难免会心气着急。曾有人问过和柳随心相熟的人其中缘故,那人只没好气扔下一句:拿着银子去问天一阁!
当时人们还不解其故,以为天一阁竟连人家的姻缘琐事都管起来了?直到某日有人看到“绿意仙子”隔着滔滔寒江,望着天一阁失魂落魄的场景,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仙子所爱乃是天一阁中人啊!
拓拔谨被这突然而来的盛情惊住,有些尴尬道:“你们……认错人了吧。”
那二人迷惑的相视了一眼,云九明笑笑答道:“公子言笑了,这天下有谁连自己的恩人都能记错的?主人确实受过公子恩惠,或许是公子您侠义心肠,帮过人自己忘了吧。”
拓拔炎盯着这两人好一会儿,挨着拓拔谨碰碰他的胳膊,幸灾乐祸的问:“哎,楚公子,你到底想起来没?”
拓拔谨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不过,经他这么一闹,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
几个月前,为了压制住母亲的病情,他独身赶往连云山采药,回来的时候隐约听到琴音,循声而去的时候,发现一个白衣狐裘的公子正在弹琴。
当时惊叹于那人的琴艺之高,如痴如醉地听了半日,直到人家都走了他才回过神来。原本以为萍水相逢,今生再不可见,没想到下山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人。
那人因为半路上丢了钱袋,准备拿自己的玉佩去典当,老板欺负他是外乡人,明明可值万两的美玉竟只给他一百两银子,苦笑不得的是那人竟好像一点也不知道那块玉的价值一般,差点就上了那个老板的当。
当时他看不过去就直言了两句,又赠给那人一些银子助他度过难关。只因微服在外,身份有所不便,所以当那人询问起姓名时,他便谎报了母亲之姓。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到他的属下,更没有想到的是,一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竟能让云九明和柳随心这样的人俯首听令。
想到此,拓拔谨有些不好意思道:“举手之劳罢了,没什么打紧。”
云九明见他终于想起,这才舒心的笑了,接过话来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家主人多年不曾离家,对外面的事故变化也不甚了解。当日恩公慷慨解囊帮助主人,对于恩公可能是举手之劳,然对我等来说,却是莫大的恩情。今日能有幸得见,实属上天安排的缘分,给我们一个聊表谢意的机会,希望恩公就不要再推辞了。”
说着,看了柳随心一眼,作了一个请的姿势:“有劳柳姑娘。”
柳随心会意,微笑着点头,端着盏盘走到木桌前开始沏茶。云九明继续道:“这茶唤作‘沁园春’,是我家主人亲自养植,还望恩公能够喜欢。”
拓拔谨知道再推辞也没有什么用了,只好拱手施礼道:“多谢。”
二人端坐在梨花木桌前,看着柳随心泡茶的手法惊赞不已。拓拔谨想起连云山上遇到的那人,诸多的佩服中又生出一些疑虑。
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贵公子,究竟会是什么身份?
茶好,泡茶的人手法也好,饶是拓拔炎这样一向不喜喝茶的人,最后都闹着要了一杯又一杯。好在云九明是个极为擅长待客之道的人,茶水只供了适量便撤下茶具,改上了许多精致美味的点心,临行前还额外给了他们所有剩下的“沁园春”。
总之这一天小王爷和十七皇子在‘云来云去’的茶馆中流连忘返,尽兴十足。不过等回到了船上才忽然想起一件紧要的事情来——
光顾着玩乐,永安侯的寿辰礼物似乎还没有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