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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寒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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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比试不过是宴会中的小插曲,谢之妍甫一下场,司马洵便继续谈笑风生,官员们纷纷附和皇帝,就好像之前的一幕没发生过一样。
相比吃得正欢的南平郡王,谢之妍只是应付似的喝了点汤。方才那箫声引出了她的心魔,那些她在乎的、她憎恨的,一件一件,一桩一桩,都过去了,都不在了,又是留下她孤零零地一个人。
她活着便是谢家活着,她代表谢氏一族活下去,她为了平反谢氏投靠皇帝,直接又间接的害死了不少人。不论她想与不想,总有人逃不了一死的,只是看动手的是不是她罢了……
可是却赔上了汐儿的命啊……
她在宫中的温暖,除了那不定的项婴,就是汐儿和小寒了。小寒……她潜在淮安侯府中时,京都中流行瘟疫,甚至还传到了宫中,只是那时候临近宫变,她想要将小寒接出来,可姜御丞不让她打草惊蛇,后来又受了伤,便没有精力去探她,前段时间找梅生不在,被西秦使者打了个岔……
小寒……谢之妍心中有些不安,悄悄从宴会中退出,再不理会身后嚼着鸡腿呜呜喳喳的南平郡王。
自她顺水推舟地潜进侯府,就再也没见过小寒。谢之妍熟门熟路地进了柔仪殿,进了小寒那宫室,觉得伺候的人少了许多,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清苦药气散出来。
“阿、阿夏姐!你怎么来了?”小寒的贴身宫女从内室端出一个空碗,看到谢之妍有些惊愕。
“小寒怎么了?”谢之妍看到那里头剩下的小半碗药,心中一凉。
“陆芬仪……之前染了疫,好了之后就落下了病根,太医说……太医说……”小宫女不知是害怕还是难过,说着说着要流下泪来。
“什么!”谢之妍急得上前一步,制住了那宫女的肩膀:“为什么没人来告诉我?”
“那、那时你受伤昏迷,项提司说不可打扰……”说起项婴,那宫女不禁一哆嗦。
谢之妍快步进了内殿,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形销骨立的人,哪里还是那个缠着她到处去凑热闹的小寒?小寒贪吃,脸颊总是圆润的,可眼前这苍白消瘦的陆芬仪,哪里还有和陆小寒重合的样子?
小寒在睡着,谢之妍并不敢吵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许久没有见面的好友。
“陆芬仪病成这样,皇上不知道么?”话刚问出口,谢之妍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太没劲,逆党刚除,内政一团乱,司马洵自顾不暇,哪有空来理会一个不受宠的宫妃?
“太医说……娘娘在疫中就伤了元气,再加上心思沉郁,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熬不过这个冬天……谢之妍仿佛被惊雷劈了一遭,汐儿才离她而去,现在连小寒也……不!逆党已除,司马洵素来不宠爱小寒,会放小寒走的,她要带小寒回洛阳,去看小寒长大的地方、去看洛阳的戏班子……她们小时候就约好的,这么多事情都没做呢,小寒怎么可以离开呢?
“小言子……”陆小寒梦呓一声。
“小言子?”
“小寒,我在。”谢之妍努力挤出一个笑脸。
“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我方才梦到了你,醒来你就在我身边了……”陆小寒说话有些无力,太久见到谢之妍心情太激动,气息有些不稳,“我梦到那时候我们偷懒溜出浣衣局,去荷花池边赏景,路过长安殿,见柳公子在梅树下抚琴……”
柳卿书?对了!柳卿书!
“来人!”谢之妍松开小寒的手,冲到殿外,“来人!去把柳大人带来!”见宫女傻傻的站着不动,谢之妍的语气中带上了一点严厉:“要快!不要推那劳什子轮椅,速速把他背过来!”
“小寒,柳公子马上来了,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吼完那句话,谢之妍又冲回小寒床边,紧紧的揪住她枯瘦的手。
“可我这样……是不是很丑?”陆小寒眼神黯淡下来。
谢之妍忙将她扶起来,唤宫人门打盆水,又让她们选了衣服来,为小寒稍做梳洗。匀上胭脂,陆小寒苍白的脸庞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这样可好看?”谢之妍从妆奁里选出一套梅花头面,又在小寒的额上画上了一朵梅花,“柳公子素来是个爱梅的。”
“我从未看懂过这些……”
谢之妍将小寒抱到了外殿,身边的宫女想要搭把手,被她阻了。小寒怎么这么轻……
在外殿坐了好一会儿,小寒都有些撑不住了,谢之妍急得想要亲自跑一趟去看看,却放心不下小寒。
“来了来了!”跑腿的宫女先一步回来,不一会就看到一个结实的太监背着柳卿书向柔仪殿来。
“柳公子……”陆小寒强撑着坐稳,谢之妍不动声色地将她扶住了。
陆小寒自成为宫妃后,眼睛鲜少这样亮过。长安殿的柳公子,早已经成了她心中的魔障,生生死死都舍不下的牵挂。
“陆芬仪请恕臣失礼,不能请安。”柳卿书似乎是被背着他的太监颠簸地有些气喘,被安顿在圈椅里,稍稍欠身同小寒致意。
“陆芬仪……”从柳卿书出现,小寒眼中被点亮的神采瞬间熄灭了,“我只是做了个梦,梦到还是宫女之时,与小言子见公子在梅树下弹琴,像……像神仙一般……”
“陆芬仪谬赞了,还请芬仪多保重身体。”柳卿书轻轻一笑,礼貌又疏远地回答。
“我……我只是想见见公子……同公子说说话……打扰到公子了……”陆小寒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头将衣带揪得紧紧。
“容臣告退。”
是项婴带人来接走的柳卿书,他不过是被风眠缠着喝了个酒,转眼谢之妍在宴会中就不见了,随后又听到柔仪殿的宫人急急地来寻卿书,才觉得事情不妙。
谢之妍只是在殿内冷冷地向外扫了一眼,再不看他,抱着陆小寒进寝殿去了。
一切为了大燕,小寒这样的小女子生死不重要,她病了痛了也不会有人关心。项婴瞒着她,不就是怕她在侯府里乱了阵脚,影响皇上的计划么……很好!
谢之妍留在柔仪殿衣不解带地照顾陆小寒,逼着陆小寒多吃些东西,老老实实喝药,却还是没能留住她。都说今年冷得晚,谢之妍宁愿冬天永远不要来。
嘉麟七年冬,小寒,陆芬仪殁。
陆二妞是小寒那日进的宫,被刘嬷嬷改名叫小寒,成为陆芬仪之后,又在小寒死去,似乎是冥冥之中有一张大手,将她们的命运玩弄在股掌,推向一个不可挽回的方向。
陆小寒的去世,并不能在宫中掀起什么风波,这地方,无时无刻都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消失,一个不受宠又没有靠山的芬仪,死了就死了,她的生和死,都不能带来什么价值。
柳卿书如常去长安殿,看桌面被人擦拭一新,想到前几天刚去的陆芬仪在做宫女的时候,也是经常来跟前帮他打下手的。不禁叹了口气,他们并不在一个世界,也就不能随意给希望了……
“柳大人。”谢之妍从书架后走出,她眼睛有些肿,人看上去比梨园宴饮那天更憔悴。
“谢姑娘?”
“小寒是笑着走的,她要我替她,给你唱首曲子。”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是陆小寒生前最爱唱的《鹊桥仙》。柳卿书听她唱过两次,第一次是在长安殿,她侍奉在他身侧,陆小寒很热心地要给自己唱曲解闷,一首《鹊桥仙》下来,她羞怯的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第二次是在莲花台,那时陆小寒已经成为皇上的新宠陆美人,被善于跳舞的明妃拉着伴唱。同样的曲子,唱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陆小寒爱慕自己,总趁着有空去长安殿帮自己擦琴或是整理书册什么的。她是这么卑微地爱着他,知道自己胸无点墨无法得公子青眼,却还是侍奉在他身侧,只为多看他一眼。柳卿书又怎不知道她的意思?可惜神女有梦,襄王无心,既然不能给她回应,就连希望也不要留下罢。
“小寒说,她知道自己是配不上你的,但她很高兴,能够认识长安殿的柳公子……”
“小寒还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惜她那日遇到的是皇上,不是柳公子……”
谢之妍梦呓一般地说着,只觉得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姑娘!谢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