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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思·灵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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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火如荼的九月。
“祝家长女灵惜,恭良温简,秀外端丽,甚得朕心,着立为后。”
如今是什么时候?是乾元三十二年?不,已经是嘉麟元年了。拾桑对我的称呼已经从小姐变成了皇后,我讨厌这个称呼,一顶凤冠不仅是压在我肩头,更像是一把悬在祝家头顶的一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来。
先皇在时,王谢祝三公是何等的风光,如今三公只剩祝氏,祝氏一族...本就不是太子一党,皇上也不会让父亲一枝独秀...等皇上大权在握了,衰败是迟早的事情...
我没得选。
我由凤辇一路载入大燕皇宫——这地方其实并不陌生,世家子弟经常有幸入宫宴饮,我乃祝氏长女,这类的热闹怎么会缺席呢?
可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了,以往入宫,只觉得庄严肃穆,奢靡华丽,今日入宫,却是要将自己一生都付诸在内了。那庄严的宫殿只让人觉得十分威压,华丽的珠玉闪耀的宝光闪耀得刺眼非常。
入宫的道路被骁骑营清理过了,百姓们只在外围观礼,我听着外头的熙熙攘攘热闹无边,心头却是一片死寂。一国之后?十里红妆?都不是我之所求,我至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袁家哥哥在弥兰寺里那句关怀的话儿罢了。
佛说物随心转,境由心造,烦恼皆由心生。曾经困在闺中不知世事的我只为袁家哥哥成年后的生分而懊恼,可今日,我的失落与难过全消。心清一切明,心痴一切迷,心死则成灰。自我接下封后旨意那日起,我便知这今后是灰白一片。
听说夫妻相处,日久会越来越依赖对方,可皇上娶祝家女为后,不过是为了稳住祝家,三公从先皇一朝开始处处对司马皇室禁锢掣肘,皇帝要利用祝家,又要防止祝氏坐大,他姓司马,我姓祝,我俩怎会生出额外的情愫呢?
揭开我盖头的那个人就是大燕年轻的皇帝司马洵了,印象中他总是不爱说话,先帝在时,内宫宴饮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证明他是最完美端方的皇子,相比之下,皇四子司马澜则可亲随和得多。
也许他天生的使命就是做皇帝,大家都说,他从最完美的皇子成长成了最兢兢业业的皇帝,新皇登基后日日在紫宸殿理政,哪怕是初一十五来皇后宫中的日子,也是和我两相对坐,我看我的佛经,他看他的奏折。
我却是最明白不过的,从他揭开我盖头那时我就明白,我们有着与对方同样茫然与冷漠的神情,我不愿嫁,他亦不想娶,不过是后宫与前朝相笼络的把戏罢了。
我看得出他眸中那粒微弱的星火,他渴望温柔,渴望理解,我看得懂,只是我不想遂他的意。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去满足他的渴望?
我的所有温柔,早在弥兰寺里,变成了一枚木槵子,在珍重与雀跃的少女心情中,收进了荷包,送给了袁家哥哥。皇权下的觊觎和防备,如何能比得过那青梅竹马中不沾染一点点凡俗的希求?
他是孤独的,他是痛的,可我又好受么?我为了祝家将自己的青春葬送在这无望的深宫,可有人问过我的感受?宫人们都说皇后性慈信佛,哪怕是正宫寝殿都装扮地如同佛堂般肃穆清净,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我从来都不想!不想将自己包裹在缭绕的檀香和呢喃的诵经声里,我也想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同情郎去踏青,夏日炎炎之时二人泛舟湖上采莲,秋天携着爱侣看苍山的红叶,冬天在红泥小炉边煨上一壶热酒,偎在郎君的怀里看雪……
我的心本来是暖的,只是在进宫那日全然冷了。
我不争,就算皇帝再宠又如何,司马洵是天生的帝王,他分得清何为大业何为私情,就算我与他帝后情深,来日他削弱祝家时眼睛也一定不会眨,我为何要争?
宫中的美人越来越多,我看着她们一个个施出百般手段争风吃醋,只觉得好笑。皇上娶她们,无非是为了笼络朝臣,看他最近留宿在哪个宫妃那儿,便可知哪家的大臣荣宠多,不过是交易,她们还真当一回事了。
争吧,争吧,我不想管,也懒得看。心清一切明,心痴一切迷,心死则成灰。我眼中的金殿丹麓是灰白,乌发红颜亦是灰白,什么帝王宠,宏图业,不过是过不了百年的一抔尘土罢了。
可我有些内疚,皇上娶了袁家哥哥的幼妹,那个自小爱粘着我的天真少女在宫中变成了一个郁郁寡欢的宫妃,我无能为力,却没法劝她像我一样,成天靠着枯燥的佛经打发时日。她与我不同,她爱皇上……
一晃,我嫁入大燕皇室已经六年了……
正是在这一年,袁家妹妹被责害死了皇上宠妃腹中胎儿,在狱中自缢。死前对袁家唆使自己谋害皇嗣、妄图谋逆供认不讳。督察院举证袁氏一族谋逆的一十四条罪状,袁氏一族被皇帝诛灭。
笑话,袁家妹妹向来天真善良,她爱的,她就会拼了命去保护,皇上的龙胎虽不是她所出,却是她爱人的孩子,她怎会下毒手?司马洵等这个时机,等很久了吧……一个连自己孩子都能下手害的人,怎么会有感情呢?
袁氏一族尽数被戕,我能做的,只有多念、多抄写一些经文,转动手中的念珠,敲响膝前的木鱼,种种罪孽尘垢在种种磨洗净化下消弭,只愿他们能够早登极乐。
此生已是无缘,我却不敢奢求来世。
袁家抄斩后,机缘巧合,让我拿回了那个荷包,里头的木槵子已经被摩挲得光可鉴人。原来袁家哥哥对我也并非无意,如果当初我早一点表明自己的心意,嫁给他,是否……可惜没有如果,万事都说机缘二字,机缘一错,万般皆错。世家门阀总会兴亡叠替,我等既生在公侯之家,享受得起公侯荣禄,自然也要有挨得起大厦倾颓的胆气!
咳咳咳咳。
清思殿汤药的味道是越来越浓了,闻着就想让人咳嗽啊……
我的身体向来不好,只不过是一日一日苦撑煎熬罢了,心字成灰,这肉身怎样又如何?青灯古佛相伴,愿佛祖渡我轮回往生,来世不必牵绊甚多。
我不畏死,却不想死,明知时日无多,我却苦苦强撑着,活着不得自由就算了,就是死了,我也要入那空荡冰冷的皇陵么,等着百年后同司马洵葬在一处?我不愿入司马家的坟!
似乎是要走到尽头了,我感觉自己魂灵从身体里走出来,出了死寂的清思殿,出了威压逼人的燕皇宫,沿着朱雀道,拐进二条巷子,入了弥兰寺。
袁家哥哥在菩提树下等我!我好高兴,我许久不曾见到他了!我从怀里拿出那枚装着木槵子的荷包,递给了他,他笑着接过了荷包,握住了我的手。那温柔的神情,就如儿时在祝府与他和锦儿一块玩耍时无二。
若欲灭烦恼障报障者。当贯木槵子一百八。以常自随。若行若坐若卧。恒当至心无分散意。称佛陀达摩僧伽名。乃过一木槵子。如是渐次度木槵子。若十若二十。若百若千。乃至百千万。若能满二十万遍。身心不乱。无诸谄曲者。舍命得生第三焰天。衣食自然。常安乐行。若复能满一百万遍者。当得断除百八结业。始名背生死流。趣向泥洹。永断烦恼根。获无上果。
嘉麟十一年十月初四,燕武帝淑德祝皇后殁于清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