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野草 ...

  •   自在长安殿吐血后,谢之妍再未踏出珠镜殿一步。一是她的身体条件不允许,二是她实在无力去管外头的世界了。
      谢家平反了,却只剩下个空壳子,除了修葺一新的谢府中那一水儿的灵位,就只有她一个;幼时给她整个橘子的女孩,在小寒那日逝世;在天机阁一起读书的伙伴,对她处处提防;带着她到处打弹弓的少女的婚轿,在平遥山谷中被如雨的箭矢贯穿;那个让她思慕的人,从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曾经自作聪明,以为算无遗策,待铲除姜侯一党后就能恢复谢家的荣耀,原来不过是徒劳,该在政变里被牺牲的,从来都躲不过去。
      许久不见的宋君柯突然造访,说姜御丞想要见她,若是谢小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随她去督察院的暗牢走一遭。
      谢之妍是进过督察院暗牢的,当时她为了让姜御丞更相信她,在杀死袁锋、顺水推舟地拜了姜御丞的码头之后,使苦肉计,被抓进督察院,看姜侯一党对她的态度,果然姜御丞惦记着文字显形的方法,舍不得她落入帝党手中,将她以姬妾的名义接近了侯府。
      她还记得宋君柯当时在她背上打下的十八鞭,带着倒刺的鞭子勾破她的背,她痛的几乎晕过去,宋君柯告诉她,这只是一点皮肉小伤,若是换了老虎凳辣椒水那些,更受不住。
      督察院的暗牢……
      谢之妍一步步走下阶梯,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霉味混着便溺的味道,被勾在墙上的铁链有手臂粗,锁着姜御丞的脖颈与四肢。谢之妍想到在宫外,看过蛮横人家养在门口的大狗,也是这般用铁链拴着……
      那时她只是被捆在木十字架上,奄奄一息地看着姜御丞走下阶梯,同身后的项婴说:“她是本侯的姬妾,并非是什么反贼,放了她。”几天未进水米的她,只有背上的鞭伤与捆紧的手腕脚腕的痛感提醒着她还活着。姜御丞将绳索割断,不嫌脏污地将她抱起,轻声地将她哄醒,一副宠盛的样子。她却不忘透过姜御丞的肩膀,偷偷地看项婴的表情——一如既往,毫无波澜。
      姜御丞听得有脚步声,不同于督察院那些步履轻捷的官员,从天窗透出的亮光,看清了来人。谢之妍,她到底是来了。
      那时他以为将丧家犬一般的谢之妍从暗牢带出去,便能安心地使用,没想到终究是小看了她。此刻的情景是如此地眼熟!只是他们二人的位置调了个儿。
      “不愧是侯爷,这等腌臜的地方也能处之淡然”,谢之妍慢慢走向前,哪怕姜御丞已经落魄至厮,但他身上依旧散发出让人窒息的威压:“侯爷素来爱洁,这里确实是委屈了。”
      “呵,不过是地牢罢了,姜某当年在北疆战场,如何残酷的场景未有见过”,姜御丞调整了下坐姿,引动了铁链,发出拖动碰撞的声响:“十九,你可曾生啖死人的血肉?”
      天窗的光在这个时辰,恰好投在姜御丞的身上,谢之妍看着他眼中嗜血的光,想到自己从未见过狼,真的狼,眸光就该是这样的吧……生啖死人的血肉……光是想想,谢之妍就觉得腹中一阵酸气上涌。
      “不知侯爷找谢之妍有何指教?”谢之妍想不通,姜御丞找她做什么?
      “都说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总是念念不忘的,姜某被关了这么久,你不来看我,姜某只得叫人找你了。”
      “姜御丞!”听了姜御丞话的谢之妍像被抽了一鞭的马,有些失控地向前扑去,她揪起姜御丞的衣襟,把他用力地向前拖了一把,才发现他的手筋脚筋全被挑断了:“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羞辱我?”
      “羞辱?”姜御丞冷笑:“到底是门阀子弟,明明是野草的命,却还妄想着做回倾国名花。”
      “野草?是了,我是野草,可别忘了,你教我的,野草也能疯长,待来日磨牙吮血,就轮到我践踏他人了!就算我的手段不光彩,可如今,你不是在我面前苟延残喘么!”
      姜御丞似笑非笑的表情激怒了谢之妍,她隐忍了许久的愤恨此刻全爆发了出来:“就算你是雄鹰猛虎,此刻也被断了羽翼、拔了獠牙!姜御丞!你不是不可一世的淮安侯么,你不是想问鼎帝位么,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哈哈哈哈哈哈!”
      前一刻还悲戚到极点的谢之妍,此时笑得歇斯底里,一边狂笑,一边流着眼泪,双手双脚毫无章法地揪着姜御丞踢打。
      “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面对谢之妍的踢打,姜御丞似乎毫无感觉,连哼都不哼一声,反而轻蔑地笑了:“毁了你、毁了谢家一切的不是我,是司马氏。”
      “若不是你夺了王家的宝物,破了三公的平衡,谢家如何会被抄家!”
      “你知道了?所以你将兵令献给司马洵,想要表谢家的衷心?”姜御丞挑挑眉毛,“司马锐当初娶三公之女是为了平衡权利,你知道吗,当初派人杀死皇后王氏的,正是你的姑姑,贵妃谢氏……”
      “谢之妍,你自诩有点小聪明,可司马洵也不是傻瓜。这皇帝,谁做不是一样?看上去燕国是姓司马,当初还不是被王谢祝三家放在手上玩!皇帝是姓司马,可他身上要留三公哪一家的血呢?”
      听了姜御丞的话,谢之妍一时间愣在那里,她从未细想过三公同先皇之间有过什么龃龉,自古权利无非是制衡,若是平衡打破就是你死我活,可这上一代的血仇绵延到了当下,已是她无力扭转的了。
      原来帝党同她疏远,并非是她眼中那浅薄的所谓「失贞」或是两头讨好的「细作」身份,而是自她生下来就带着的,谢家的身份、谢家的血统。
      她不是帝党的伙伴,而是棋子。帝党风风火火的在铸造嘉麟霸业,她只能隐藏在暗处,并非是她做的不够好,也不是她细作的身份见不得光,而是因为——她姓谢。
      难怪司马洵宁愿将错就错认她做平遥郡公夏言,也不愿意承认她是谢之妍,她先前以为是司马洵为了在西秦使臣面前保护她,可现在,真觉得她以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反间计?就算我此刻反水,你也没东山再起的机会了。”谢之妍虽然心中有极大疑惑,但在姜御丞面前还是不动声色。
      “你到底还是怀疑的。”姜御丞抬起头看她,谢之妍比起自己来,真是太稚嫩太稚嫩了。
      谢之妍恨极了他那志在必得的姿态,想到那夜姜御丞在自己耳边的呢喃,忍不住掐住了他的脖子。
      “呵呵,你若是杀了我,待下去见了公权兄,我倒真要同他夸赞夸赞他的好女儿……”喉管被压迫得喘不过气,姜御丞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哑。
      “你还有脸提父亲!姜叔叔?他至死都当你是知交好友!但凡你有半分良心,都不会把我变成一个玩物!”
      “你父亲的至交是征北大都督姜御丞,姜御丞早就司马锐逼死在武州!”
      “武州是我的故乡,当我在前线一心杀敌、浴血奋战,保卫家园的时候,司马锐却暗中设计我,以全城百姓的性命为饵,要将我置于死地!是司马氏猜忌我在先,将我推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你能想象么?尸体堆得像山一样,血流了满地,挖开很深还是黑红黑红的,整座城都是腐臭的味道,活下来的人为了果腹,吃死去的人身上的肉……”
      感觉谢之妍掐自己脖子的手劲小了一些,姜御丞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二人四目相对:“我在死人堆里挣扎了七天,直到被人所救……姜御丞早就随着那座城死去了,活下来的是淮安侯!”
      “听说过仁武将军么?她是姜御丞的养女,是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你,是淮安侯的姬妾,谢十九,得了他的真传,心里手里写的都是见不得人的鬼蜮伎俩……”
      “是啊,我见不得人……”谢之妍像被抽空了一般,无力的坐在地上,手也只是圈在姜御丞脖子上,并未发力。
      “三公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司马氏想要用人,却诸多猜忌。”姜御丞靠近谢之妍,低声说:“只要你在一天,谢家的另一个人便多一分危险。”
      “谢家的,另一个人?!”谢之妍很吃惊。她本以为世上只剩下她一条谢氏血脉,难道谢且行一脉在世上还有别的后人么?
      “嘘……”姜御丞做了个噤声的表情:“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换你帮我办一件事。”
      “杀了我。”姜御丞不给谢之妍考虑的时间,直接讲出了条件。
      “皇六子司马润,自谢贵妃自裁后一直被囚南柯殿,若是谢家平反,司马润又便是同司马洵一样尊贵的皇子了。王家式微,但谢家有你,凭着你的本事,未必不能振兴谢氏……”
      谢之妍心里很乱,姜御丞的意思是,只有她代表谢家在皇帝面前多蹦跶一天,司马润便多一分危险?她很小时候,谢贵妃带着司马润回家省亲,他们见过的,但年月太久,已记不清相貌,只记得那时司马润捏着自己的脸,调笑着问了一声“妹妹?”
      “十九,杀了我!”
      “杀了我,谢之妍!你忘了曾经是谁破灭了你作为谢家小姐的骄傲么?”
      “你不过是本侯榻前的姬妾!”
      ……
      “我在地狱里等着你……”
      项婴同宋君柯听到暗牢里的声响,走下去时,见到的,是红了眼睛的谢之妍双手用力拽着铁链,她怀里的姜御丞已经被勒得断了气。
      “哈哈哈哈哈,姜御丞!你教我的,野草也能疯长,待来日磨牙吮血,就轮到我践踏他人了!你死了,是我杀的你!你早就该死的不是么,哈哈哈哈哈!”谢之妍抱着姜御丞的头失控地大笑。
      宋君柯当机立断,冲上前去劈晕了谢之妍,将她扯开,摸了摸姜御丞的颈间脉搏,“提司大人,姜御丞死了。”
      项婴看着姜御丞,他没想到武州一役,姜御丞能够活着回来,还坐稳了淮安侯的位置,更没想到他会像现在这般狼狈地死在谢之妍手下。
      征北大都督姜御丞,仁武将军越小乙的师父,饺饺的养父……
      她会很难过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野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