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浓》喵太公

4、新居

　　这是栋普通外形的二层砖石小楼，同其他房屋一样硬塑板的屋脊和房门，门框上有个剪刀形状的彩色灯管正亮着，门向外开着，挂着布帘。

　　“欧纹婶婶是镇里的大裁缝，你在这里帮她忙，暂时，”阿略奥特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她丈夫前年去世，女儿在‘植畜部’工作，孀居已久，你千万别提她丈夫的事…”

　　安浓点点头，“我记住了。”

　　“稍等进来。”阿略奥特一头钻进门帘里去，“欧纹姐！我来看你啦，我的新衬衣有没有做好…”

　　安浓坐到台阶上，看着头上那只太阳灯，当然没有地上看到的真实太阳那么刺眼，可是它同样让人感受到温暖，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这灯光只能照亮这座城镇的一半，目力所及，房屋遮挡和深巷还是暗色更多。

　　“地底人和地上的我们一样，同样忙碌着自己的生活呀…要穿衣、要吃饭、有家庭、有工作，会与同伴相知，会与亲人分离…”

　　她习惯性在衣兜里去找手机，苦笑了一下，“掉在上面了，唉…有灯的话，要用电吧？他们是怎样获取电能的，生活在地下的话，一定能很轻松地找到煤炭、石油吧，也是用燃烧的办法？”

　　“安浓！”阿略奥特掀开布帘叫了一声。

　　第一次被阿略奥特叫名字，安浓颇有些小兴奋，赶忙回应了一声“嗳！”，站起来回头看，屋里出来一位妇人，看起来四十几岁，穿着麻布工服，没有披斗篷，想必就是“欧纹婶婶”了。

　　欧纹很和蔼，迎出来打招呼，“‘地上来的女孩’，你好！”

　　安浓被迎进屋去，对着门就是一架桌式的缝纫机，旁边一只置物格，有部分格子里放着叠好的衣服，有的里面只有一页纸，格边都贴着标签，写着很多名字。

　　“来这里，喝茶还是咖啡？”

　　安浓的思绪还没从刚才的遭遇中挣脱，欧纹的热情让她很不适应，她看向阿略奥特。

　　阿略奥特做了“去阿”的手势，“欧纹姐，我还要去交任务，先走了啊，别忘了我的衬衣！”轻轻推她向前去，在她耳边小声说，“别忘了，不要提…”他又换了语气，“欧纹姐不要做我的份儿，这就走了！”阿略奥特掀开帘子跑掉了。

　　布帘在他身后掩上，屋里暗了一些，气味里有股植物的香气，她特意用力嗅了一嗅。

　　“你在闻什么？”欧纹也闻了闻，“没有煮东西啊，还没有到饭点儿呢…我经常煮糊东西呢，哈哈！”

　　“是这股草叶的味道，很香…我很喜欢植物。”

　　“是吗？我的女儿桠丽也是，你们年纪相仿哦，她在植畜部上班，几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这香味是那些丝线…茶，很烫，小心，这是糖块，是桠丽做的哦，一块就已经很甜了。”

　　“谢谢。”

　　安浓坐下来，坐垫很软，捧着茶杯，热汽腾腾地茶香熏上她的眼睛，忽然好想哭，怕控制不住摔了玻璃茶杯，赶忙摆到小圆桌上，扶着桌子，还是难受，“我又要哭了吗？”眼泪很不争气地，没有经过安浓的允许，就滴了出来，掉在脏兮兮的衣裤上。

　　“你喜欢…啊！”欧纹看见安浓神色哀愁、低头垂泪，伸手去握安浓的手，“别难过，总会过去的…”

　　安浓开始还是有些自制，可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厚厚老茧摩擦手背的感觉，像极了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就再也控制不住，大朵大朵的泪花冒出来，再也控制不住了。

　　“孩子、孩子…”欧纹过来把安浓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一直喃喃地叫着，“好孩子，会过去的，别难过…”

　　阿略奥特大步跑过街道，直奔“数据室”，有人听到消息，向他询问“地上来的女孩”的事，他只简短回应，并不停步。

　　数据室在城镇最西侧，从裁缝欧纹家跑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城镇，虽然有条纵贯两端的主路，行人和地鼠车却很多，他挑了一条人最少又最快捷的线路，窜高跃低，偶尔还要蹚过几个水池。

　　“阿略，阿略！”几个在水池边玩耍的小孩子像长老那样叫他，围着他打转，揪着他的斗篷不放手，吵着要做游戏。

　　阿略奥特被缠得没办法，“那么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完成了有奖励哦！”

　　“有什么奖励？”一个小男孩抖抖帽子上的尘土，重新戴上。

　　“嗯，”阿略奥特思考了一下，“巧克力怎么样，完成的话，一人一块。”

　　“好啊，好啊！”小孩们拍手。

　　阿略奥特拍打几下衣服，清了清嗓子，“任务颁布如下：目标，制作一支花环，大小嘛…”他在那个戴帽子的小男孩头上比划了一下，“和帽子差不多大就可以了！”

　　“阿略，阿略！”有个小女孩举手要求发言。

　　“拉库丝，你说。”

　　“阿略要送给什么人？”

　　“还用问么，一定是心上人…”戴帽子的小男孩撇撇嘴，摊开手。

　　“不是啦，别瞎说！”阿略奥特控制着力道，把小男孩的帽子拉下来遮住眼睛，“就这么说定啦，吃过晚饭，来我家交任务！”

　　拉库丝鼓着脸喊着，“‘冒险团’，出发！”

　　戴帽子的小男孩很不满意，“说了不要用这个名字，太没创意了…”

　　阿略奥特再不停留，一路跑至数据室，一边喘气，一边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把这次出差的“对时”任务的最后一步，将“时间校准”的数据记录在表格里，表格会先由“时间管制员”拿走校准“大时钟”，之后表格转交“数据整理员”，比如那位在图书馆偷看的长裙女孩梅尔，放入相关类别的数据柜。

　　他看了眼窗外，太阳灯的光亮逐渐弱下来了，“先去吃饭，然后回家！”

　　安浓逐渐止住了悲戚，欧纹带她参观了一圈房子，阁楼是她女儿桠丽的房间，“住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的。”

　　“来，帮我换。”欧纹取出一套新被褥，和安浓一起换上褥单、枕套。

　　榻头塑质柜上摆着桠丽的黑白照片，背景是几株小树。

　　“她很喜欢工作的，痴迷在那些植物里…”欧纹解释道。

　　“我也是呢，之前…”她手指向上指指，“也是在收集叶子，结果悲剧了，唉…”

　　“别，别在意，我听阿略说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没有摔伤，这已经是多么幸运了！要珍惜啊，”欧纹拉过她手来，缓缓地按了按，“这是一段奇妙的缘分呢，你要好好记住，能够留下美好的回忆，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欧纹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安浓猜想“是想起了曾经和丈夫的甜蜜时光吧，还是不要接这个话茬儿了”，她赶忙从消极情绪里跳出来，拍拍肚子，“欧纹姐，我也这么叫你可以吧？”

　　“哈哈，”欧纹捂起嘴，“都是阿略在开玩笑啊，你当真呢…随便叫啦，别见外。”

　　“欧纹姐，实话说，我中午就没顾得上吃饭，这会儿饿了，有没有什么吃的呀…吃完我来洗碗！”

　　欧纹说，“你刚来还不太熟，先不要去‘美食屋’，我去做饭，你整理下房间，不太喜欢的放这里…”她拉开柜子，“最上面是桠丽的收藏品，都不让我动呢，你不太喜欢的，也放在这上面…”

　　欧纹把桠丽的几件衣服拿出来大概比了下安浓的身材，“你比桠丽高挑了些，这衣服不合适，再说也是旧衣服了，晚上我给你量一下，做套新的。吃完饭要不要洗个澡？”

　　“可以嘛？”安浓眨眨眼，这可是梦寐以求啊！

　　“可以的。”

　　在美食屋吃过晚饭，阿略奥特回家给地鼠“咕叽”添上了些饲食，咕叽只提鼻子嗅了嗅，眼皮儿都不抬，趴在原地睡觉。

　　阿略奥特掰一小段萝卜扔过去，咕叽爪子挠挠肚皮，侧着圆圆的身子，从干草上蹭啊蹭啊，嘴巴终于凑近了萝卜，小红舌“哧溜”舐了下，嘴只张开了有限的小口，叼住萝卜，翻了个身，肚皮朝天，慢悠悠让萝卜自己送进嘴里。

　　“这懒虫！”阿略奥特又掰下一段，想放在弹弓里打过去，让咕叽“精神精神”。

　　忽然有小孩的声音叫他，“阿略，阿略…”

　　“冒险团！”阿略奥特丢下萝卜，翻过围栏，跑向屋前。

　　“阿略，看！”小女孩拉库丝挥挥手里的花环。

　　“哈哈！任务完成，我去拿奖励。”阿略奥特从屋里拿出个铁罐。

　　“你一个、你一个、这是拉库丝的…”他找了一圈，没有发现“戴帽子的小成”，“小成呢？”

　　拉库丝把巧克力的纸衣仔细剥开，“他说不喜欢巧克力，就不来了…”

　　“花环很棒哎！”阿略奥特夸赞道。

　　“我们找了好久，就发现几颗开花的，在架子下藏了很久才编好呢！”

　　拉库丝把棕色的巧克力糖放在手上，舍不得吃掉。

　　“今天温室没人值班？”

　　“有啊，她们和男朋友约会去了！”

　　“天晚了你们快回家吧，别贪玩，我给小成送巧克力去。”

　　“都说了他不要，你一定会被他数落的…”拉库丝咬下一小块，含在嘴里，剩下的仍旧用糖纸包好。

　　阿略奥特又拿了一块，趁她不注意悄悄放进她口袋里，关上屋门去找小成。

　　小成家就在他家附近。

　　“说，为什么去捣乱？”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询问着。

　　“别吓孩子啊。”又一个女孩的声音。

　　“快说！”

　　阿略奥特到门口时发现了，小成的爸爸正在训他，但他撅着嘴，眼睛看着旁边，一副“坚决不合作”的样子。

　　“你不知道试验样本对咱们来说多重要吗？没有研究成果，你整个科技部吃什么，喝什么？快说，为什么去温室捣乱！”

　　“啊？”阿略奥特心里一冷，“捣乱？…坏了，花环的事！”

　　他把一直攥在手里的花环小心地摆到背包里，走得更近一些，悄悄的听。

　　“说不说？你是找揍呢！”小成爸爸推了小成一把。

　　小成一个趔趄，手扶了下墙壁没有摔倒，瞪了一眼父亲。

　　“怎么，要造反了你！”说着抬手要打。

　　“别，赖我，赖我！”阿略奥特窜进屋去，拦住小成的爸爸，同时注意到那个女孩，正是修理工拉苏正在追求的女孩，在温室工作的艾露露。

　　“是我不好，我让他去的…”阿略奥特档在小成身前，反手把巧克力塞给他。

　　“抱歉，抱歉！”他向艾露露作揖，报以愧疚的表情，“是我不好，我和他们玩，要搞恶作剧，看来是惹祸了，露露姐别生气…损失严重吗？”

　　艾露露一只手叉腰，一只手钳住阿略奥特的耳朵，“你说严重不严重，原来你才是幕后黑手，错怪小成了呢！”

　　“疼、疼、疼…”

　　艾露露转身向小成爸爸笑说，“没事啊，其实不严重，只是初期植株样本坏掉了，有备用花种的…别训孩子了啊，小孩子懂什么，就揍他！”

　　“我的错，露露姐饶了我吧，疼、疼…”

　　“走吧…小成，姐姐错怪你了，别记恨我哦，对不住。”她抚了下小成的头，把戴歪了的帽子扶正，“叔叔我走啦，别生气了啊…你跟我出来！”艾露露揪着阿略奥特的耳朵，走出屋子。

　　阿略奥特伸着手轻轻拍拍小成的肩膀，向着小成爸爸作揖，“赖我赖我，抱歉、抱歉！”

　　“真的？”小成爸爸问。

　　“哼！”小成捂着口袋，钻进回自己屋里，用力关上房门，“咚！”

　　“这孩子，真是…”

　　阿略奥特被扯着耳朵，走出屋子，来到巷子里。

　　艾露露放开手，“坦白吧，是送给谁的，梅尔？还是修莱家的玛尔兰？”

　　“谁都不是啦…你看，我耳朵变得更尖了！说归说，别总扯耳朵嘛，疼…”

　　艾露露双手叉起腰，“哼哼，你可瞒不了我！…听人说，从地面上掉下来一个女孩子，是你发现的？”

　　“这个拉苏，居然想尽办法讨好女孩子…”阿略奥特抬头看看，太阳灯很暗了，最好赶快去图书馆。

　　“她还活着吗？”

　　“有机会，有机会再说啊，走啦！”

　　“喂！别跑…”艾露露抓了一下，没捉住，阿略奥特比野兔还灵巧，“看我逮到你！”

　　“嘿嘿，逮到再说吧…对了，花的事，抱歉啦！”阿略奥特又喊了一句，逃进巷子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