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顺水推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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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之妍的酒量才没有那么差。
回了珠镜殿，谢之妍躺在床上装睡，等宫人们都退下了，缓缓睁开眼。在紫宸殿一顿饭，虽然没花多少功夫，却因为她大病初愈又同司马洵斗了一番心眼儿，实在是有些累了。
司马洵不是很喜欢自己，谢之妍感觉得出来。
她在燕皇宫里的存在很特殊，她是燕皇的棋子，是淮安侯府的姬妾十九，是姜御丞用来制衡方升宴的饵，又和督察院的项提司牵扯不清。疏影说得没错，谢之妍成日里摆成一副清高的姿态，自诩是谢家女，干的却是勾三搭四的下作勾当，做了侯爷的姬妾还不安分，还要和方家公子牵扯不休。
呵，自己在他人眼里，就是这样肮脏不堪的吧。
阿獉长大了，为大燕长成一个合格的帝王，鸟尽弓藏，她虽然只是个没有威胁的孤女，但在皇帝面眼里，她是谢家后人，是曾经权倾大燕的三公谢氏之女，可如今谢家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皇帝为何对自己还是那般地戒备呢？
想再多都没用，明日之事，明日再说。谢之妍阖上了眼皮，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初绽，谢之妍便醒了，想到昨晚装醉时被张公公背着，路过清思殿，里头吵吵嚷嚷，似乎是皇后的身体又不好了。
皇后……那个明明是花样年华，却爱伴着青灯古佛不问世事的女子……去看看她吧，她同小寒一样，也是深宫之中的可怜人。谢之妍径自起身，却惊动了外间的宫人，忙上前伺候她起身。
清思殿中常年礼佛，所以处处透着一股幽幽的檀香气，“谢小姐？”皇后的身边少有人伺候，最为贴身的就是陪嫁侍女拾桑了。
“还请拾桑姐姐通传一声，说谢之妍来与娘娘请安。”眼角扫过进进出出的太医，又觉得唐突，“若是娘娘身子抱恙，之妍就先回了，改日待娘娘好些再来。”
“谢小姐留步。”拾桑欲言又止，“奴婢先去禀报一声，由娘娘做主吧。”
拾桑进了内殿禀了皇后，出来就直接领谢之妍入了皇后寝殿。
这哪里像个皇后的居所，反倒像个居士清修的地方。谢之妍看着屋中简单的陈设，叹了口气，皇后清心寡欲不问六宫之事，可谁曾想这屋内的布置也如此简单，不像个年轻女子的房间，样样都是素的，已经不止是寡欲，简直是心思寂然了。
“你来了。”皇后丝毫不遮掩病容，披着长衫倚在床上。
谢之妍以前偶遇皇后，总是会被问些佛法，那时她只觉得皇后人清淡如菊，不争宠只是天生心性，修佛之人向来淡漠宽宏，可今日见皇后这样的虚弱，眼中难掩的郁郁寡欢，她早知皇帝不爱皇后，二人貌合神离，估计皇后此次大病，他都不知道。
“皇后娘娘请多多保重。”谢之妍上前施礼。
“保重？无非是捱过一天是一天罢了……”皇后自嘲地笑笑，“我还没多谢你……”谢你替我在皇帝面前游说，让皇帝以祝家全家的平安为代价，换得祝家之宝……
“我尽力了……却还是……”谢之妍对皇后心中有愧，如此代价只换来，祝氏全族被贬为庶民，子孙再不可致仕，怎能担得起她一声谢谢？
“入仕有什么好的，哪比得过一家和乐？”皇后早就看清了，祝氏一族盛极必衰，宦海沉浮，步步惊心，怎比得过普通人家安乐幸福？百年望族倾颓于一日，并非一日之功，并非一日之过……祝家不想步谢家的后尘！谢之妍替她同皇帝谈条件，用文字显形的方法，争来了祝氏一族的命，总好过被督察院强逼着拿了去的好。
“娘娘能想得开，那是最好的……”
“你告诉我实话，锋……袁锋袁大人，是怎么死的？”皇后抓住了谢之妍的手，众人皆说袁大人在宫宴中贪杯，引发旧疾，暴毙而亡，可她清楚得很，锋哥身体一向健朗，哪来的隐疾？
“是……是那日他欲杀我，我同他争执中，将他误杀……”谢之妍沉默再三，还是说出了实话。
“哈哈，笑话！”祝皇后露出嘲讽的笑，同平时慈眉善目的她大相径庭，“他虽没什么身手，但你一个小姑娘，如何能伤得了他？有人借你之手将他除去吧？”
谢之妍回想那日，袁锋拿着匕首欲刺死她，她同袁锋缠斗了一会，正好袁锋露了一个空门，她信手一推，便将袁锋推倒在假山上，袁锋的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然后藏在不远处的项婴同她打手势，她会意便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后来遇见了方升宴，想起项婴说过的顺水推舟……就被方升宴带去见了侯爷……后头就传来袁大人暴毙的消息……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袁锋露出的那个大破绽，莫非是因为遭了项婴的暗算？！谢之妍心中生寒，她一直都明白自己只是司马氏为大燕肃清内政的一颗棋子，可谁知，下棋的人是阿獉，身边总有人观棋替子……皇帝，皇帝要除了袁家，要慢慢剪除袁家的羽翼，项婴借她的手杀了袁锋，再顺水推舟让她被姜御丞的人撞上，做出一个无路可走的样儿，去投靠姜御丞！
顺水推舟……顺水推舟……
一箭双雕哇！
他那时是否想到自己会变成姜御丞真正的姬妾？
项婴？项婴！
谢之妍想到幼时被项华带出天牢，那位威严的长者并没有责骂她的胆小，而是谆谆教导到“这世上计谋之强不过用于算计，权力之强不过朝野侧目。真正的强者，是内心无坚不摧、百折不挠。”这句话被她奉为圭臬十年，在无数个想哭的时候都用来告诫自己一遍，她活着便是谢家活着，她要隐忍，要活下来，要为谢氏一族翻案！
后来她在天机阁遇上了项婴，因为是项华的儿子，谢之妍对他的印象并不坏，可没成想，这提司大人看上去脾气很坏，其实却是个别扭的人。
天机阁的日子，每日被项婴恶整，但看出他的幼稚，并不是很生气，自己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项婴那样的样貌和别扭得可爱的性子，在相处中是让她生出了一丝情愫的，项婴虽不说，自己也能隐约从他的别扭中品出一点意思……
“你若是那为了守护大燕而生的利刃，那我就做你的刀鞘，你守护大燕，我守着你！”她曾大胆地从背后抱住项婴，但项婴只是板着脸哼哼两句，没有别的表示。她看不透项婴的心，直到项婴带她去见了司马洵。那时她想，帮皇帝肃清逆党，为谢家平反，还能与项婴站在统一战线上，何乐而不为？
可是，项婴却将她顺水推舟，送到淮安一党中卧底……最后她变成了姜御丞的姬妾十九……
他不愧是那个一切为了大燕，是皇帝手中最狠的利刃项婴呐……
爱慕他的女子何其多，牺牲一个两个又算得了什么？那顺水推舟不过是看中她的心甘情愿，而且他，从未说过在乎自己，完全就是自己一厢情愿……
“若是谢家不被灭，我这位子，估计就是你在坐，不过就不知道皇位上的是老几了……呵呵呵，可惜了，你怎么就看上了项婴呢……”祝皇后看谢之妍脸色变了几变，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看得出来，你看项提司的眼神，同锦儿看皇上是一样的……”
说到袁锦儿，谢之妍想到那个深爱着皇帝又傻乎乎的女孩子，为皇帝学做菜，学师横波穿衣打扮，只为了博取那人一笑，最后被皇帝以谋害皇嗣之名，揭开了倒袁氏的头。嫁祸，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是嫁祸。
“我知道，皇上娶我，是因为我姓袁，我现在在这里，也是因为我姓袁……”锦妃说过这句话之后就自裁了，因为她是袁家的女儿，是皇帝制衡后宫的棋子，所以她没有选择。嫁给了自己爱的人又怎么样呢？那个人心里眼里，从不曾有她。
不过是帝王心术罢了，天机阁里那些死板的文字，她看得不少了，但还是不及事实来得触目惊心，从废锦妃到倒袁家，这才是鲜淋淋的教材！
之前只觉得自己暗算姜御丞的方法下三滥，可想通了，才觉得深宫权谋，从来都是肮脏不堪，况且姜御丞丝毫未顾及她是故友之女，竟对她……她一直以为自己跌入了泥淖，可放眼望去，大燕的这些君君臣臣，哪个能比她干净？
她在项婴眼里，是如同袁锦儿在阿獉眼里那样的吗？
谢之妍只觉得心口好凉，可想想，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凭什么要求人人对自己死心塌地？自己真是太贪心，所以亲手将自己推入这般的境地……真是自作孽……
送走了谢之妍，祝皇后压抑了许久的咳嗽终于发了出来。谢之妍，她说不上自己对她是感恩还是恨，袁家与祝家早该有一劫，只是皇帝一党顺水推舟，把谢家的孤女推在那风口浪尖上，不过是个傻乎乎的傀儡罢了……
明知时日无多，她却强撑着，活着不得自由就算了，就是死了，她也要入那空荡冰冷的皇陵，等着百年后同司马洵葬在一处？她不愿入司马家的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顺水推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