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荣耀》艾尔弗

18、18. 默之学院.3

　　默之学院，开课第一天。

　　佳长老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乌压压一片女学生，不由得有一些犯怵。女生心智成熟早，往往在孩童时便成绩优秀，胜过同龄的男孩儿。可是心智早熟，跟健康长成，可未必等同啊。这不，听说这批学员里还有圣路加医学院和光明法学院的学生呢。

　　佳在默之学院执教数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学员，最后毕不了业延期的也有，毕业了之后又回来重修的也有。他没有四处打听，却也知道他曾经的学生中有那么两三个现在在堕天使军团、地狱智囊团工作。

　　——从神的儿女，变成神的敌人。

　　佳清了清喉咙，开始讲授《人际关系》这门课。

　　西西从上课十分钟后就开始走神。她一直不大感冒文科的课程，所以才没有去更受女孩子欢迎的综合大学，而跑去念了医科。人际关系这种课本其实讲不清楚的东西，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开这个课……

　　默之学院的校规很严格，男女同校但不同课，西西满眼望去，都是各种各样的女孩子，这也让她有点不习惯。圣路加医学院的男生至少是女生的两倍。乘车来时见过的那几位双翼天使，并不在这个班上课。西西猜测他们是去了男生班？可是天使不分性别吧。

　　倒是之前见过的“留级生”出现在了这个班里，就坐在她的旁边。西西抬头看了看抑扬顿挫着讲课的长老，小声对那女孩说：“你怎么还要来上这门课？”

　　女孩也看了看长老，然后捂着嘴小声道：“重修。嬷嬷让我重修。”

　　“好惨，这么无聊的课。那你还要参加小组作业吗？”

　　“应该要的。”

　　“为什么要我们照顾虚拟婴儿啊？我们又不在育婴院工作，这作业也很无聊啊。”

　　女孩四处看看，道：“有些人毕业后会去育婴院的。”

　　西西一愣：“育婴院工作的不都是天使吗？”

　　“唔，往年从这里毕业出去的，就有人去育婴院，不是天使，好像是骑士学院的男生。”

　　“男生？”西西绷不住笑了，又赶紧板起脸，“男生照顾婴儿吗？这也太奇怪了……反正我可不想去，那里都是闹腾的小小孩和一板一眼的天使嬷嬷——”

　　“那位红头发的同学，请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西西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长老在叫自己。刚才聊小话聊得太认真了=0=。。。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旁边的留级女生赶紧帮她扶住凳子。西西个头不高，一站起来刚好把凳子顶翻，还好扶得快。

　　长老问了啥问题？西西眨眨眼。刚才似乎讲到团队合作？关于团队合作的问题可多了，她再聪明也猜不出长老问的是哪一个啊。

　　哲子坐在右前方，此时扭头冲她使眼色，又轻轻摇头。西西估摸着，这是表示问题很复杂，哲子也不会？她于是皱起眉头，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佳长老一早就看到这个小女学生在和同桌讲小话呢。其他人，走神的也有，打瞌睡的也有。他有点郁闷，心说我这门课也算旁征博引声情并茂，怎么就吸引不了现在的小孩呢。真是老了吗……

　　然后他就提那小女生起来回答个问题。然后她说不知道。

　　可是他问的是，同学们你们有没有和别人一起做过游戏啊？他准备等她回答当然有啊，就再问说做的什么游戏啊，都怎么合作啊，角色怎么安排啊，等等等等。呵呵呵，想来现在的小孩子应该很喜欢玩游戏才对，这个问题该能吸引她们的注意力。

　　西西回答他不知道。佳长老一时噎住了。这……姑娘你太不配合了，让老师我下面怎么接下去问啊？

　　西西就看到佳长老的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就猜自己是不是回答得不对头，是这个问题太简单不应该不知道，还是这个问题不能用不知道来回答？……

　　西西：“抱歉长老，刚才我没听到您的问题。”还是实话实说吧，做了这么多年好学生，让她撒个慌确实也不容易。

　　“唔……”佳长老有心在第一次上课时给同学们留下个好印象，开个好头，“没关系，我刚才是问你，有没有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过游戏啊？”西西看着身材娇小，又长着张娃娃脸，他以为她是初中生。

　　西西想，她并没有带过小孩啊，陪小朋友玩游戏什么的感觉好难啊。于是一脸真诚地回答长老：“没有。”

　　……佳长老想，自己可能挑错问题，或是挑错人了。

　　佳长老觉得，虽然第一课要宽容再宽容，可是默之学院的课堂纪律还是要重申一下的，毕竟一共就两门课，他这门可是占了一半的学分呢。于是等他再提了个姑娘起来圆满回答了这个问题后，他咳嗽了一声，说：“那位红头发的女生，上午下课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西西的脸噌一下热了。课后被留堂这种事……还真没有发生在她身上过。当着大家的面，似乎多少有些丢脸。哲子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后，她都有点想把头发放下来遮住脸了。被别人同情，特别是被自己不怎么喜欢的人同情，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时，留级女生则悄悄拍了拍她的肩膀。

　　西西：“？”

　　“没事的……佳长老人很好，”女生想了想，又加了句，“他会请学生喝茶吃点心。”

　　西西挤出一丝笑容。她虽然不知道这女生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的……但还是很感动她愿意此时来安慰自己。表示安慰有很多种方式，像哲子那样把同情的眼神丢下来，却也莫名地居高临下。而这女生……她努力体会了下西西可能的感受，设身处地地安慰，所以让西西觉得贴心。

　　西西不知道的是，这女生其实也以为她是初中生，觉得既然是小孩子，那么有吃的应该会比较开心不那么沮丧？……

　　两节课后是一节自习讨论课，然后上午的课程便结束了。西西想着上课时犯错误惹到了老师，下课还是狗腿点早点去比较好。于是她没有随着人流去吃饭，而是一个人出了教学楼，向办公楼走去。

　　教学楼和办公楼之剑有两处走廊连接，一处位于四楼，另一处则在地下一层。西西刚才上课的地点是二楼，男生们在四楼上课。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走地下一层，免得撞上了男生们又惹嬷嬷们不高兴。

　　管学生生活的嬷嬷们真的很罗嗦，而且神出鬼没的。

　　西西下到地下室。通往办公楼的走廊比较阴凉，两侧挂着图画和照片。有些照片似乎是学生和老师的毕业合影。其中一张吸引了西西的注意力。

　　照片有些发黄，里面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佳长老，只是比现在年轻不少——似乎年轻十几到二十岁，西西判断。另一个人面貌有些模糊，似乎是对焦的问题。那人有一头短黑发，抬头挺胸单手叉腰的姿势有些眼熟。

　　再仔细看看，那大笑的样子……确实很眼熟。

　　西西愣住了。如果说这张照片是最近拍的，她可以大胆猜测那是杰拉德。可是，按佳长老的年纪推算，这张照片拍摄的时候，杰拉德应该还没有出生才对……光明之都也没有什么父母兄弟，不然她还可以猜测这是杰拉德的爸爸叔叔舅舅什么的。那样年纪倒是正好。

　　照片上那人太过模糊，西西仔细看了看，却还是分辨不出来。上下左右观察之后，那人爽朗开怀的笑容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她与杰拉德相处的一小段时间里，杰拉德在霸气侧漏与阴郁躁狂之间不断转换，倒是少见这样阳光的笑容。看来，照片上的人确实并非杰拉德，而是某个有三分像的人罢了。

　　我一定是太想念杰拉德了，才会有这样的错觉。西西心想。
　　有些人就是在一起的时候没啥感觉，说不定还要打一打闹一闹。一旦少了他，就像菜里没加盐，想忽视都没办法。
　　对克莱蒙队长，西西感到一丝愧疚。好像对他就比较没那么挂心……想到克莱蒙的时候，她觉得很伤心，很敬佩崇拜他，锡安少了如此明日栋梁实在遗憾；而想到杰拉德的时候……她很难想象他已经不在了。

　　一路向着心事，西西磨蹭着走进了办公楼的地下。踏进楼门的一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突然攫住了她。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后顾。阴凉的长走廊里，并没有人。

　　但她明明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冷汗突然沁出，她的头皮有些发麻。她转回身，办公楼的地下一层冷冷清清，正在午饭的点，也是空无一人。连平时板着脸走来走去的教导嬷嬷们都不在。空气阴凉，只有她的脚步和呼吸在耳边回响。

　　西西的腿有些软。是赶快进办公楼，跑到楼上有人的地方去，还是赶快退回教学楼？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再走一遍那阴森森的走廊。其实在心底里，她还有一丝想要喊救命和掉眼泪的冲动……

　　在想清楚之前，西西的身体已经不由自由地向前跑去。长裙本就有些不便，一跑起来更是拍打着小腿，又随着步伐裹在腿上。她一个不稳，脚踩了裙边，重心向前栽下去。

　　在着地之前，西西惊险地护住了脑袋。

　　呯——

　　巨大的声响，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欲哭无泪之时，突然一把严厉苍老的声音响起：

　　“这位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校园里不许奔跑知道不知道啊？”

　　天籁。西西心里顿时内牛满面。有人哎。刚才吓死了有木有。

　　她赶快爬起来拍拍衣服，垂着头乖巧而狗腿地顺着这位教导嬷嬷的话点头认错。嬷嬷大概也很少遇到这么受教的学生，几句话一说，发现没法接着骂她了。嬷嬷顿了顿，挥挥手放她走了。

　　西西接着往前走时，觉得空气仿佛都温暖了起来。此时她才意识到背上有点凉，竟是被冷汗浸湿了。

　　虚惊一场。只是刚才……到底是什么突然吓到了她？
　　那感觉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般飘忽无定，她没办法抓住。
　　西西想起了不久前的一天。在圣路加食堂前阳光灿烂的台阶上，她感到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然后，抬起头时，她第一次遇见了杰拉德。明明才过了月余，感觉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一般。
　　不同的是，那时她一点都不害怕。

　　佳长老的办公室在三楼，正对着旋转楼梯。门开了一小半，似乎在等待客人，但房间里面却没有人。门上贴着一张淡绿色的便签条——“我现在不在，很快回来。”

　　西西推开门，耀眼的阳光一时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抬手挡在眼前，这才看到迎面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艳阳高照，透着一股明快火热的劲儿。

　　半晌，她才觉出不对来。

　　抵达默之学院的路途需要独角兽跨越空间。默之学院处在悖论空间里，没有光源仍然在一片黑暗背景里如同灯塔。可是，这里没有太阳，更不会有阳光明媚的正午。

　　然后这却不像是术法假造的阳光。窗户外面，依稀传来孩子们的欢闹声。

　　西西走到窗前。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光线。

　　窗下是三四米处是一个广场，广场的正中有一座铜质的雕像立于喷水池中。十岁上下的孩子们在广场上三三两两的玩耍，有些稍大的孩子坐在喷水池边、遮阳伞下的座位上边吃便当边聊天。欢笑声只隔着层窗玻璃，那活泼的温暖几乎涌入了室内。

　　闭着眼睛西西也能描绘：这广场西北角有个大礼拜堂，每个周末住在附近的学生们都会穿着学校发的正装礼服来上主日学、做礼拜；广场的东边则有个挂着米黄色大招牌的冰淇淋店，孩子们都很喜欢去那里，胖胖的系着一条白围裙的店主总是多给西西挖一个香草味或是朗姆巧克力味冰淇淋球，叫她“快些长胖点啊！”。

　　这是锡安中学区的中心。西西曾经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窗户打不开，似乎施加了强力的术法。她用力拍拍玻璃，墙根下的几个孩子却恍若未闻。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她曾经属于那里。现在，她困在了另一个空间。
　　西西退后一步，用力拉上了窗帘。
　　那个世界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又回到了自己的现实中。她有一个学期的无聊的课，面临两个嬷嬷的考核，还有两个刚刚失去的同伴和一个未完成或许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童年已经很遥远了，西西。她这么提醒着自己。

　　日光灯洒下明亮但凉冰冰的光芒。
　　窗台下有一个小巧的笼子，笼子门锁着。刚才她并没有发现。笼子里面……
　　睡着一只黑色的小动物。它长长的脖子拱着，下巴搁在自己短胖身体侧面的——
　　翅膀上。

　　龙。
　　西西后退了一步。
　　她不会认错。各种古典书籍的插图，和末日之战那天被穷追不舍留下的深刻印象，无不准备地指出，这笼子里看着人畜无害、小巧玲珑的小东西，确实是让人闻之色变的地狱猛兽：龙。

　　她吞了口唾沫。佳长老这是……养了一只宠物龙吗？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西西毅然决然地提起裙子走出房间，正碰上一脸吃饱饭的满足神色、步伐轻快的佳。

　　“老师，”西西发觉自己的声音在紧张下变得格外尖细，“你的房间里有一条——”
　　“龙。”佳神情轻松地接过话头，“是的，没错，它叫雷。雷，见到新朋友了吗？哦，天哪，它睡着了。好吧，它睡着了就暂时不会醒，除非它又饿了——但那要等到差不多三天之后。”

　　佳这才注意到拉上的窗帘。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你看到我的术法窗户了，锡安的阳光很棒，不是吗？我记得你是叫——”
　　“西西莉亚，大家都叫我西西，”西西顿了顿，补充道，“佳老师。”

　　“西西，是个很不错的名字。像是塔利亚天使嬷嬷的风格。”佳在小圆桌旁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下，冲着西西指了指另一把扶手椅。

　　西西矜持地坐下，点点头道：“塔利亚嬷嬷是我的天使嬷嬷。”

　　“塔利亚……”佳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边逸出一丝笑，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从墙上的格子里取出一只玻璃花茶壶和两只小玻璃茶杯，又从另一个格子里取了些晒干的花骨朵出来。

　　很快，玫瑰清甜的香味在水汽中弥漫开。西西嗅了嗅，突然意识到自己饿了。

　　佳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圆形铁盒子，打开盖子放在桌上。
　　“我早上烤的，”他笑眯眯道，“尝尝看。”

　　西西取过一块边缘有一丝丝烤过头、看起来很诱人的黄油果仁软曲奇，却没有吃。她迟疑了一下，问佳长老：
　　“您的窗户——连接到锡安吗？”

　　“哦当然不，”佳笑着摇头，“隔着空间呢。只是个投影罢了——实时投影。这样我每天都能看到我在锡安的家，还有学校里可爱的孩子们。我现在每学期会去给他们上几节素质教育课。”

　　西西点点头，不确定地问：“锡安那里……最近好吗？”末日之战的失利会不会影响到那里的孩子们？

　　“很好啊，”佳长老依然笑眯眯的，“怎么了？”

　　“末日之战……没有影响吗？”

　　“大人们自然都在积极备战，孩子们还是在健康成长，”佳耸耸肩，“我们都知道末日之战谁是胜利方。”

　　“可是我们明明——暂时失败了啊。拉斐尔阁下都没有挡住路西弗和堕天使军团——”西西突然住了口，因为佳长老正奇怪地看着她。

　　佳缓缓地摇摇头，半晌才道：“你做噩梦了吧？孩子。拉斐尔阁下这两天正在锡安的市立图书馆出差呢，我昨儿刚见到他。哎——别担心，你还是个孩子呢，打仗的事儿有大人们操心。”

　　有那么一时半刻，西西说不出话来。她目瞪口呆。
　　是她的记忆错乱了，还是佳长老糊涂了？

　　佳长老自顾自地翻着名册，苍老的手指抚过一个个名字：“西西，西西莉亚……哦，你是——圣路加的学生啊。”他抬眼仔细看了看西西，冷不丁问道：“你认识一个人吗？他是个骑士。他可能叫雷米尔。”
　　西西摇摇头。
　　“也可能叫——呃，莱特阿巴顿？”
　　西西再次摇摇头。
　　“哦对了，还有个名字……叫什么来着？对了，对了，杰拉德？”
　　西西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略加了点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