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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霜约--下 山上,飞龙 ...

  •   山上,飞龙堡大堂。
      这是一个三面敞口的高堂大殿,进出很方便,守卫们来回奔走着,将大件小件的各种家当陆续装箱,整齐码在一侧。
      这时,浑身浴血的几个人被拖到了大厅中央,正是由后山秘道上来的侠客,其中小东也在里面,所有人都搭拉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邢归雁走到小东跟前,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脉门,确认已死,这才满意一笑,大咧咧地坐到虎皮椅上,翘起二郎腿冲飞龙道:“堡主,咱们钱上面的事,是不是该算一算了?”裹着黑头布的手下昂首挺胸地在他后面一字排开,威势十足。
      “当然。”飞龙满脸堆笑,从屋角书架上取下一个檀木盒子,放到邢归雁面前,敲了敲:“邢捕头这次回去,可就立大功了,不费一兵一卒杀败我飞龙堡,缴获钱财万千,救回失踪女子无数,好买卖!”
      邢归雁打开木盒,数着厚厚的银票,笑:“这得归功于堡主你,若非舍弃这么大一份家业,邢某人就算有天大本事,亦属枉然。”
      “我要的地方,你可找好了?”飞龙背手在大厅里踱了几步,切入正题。
      “天水镇桑槐村,那里的人患了麻风病,我已经把他们都清走了,堡主随时可以接手。”邢归雁冷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将大叠银票交给下属放好,随手把木盒扔到桌子上。
      “只有一条村子?”飞龙粗壮结实的身子横在邢归雁跟前,面上横肉抽动,凶神恶煞。
      “莫急,半年后自会有人保你入朝,天水镇可是个富得流油的地呀,堡主。”邢归雁十指交叉平方膝前,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飞龙这才换了一副嘴脸,得意大笑:“那就多谢邢捕头了,再有两个时辰,我们就收拾妥当坐船离开,江湖上将不再有飞龙堡,你只管放心。”
      “各取所需罢了。”邢归雁不为所动,话锋一转:“邢某人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堡主成全。”飞龙转过头来:“何事?”他心情很好,仍旧在笑。
      “堡主送的船早上出了意外,八个女子都丢了,所以,邢某人希望堡主忍痛割爱,再送我几个拿去交差。”邢归雁慢慢说着,尽量不着痕迹。
      飞龙一听,登时怒道:“怎么回事?那我们岂非暴露了?”邢归雁摆摆手,让他冷静下来:“无凭无据,他们能奈我何?堡主只需再送出几个女子,邢某人自信可将一切摆平。”
      飞龙眼珠子转了转,没好气地重重哼了哼,两人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没有选择的余地。他走到帅椅背后,弯腰拉起底下的红铜圆环,但听得一阵“咋咋”乱响,整个帅椅竟就翻转过去,露出半截洞口,以及蜿蜒而下的楼梯。
      “后山被发现以后,我就把密室转移到这,反正飞龙堡现在已经没用了,也不怕让你知道。”飞龙兴奋地道,不无得意地炫耀起来:“别看底下很大,我花了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挖好了,本想着再挖条甬道直通到码头的,不过听了你的绝佳妙计之后,也弃了这个念头,因为这里终归要被荒废。”
      “弟兄们,把‘货’统统抬上来,咱要搬新家了!”飞龙大声喊道,旋即奔过十几个守卫,开始上上下下地忙碌,不消片刻,装有少女的箱子就被一一扛出,箱子里面,少女们依旧不省人事。
      “这些妞儿都是费尽心思搜罗来的,精心调教舞乐之技之后方才卖出,钱可不好赚呀。”飞龙砸着嘴,指着最后六口箱子道:“邢捕头,所谓送佛送到西,我就好人做到底,这几个归你了,拿回去领赏把。可别说我没提醒你,麻药的药性快要过了,届时可别忘了再喂,否则叫嚷起来,可就麻烦了。”
      “多谢堡主,”邢归雁朝前走了几步,站得离飞龙很近,不怀好意地道“你我之间交易理应越少人知道越好,飞龙堡这么多弟兄,怕是不好管束吧。”
      “放心,不牢靠的,都在山下做了替死鬼。”飞龙丝毫没有查觉到不妥,又指着那边唯一的一口黑色箱子道:“邢捕头,你送来的那妞儿可真辣,此等货色可是没人敢买的,你还是一并带回去好了。”
      邢归雁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边上最小也最简朴的木箱上面,抱着它的是个中年汉子,嘴上两撇鼠须,典型的师爷模样。
      “那是什么?”邢归雁随口问道。
      “账本和手稿而已,没什么好看的。”师爷赶紧护住箱子,快步走到书架旁边,继续收拾去了,邢归雁没有在意,但是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却偷偷望了过来。
      “对了,邢捕头,我借你的半本账簿,也该还了吧。”飞龙摊开手,心已沉醉在日后花天酒地的遐想当中,有些飘飘然分不清东西南北。可惜所能等到的,只有冰冷一剑!
      邢归雁出手很快,锋利的宝剑猛然扎入飞龙右肩,透胸而出,那些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这时也跟着动了,所过之处莫不泛起道道血光,分明是一批杀人不眨眼的狂徒!
      飞龙吃痛,长枪上手,带着黑光凶猛反击,有若雷霆万钧,邢归雁不敢硬拼,回手沉肩,宝剑朝下一带,长矛便顺势戳下,在大理石铺的地板上砸出坑来,旋即两人各自朝后跃开。
      飞龙只气得哇哇大叫,右胸血肉模糊,若非底子好,早就一命呜呼了去。
      “邢某人只相信死人。”邢归雁宝剑挺指,笑得极冷。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留下活口,之前一切不过是在演戏,找到那些失踪女子过后,就再也不需要顾忌了。

      当万雪夜跨过染血的尸体,心情复杂地来到大堂跟前的时候,这里的战斗已接近尾声。惨叫声不时从内里传出,是来自飞龙堡守卫的,尽管他们数量上占了优势,却远非那群戴着黑头巾的人的对手。
      “你,你带来的不是捕快!”此时的飞龙已然重伤,扶枪半跪在地,伤口的撕裂疼得他不住倒吸冷气。对方没有回话,继续围攻,两把鬼头大刀分袭而来,却巧妙地露出一个破绽,逼着他朝左面退开,在那里,有邢归雁的利剑等着。
      听说,剑如果太快,在被砍掉脑袋瞬间,是不会疼的。
      飞龙看到眼前的事物慢慢倾斜,然后倒转,接着飞速上升,最后是脑袋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疼,该死地疼!——飞龙死了,横行无忌的恶霸死在一个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手上,身首异处。
      与此同时,最后一个飞龙堡守卫也倒在了血泊中,然后,万雪夜走了进来。
      聆秋露看到飞龙的鬼魂正挣扎着从尸体上脱离,那个鬼魂带有无限怨气,很不甘心地走上黄泉道,一步三回头。这样的魂多半不会乖乖走到奈何桥,在半路上就会变做怨灵,永生永世徘徊游走在无尽黑暗之中。
      而意外的是,聆秋露在邢归雁头上也看到了一个灰色鬼魂,而且飘得很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万雪夜身上。
      “飞龙已死,交易完成。”一个戴黑头巾的人凑到邢归雁身边,低声说着,正是之前收下大把银票的那个,若非偷袭,要斩杀飞龙恐怕就没那么顺利了。
      “把她也做掉,价钱好商量。”邢归雁盯着万雪夜,他的胳膊在适才与飞龙的激烈打斗中也受了伤,面对未知的对手,并没有十足把握。
      “想要我们出手,请找主上谈。”那人的声音很沉,语调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希望你们主上下次可以派一个懂得变通的人给我。”邢归雁情知说不动他,唯有冷嘲热讽。那人眼的锐利杀气一闪而过,道:“主上从不做亏本生意。”江面上已经折损了一名同伴,山下的两个刺客也没能拦住这个白衣女子,可见其绝非泛泛之辈。
      万雪夜站在上风处,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看见那些头戴黑布巾的人快速消失在对面廊道外头,而邢归雁则独自留了下来,脸上重新挂起熟悉的“温和”笑容。
      “姑娘不是说不感兴趣么。”邢归雁道,心下飞快盘算着。
      “我改主意了。”万雪夜慢慢走进来,面冷如霜。
      “姑娘,那位应该是你要找的人了。”邢归雁朝黑色箱子努了努嘴,暗自握紧手中长剑。
      箱子没有完全封上,从敞开的口子望进去,可以清晰看到冰剑的脸,她没有戴面纱,面上肌肤洁白细腻,几道尚未完全消褪的细长刀痕附在颊边,生生透着妖冶般的艳丽。
      果然是你!
      你明明见过冰剑,当初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万雪夜心中大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几个大步奔到木箱跟前,将人扶起。幸好,除了昏迷不醒外,冰剑呼吸未乱,身上亦没有伤。虽然现在不是应该感叹的时候,可万雪夜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你还活着就好。

      “姑娘一直跟在后头?”邢归雁谨慎找着话题,朝这边走了两步,宝剑微颤,意欲故伎重演。
      聆秋露看在眼里,心头狂跳不已。
      就在长剑离万雪夜背门还有两寸的时候,一道冰墙陡然乍现,阻隔了剑势,是暴雪封关!万雪夜抱着冰剑如箭弹开,同时再还上一招:残月凝雪!
      冻气自掌沿发出,奇寒入骨,邢归雁只得挺剑格挡。
      “邢归雁,你这伪君子!”看着匍匐在地的小东,看着遍地尸体与狼藉,万雪夜的怒气瞬间爆发,她猜到了邢归雁的企图,却猜不到他手段的狠辣,竟会是布下如此一个残忍杀局!本可以早点站出来给那些枉死的人一个警告的,可她却错过了机会。
      退至大厅一角,万雪夜将冰剑放下,捡起一把散落地上的钢刀,高擎在天,这个起手并不快,回落却异样刚猛,强烈冻气宛若开闸猛虎般肆虐而出:霜星坠地!
      邢归雁挺剑再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这一招饱含了万雪夜的愤怒与悔恨,异样凌厉!两人甫一接触,复又迅速弹开,站定,四目相对。
      赤裸裸的杀气四下翻腾,露骨张扬!
      既然真面目已被识穿,就没什么好说的,唯有一战。
      邢归雁剑尖指地,两脚前后错开,腰杆挺得很直,摆出一个可攻可守的姿势。

      万雪夜抢先出手,刀势翻转间刀刃转瞬凝冰,直直砍向邢归雁。邢归雁长剑上挑,幻做朵朵白浪,正面迎上。刀剑相拼,发出连串爆豆似的刺耳撞击声,快得不可思议。两人交错而过,带起点点血花,华美异常。
      “喀喇!”
      万雪夜的钢刀上爆出一道裂痕,然后以这道裂痕为中心,蔓延出更多的细小裂痕,将刀身拆解得支离破碎。再回望,万雪夜已然嘴角溢血,身上三个血洞触目惊心,鲜血汩汩洒落在洁白长衣上,宛若雪中红梅。
      “你就只有这点实力?”邢归雁讪笑,摸了摸腰上的刀口,冷冷的,没有血,也不甚疼。万雪夜不吭声,俯身又捡起一把钢刀,平推向前,冰雪缓缓覆整个刀身,旋即刀风乍起,挟带刺骨冰冷四方飞舞,咆哮怒放!

      邢归雁提剑欲挡,不料内息竟迟缓凝滞,慢了半拍,惊骇莫名间,钢刀已砍在身上,划过锁骨,再划过前胸,直直深入腋下,依旧没有带出丁点血花。
      冰冷伴随着疼痛散布到四肢百骸,这一次,邢归雁终于清晰感受到了钢刀带来的凶狠冻气,若非这道冻气及时冰封伤口止住了血,自己可还有命在?
      撕裂的疼痛再度袭来,邢归雁疼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为何不使剑气?”万雪夜收刀,有些诧异。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邢归雁喃喃道,被功败垂成的挫折感深深刺痛着,歹毒目光瞄向趟在不远处的冰剑,然后将剩余残力尽都聚集在握剑的手上。
      “嗤!”
      利剑破空的声音突兀而起,在被冻气完全冻住之前,邢归雁发出了最后一击,宝剑被狠狠甩出,目标直指冰剑。万雪夜惊觉不妙,连忙伸手去抓,但觉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剑刃毫不留情地划过掌心,然后插进冰剑的小腹。
      “冰剑!”万雪夜心胆俱寒,不顾一切地扑将过去,抄起冰剑抱在怀里,鲜血淋漓的右手直接摁上她腹部,灌入强大冻气,直至伤口上浮起层层薄冰,冻结。

      昏昏沉沉中,冰剑被剧痛猛然刺醒,然而脑袋还是很重很晕,几经艰难才将眼皮抬起一线,然后就看到了万雪夜冷峻的面容,以及毫不掩饰的关怀与紧张。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冰剑微微一笑,神智再次模糊,好想睡,可是不能睡。她记得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对万雪夜说,是什么呢?
      对了,是他,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
      冰剑混混沌沌的思绪磕磕绊绊地飘回到几天前的那个早上。

      她负气而走,不知不觉已然偏离原路许多,待到查觉之时,眼前已是一片陌生树林。林中有人说话,隐约传出荣华富贵之类的字眼,她轻轻朝前走了几步,屏气凝神。
      树林深处站了两个人,一个身高臂长,紫堂脸面,另一个背对着这边,颇为瘦小,仿佛就像未长开的少年,声音却带着老气横秋的沧桑。
      “你居然动用杀手,好大胆子。”瘦小者说,不怒自威。
      “裴大人在此,又有谁敢多嘴?”紫面汉子道。
      “我真后悔管了这等闲事。”
      “下官乃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裴大人高抬贵手,往后例钱定当双倍奉上。”
      “例钱又怎会足够?你太天真了。”
      “五五分账。”紫面汉子咬紧牙关,目光中露出怨毒神色。
      “罢了,此行我与你同去,其他的,你亦无需过问太多。”
      “那还得委屈大人了。”紫面汉子不敢拒绝,掏出用绢布裹着的精致小包,打开,恭敬递上。由于正对着这边,冰剑一眼就看出内里放的是张人皮面具。
      瘦小者接过面具,将紫面汉子招过来,看上去似乎在耳语着什么。
      冰剑不由得想要更加用心去听,心念刚动,便知是中计,立时双足蹬地往后一跃而起,转身发力狂奔,耳后风声骤起,一道强劲气流贴着头皮呼啸而过,打在前方远处松树上头,留下一条细长裂缝,切口异样齐整。
      剑气?!
      冰剑大骇,尚未回神,眼前人影一花,落下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脸色温润如玉,却难以掩饰面具的痕迹,显然是匆忙间才戴上,尚未来得及加以修饰。
      “雪夜……”
      摔进草丛的刹那,冰剑绝望地叫出了这个心心念念的名字,以为自己难逃一死。
      “带她走!”老气横秋的声音从少年嘴里飘出,收剑入鞘,带出刺耳的尖细回响。
      好奇特的剑。
      失去知觉之前,冰剑的目光扫过了对方的剑鞘,以及各怀鬼胎的两个人的脸……

      痛楚再次袭上心头,夹杂着冰冷冻气,将冰剑的意识硬生生扯回到现实当中。再睁眼,猛然看到有人在万雪夜背后无声站起,矮小纤细的身躯,少年脸面,正是他!
      万雪夜见冰剑悠悠转醒,一时好生感慨,搂住她的双手不由得又收紧了些。冰剑嘴唇微动,声音很虚弱,麻药与伤势的双重作用下,身体几乎到了极限。万雪夜俯身贴近,试图听清楚一些,完全没有意识到背后的危机。
      “……后面,还有一个。”一句话说完,冰剑再度晕死过去。
      万雪夜没能听见,附在发夹上的聆秋露却听得一清二楚,转头,正对上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个人拔剑的动作放得很慢很轻,异样谨慎,剑稍在剑鞘里缓缓滑行,微妙细致的金属摩擦声已被控制到最小,普通人根本难以察觉。但,聆秋露可以听见,这种声音,当初在坟头时就听到过,如今再度响起,立刻带来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刻不容缓间,聆秋露猛然展开双臂,快速结印,催动仅存的阴灵之力!
      冷风吹入,血腥味道随之飘荡,很近,就在身后!
      危急关头,万雪夜抱着冰剑就势一滚,好歹是躲过了断头之祸,右肩却传来阵阵火辣刺痛,延伸至后背中央,伤口深可见骨,在动作的牵引下,一蓬血雾喷溅而出。回头,但见一道黑影跃至书架附近的木箱旁边,抽出账本揣入怀中,然后扑向那边被冻气僵结无法动弹的邢归雁,抬手起剑,头颅应声砍落。
      这几下兔起鹘落,十分利索。
      “胆敢算计我,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那人踩着邢归雁的尸体揶揄着,声音冷漠沧桑,与天真的少年面孔格格不入。

      原来竟是两个人,难怪之前怎么想都不能完全贯通。
      要怪就怪,当初邢归雁劈开冰墙的剑太快太过凌厉,万雪夜在看到树上剑气的时候 ,便先入为主地以为,他就是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罪魁祸首,可谁知他到死都不都曾发出过半招剑气。
      可如果是两个人的话,那么所有疑团便都迎刃而解。
      这两人彼此认识,相互掣肘的同时又各呈心机。于是“他”会替邢归雁说话,可到最后他们却是兵分两路。
      本来邢归雁只打算挑动武林中人与飞龙堡互攻,造成两败俱伤之局,从中渔利,熟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硬插一脚,于是便起了杀心,不惜再次设计,借飞龙堡除掉这个不速之客,然后过河拆桥,由杀手收拾残局,掩埋真相。
      可惜的是,对方早就洞悉了一切,勒索钱财不过是借以麻痹对手,随后将计就计,假死以瞒天过海,等待最后的时机反败为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邢归雁要的是名和利,他要的是账簿。
      由此不难想象,账簿的后半本理应记载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当初飞龙只肯拿出半本,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恰恰正是这半本账簿,最终为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
      从一开始,飞龙堡只是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无论邢归雁还是“他”,事成之后,都没有必要再留它下来。

      “我还是不明白,邢归雁怎么就忽略了这本账簿?”万雪夜艰难站起,长衫几乎染成红衣。
      “一个捕头,自然不可能知道太多。”那人昂首站立,不高的身形荡出浓烈霸气,朝堂上的关系很微妙,亦很复杂,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并不需要再解释什么。
      “账簿上有你的名字?小东。”万雪夜试探着,同时将涌上喉头的鲜血强行压下。
      “你,可以叫我裴冲。”“小东”仔细打量着万雪夜以及她身上的伤,道:“你有资格知道这个名字。”
      “算是给将死之人的最后施舍么?”万雪夜苦笑,伤口火辣辣地疼。
      裴冲不再说话,长剑用力一震,抖落点点血花,迈开脚步朝这边走来。万雪夜留意到,他的剑很细,宛似极长的钢针,看不出刀锋,这样的兵器倘若辅以剑气,必将无坚不摧。
      “为何要留下活口?”万雪夜又问,扭头望了望地上的冰剑,忽然觉得很庆幸。
      “我需要邢归雁分心。”裴冲脸上的面具露出一个少年特有的阳光微笑,叫人不寒而栗。将一个识破自己阴谋的人放在身边,想杀却又不敢杀,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人坐卧不安呢?
      “本来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死这个女人的,可是他一直在犹豫,他不敢撕破脸面,害怕事情败露后让一切都付诸东流。”裴冲的声音流露出不屑,其实他是最不希望形势有变的一个,否则也不必如此屈尊纡贵,谨小慎微而又隐忍不发。
      而邢归雁的失败,究其根由,就在于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在杀死对手之前,千万不要给他喘息的机会,也不要轻视他,你听过这句话吗?”万雪夜忽然抬头,冷笑。
      空-冥-丧!
      门口那边猛然传来一声暴喝,蓝浅人影背着火红大刀冲了进来,是冥医!
      “万雪夜,接刀!”冥医双手奋力往前一抛。
      刀鞘自行弹开,矐日照雪无痕,刀光灿烂。
      雪流凝刃!
      刀气带雪,如瀑飞溅,瞬间横冲而出,奔腾万里。
      裴冲被空冥丧阻了一阻,已然失却先机,唯有侧身先避锋芒,同时对万雪夜招式的凶猛感到格外震惊,雪刃在手的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由于全程目睹了适才她与邢归雁的交手,裴冲自信要拿下对方不成问题,所以才毫无顾忌地现身,可如今,似乎麻烦大了。
      万雪夜手腕翻转,矐日再度爆发凛冽寒光,摄人心弦。转眼间大招已成:曤日九耀!
      裴冲但觉凶狠冻气扑面而来,慌忙长剑回身,剑气鼓荡,硬撼!
      剑轻刀重,裴冲被生生击退。刻不容缓,万雪夜再度逼进,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重,刀气包裹着剑气,在大堂的地上、柱子上、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痕迹,斗了个飞沙走石。
      若不能一鼓作气拿下裴冲,伤痕累累的自己势必败落,万雪夜很清楚这一点,于是死命猛提真气,冰蓝冻气迅速覆盖全身,飞也似地朝外扩散,汹涌澎湃,最强的一招呼之欲出:雪夜曙光!
      “哇!”
      裴冲中招,狠狠撞在墙上,再弹落在地,呕出几大口血来。
      与此同时,万雪夜亦感到喉咙一甜,血喷如浆。
      两败俱伤!

      织命针!
      冥医适时出手,封住万雪夜穴道,捡回一条命。
      裴冲吃力站起,用手捂住滑落了一半的面具,转身施展轻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外面的无边夜色里。
      “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裴冲的声音在远处回荡,宛若夜枭一般。

      好险!
      万雪夜长吁一口气,终是缓过劲来,随即对冥医道:“先救冰剑。”
      “没事,她死不了。”冥医双手翻飞,熟练处理着万雪夜的伤口。
      “多谢你。”万雪夜无力靠到柱子边上,闭目养神,想起裴冲,想起刚才的纵横剑气,未免有些后怕,不过总算是结束了。过了一会,又觉得有些奇怪,冲冥医道:“怎么是你来了?”
      “老板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冥医咧开嘴,笑。
      “早些时候,我就查觉到矐日离此不远了,怎么你这么晚才出现?”万雪夜又问,那一刻还真是千钧一发,倘若再晚半分,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诶呀呀,医者父母心,路上那么多受伤的,我可不能不管,救一个能收五两银子呢!”冥医撬开冰剑牙关,喂入几粒药丸,两片嘴唇上下翻飞,直说得喜上眉梢。
      万雪夜忽然有种握刀再挥的冲动。

      包扎完毕的时候,天空已微微泛白,又是黎明将至。
      万雪夜抱着冰剑,冥医背着矐日,一前一后朝山下走去,地上的血迹已经干透,留下的黑褐色残迹依旧让人不忍直视。恋红梅昨夜就报了官,日出以后,官家当会遣人前来料理残局。
      不知何时,聆秋露离开了万雪夜的发夹,轻轻悬浮,愈飘愈高,仿佛不受控制。眼前的黄泉道益发清晰起来,渐渐侵蚀掩盖人间世界,交错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面,既能看到那些排成长龙的麻木鬼魂,也还能看到万雪夜单薄的身影,以及在她怀里即将醒来的冰剑。
      “走吧,孟婆叫我来接你。”地下忽然冒出一个举着钢叉的鬼卒,肥大的脑袋和瘦小的身子形成强烈对比,看起来很滑稽。
      “让我再看她一眼。”聆秋露恳求着。
      鬼卒没好气地跺了跺脚,抱着钢叉蹲到一边,嘟哝道:“你本来还有很多时间的,可惜不知节制,大好机会白白浪费了,能怨谁。”
      聆秋露笑笑,有些惆怅。
      风雪渐停,几片雪花零星飘落,落在冰剑脸上,和底下肌肤几乎一个颜色。
      “冥医,冰剑的脸算是治好了吗?”万雪夜问。
      “你还嫌不够好吗?我这可是免费给医的,没收诊金。”冥医叫了起来,提起诊金就感到无比心痛。
      “已经很好了。”万雪夜垂眸,细细端详着冰剑的脸,以及那上面的几道浅浅刀疤。这时,冰剑亦跟着悠悠转醒,麻药效力已过。
      “雪夜,那个人,那个人!”冰剑依旧记着昏迷前看到那个恐怖身影,情急之下有些语无伦次。万雪夜拍拍她的肩,柔声安慰:“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
      冰剑愣了愣,看看四周环境,良久,终是放下心来,这时猛然查觉到自己没戴面纱,整个人就这么被万雪夜抱着缓缓而行,而那万雪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脸,看得很仔细也很认真。
      冰剑很窘,急躁地道:“靠这么近,想干什么!”说的时候,她又想起了万雪夜当天的无情话语,更是益发气恼。没有答话,万雪夜温热的呼吸忽然靠近,随即在她额头上印下一抹冰凉柔软,宛若微风吹过湖面带起的涟漪,优雅而缓慢地扩散开去。
      冰剑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又很不争气地红了……

      “走吧,别看了。”鬼卒催促着,聆秋露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踏上那条蜿蜒蛇道,人世的一切离她越来越远。
      依稀中,她听到下面的人停住了脚步,然后是万雪夜的声音:“冰剑,你看那边有两只快要冻死的小狼,我们带回去可好?”

      聆秋露身子一颤,霎时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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