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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谢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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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间,谢衣觉得自己又做了个冗长的梦。
只是这一次,他踏过千山万水,终于追赶上了那个一直在梦境尽头的人。
那个人回过头来,一张俊朗的面庞正是他思念的眉眼。那人笑了笑,温声跟他说了几句话,谢衣却未听清楚,他有些疑惑,张着嘴正要诉说,才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连四肢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了一般扯着他不停地往后退去。
谢衣挣扎着,浑身布遍痛觉,似乎骨头要散架,梦境却将散未散,眼皮沉重的很,耳畔嘈杂之声更甚。
似乎是一阵热烈的掌声,接着,是悠扬的琵琶声起,有戏子正捏着动人的嗓声在唱一段诗文——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明月——”
时光好像倒流了。
这曲子明明是在他离开纪山之后,在长安城的茶楼里听到的。
弹琵琶的是个清秀的小姑娘,唱戏的是个清俊的后生。而这首诗词本身既气势恢宏又兼缠绵悱恻;琵琶声声诉,一颦一笑间,春江月夜入画来,而相思之意岂能绝。
谢衣记得自己当时正是临窗对月而饮,一时感触,便以凝音石将这段诗文记录下来了。
他将那颗凝音石装置在了偃甲鸟的腹内,托它送往——
混沌的意识里突然捕捉到一丝清明,谢衣终于睁开了双目。
此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大祭司殿内早早的燃起了灯。谢衣躺在宽厚的床榻上,抬眼只见得到层层叠叠的帐幔荡漾开去,倒像是梦中那汪春江碧波。
然而梦醒了,琵琶声却犹未断绝。
谢衣微微偏了偏头,便望见了那只偃甲鸟。
它已经完成了主人的嘱托,此刻正安静地停在沈夜的掌心里,任由戏子的唱曲从腹中倾泻出来。
而沈夜,正闲适的靠坐在榻边盯着它,犹似听得入了迷;萤石灯的灯光从他头顶流泻,映照得他英挺的五官格外深邃,认真而专注的表情却藏了丝罕见的温柔,平平托着偃甲鸟的手掌像是怎样都不会疲倦。
这样的画面太难得。谢衣却清楚的知道,这已不是梦。
这不是梦,他昏迷前在大祭司寝殿发生的一切也不是梦。只是这样的温存时刻,谢衣也不忍打搅,只生生压下心头的万千疑惑。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谢衣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整首诗中是他最喜欢一句,戏子的唱腔在此处也婉转的一唱三叹。尽管他将这只偃甲鸟放飞之时便已是不惧对方知晓自己的心思的,只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心念已久之人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的阅览这一份相思卷,他又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
他无处可藏,慌乱之下,倒是想到了闭眼装睡。
偏偏沈夜在这时侧过身来,仔细的看了看他,低声道:“醒了?”
许是因为刚清醒的缘故,谢衣的眼角和双颊都泛着些薄红,他微微翕阖着眼,一时不知再睁开合不合适宜,连同纤长的睫毛都抖了抖,恍然间却是听到沈夜一声轻笑,低低的沉在喉头,溢在鼻息,他又道:“你别动,我让瞳再给你瞧一瞧。”
沈夜立起身来,振了振掌心放飞了偃甲鸟,看它绕梁三周,随着歌声一同消失了踪影。
谢衣又有些遗憾。遗憾沈夜不及听完整他的衷肠。
这样容易患得患失,原本不应该是自己的作为才是。他无声的叹息着。殊不知沈夜早在他醒来之时便已聆听过多次。
瞳来得很快,看到谢衣醒着,只淡淡的点了点头便算作招呼。
谢衣笑道:“此番又要多谢你,瞳。”
“哦。”瞳不明所以的应道,“你客气了,给你治病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沈夜瞪眼看过来:“瞳——你给他仔细瞧瞧。”
瞳似是思虑了片刻,才向谢衣问道:“你在昏迷之前,或者说你在下界之时,可曾有何不适?”
谢衣隐约觉得瞳这样的问话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想了想,终是说了实话:“时常头疼。”
“更具体的表现?”
谢衣少有的静默了片刻,才道:“因谢某时常做梦,梦境里全是被遗忘的往事,模模糊糊的重现,是以每每醒来,越是细想便越是头疼。”
他说得很慢,一双灵动的眼睛却下意识地探寻沈夜的身影,然后他发现,沈夜也正看着他。
深沉与深情,一并沉那不见底的瞳仁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