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雪夜》onion

2、红颜无罪 梅香坞热闹

　　梅香坞热闹依旧，在太平盛世的滋润下，它又恢复了应有的风流妩媚，夜夜笙歌，不知疲倦。
　　看着宾客盈门，恋红梅自是笑靥如花，喜不胜收。然而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从噩梦中惊醒，想起过往的种种不堪，还有那些泯灭人性的凶残杀戮，就怎么也睡不着了。如果当初没有那许多杀身成仁的英雄人物，没有那许多慷慨赴死的少年豪杰，可还会有今天的纸醉金迷？
　　岁月的无声流淌，忘记了一些人，却也记住了一些人。万雪夜走了，幻幽冰剑也走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都离开了，只有她自己留了下来，继续守着这不曾变过的梅香坞。
　　真狠心呢。
　　恋红梅嘟囔着，披衣起身，又一个无眠之夜。

　　转眼已是华灯初上，新月惨淡，掩映一片迷蒙之色。恋红梅倚在窗台上，独自发呆，窗栏上霜白层叠，突兀而起，竟是下雪了。
　　雪？
　　恋红梅骤然一惊，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连忙朝外望去。
　　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来，眉清目秀，容颜带霜，一如既往地冰冷。
　　“你还记得回来！”恋红梅笑骂，脚步却忍不住有点踉跄。
　　“路过，进来看看。”万雪夜将她扶稳，语气平淡。恋红梅一听就来气：“好啊，你和冰剑逍遥去了，扔下老娘不理不问，亏了我以前是怎么待你们的！”
　　“红梅姐，我们就这么站在门外叙旧？”万雪夜波澜不惊，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恋红梅狠狠剜她一眼：“进来吧！”

　　许久不见，变化还真大，恋红梅牵着她，无尽唏嘘。
　　当年，万雪夜带着万瞩天的信找上门的时候，那冲天的戾气令恋红梅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候，万雪夜不是万雪夜，而是叫做万朔夜。
　　朔夜？朔？
　　夜方开始，如何能够逐日？
　　万朔夜说自己是万瞩天的义子，誓要替义父打败独眼龙夺回天下第一刀的名号，来梅香坞一是因为万瞩天的遗言，二是为了收集独眼龙的消息。
　　丈夫死了，恋红梅有些意外，却毫不伤心，毕竟她还恨着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身背曜日大刀的稚嫩少年，莫名地，心头竟涌上一股异样伤感。丈夫的信写得很清楚，这个孩子毅然抛弃了女子的身份，为的只是习武报恩，然而丈夫并不需要这样的回报，当初之所以救下这个孩子，只不过是想让她好好活下去罢了，可是现在却再说服不了这个小小少年，所以在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他把少年托付给了自己，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带她走回正途。
　　于是，恋红梅收留了万朔夜，不过相处得并不顺利，万朔夜太冷，那种冷，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也好，什么都不用操心，而万朔夜似乎也总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万朔夜第一次喊出“义母”两个字。
　　那天，白衣少年冷漠的脸上居然透出一丝满足意味，扛着大刀从她身边飘然而过，衣带留香。她可是愣神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的，原来她是在叫自己，总算开窍了吗？也是，长大了，就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属于自己的朋友了。
　　又是谁，包容了你的孤僻，融化了你心头的冰山？
　　恋红梅很好奇，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偷偷跟着万朔夜出了门。

　　接着，她就看到了动人心魄的一幕。
　　在那里，白色花瓣飘飞怒放，似梨花，似梅花，充盈了整个天地，花树下，一道鹅黄身影翩翩起舞，衣袖飘飘，舞动漫天风华，纤腰曼拧间更是软若春藤、柔若无骨，带出无限娇媚，好美！
　　恋红梅阅人无数，梅香坞中更是不缺红袖佳人，可似眼前这般刻骨铭心的，还真是头一遭见到，她还看到，那位面容姣好的黄衣姑娘朝万朔夜走去，姑娘的眼里全是爱慕，而万朔夜的眼里也尽是怜惜，两情相悦。
　　这，如何是好？姑娘你可知道她其实也是女子？
　　万红梅无意识地用力，手里的丝巾被拽得变了形。
　　“朔夜，村民们都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黄衣姑娘挽着万朔夜的手，轻声长叹，愁云密布。
　　“等我把义父的恩情还了，我们就去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归隐，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了。”万朔夜的声音平静如常，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一样，给人以坚定和信心。
　　黄衣姑娘显然是被感染了，紧蹙的双眉略微舒展开来。
　　两人渐行渐远，后面的话语慢慢地听不清了。
　　莫名地，恋红梅松了口气，看来那位姑娘是知道万朔夜身份的，只是没想到她竟毫不在意，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爱之深、情之切了吧，还真叫人羡慕。
　　罢了，如果这个姑娘能解开你的心结，那就这样吧。
　　恋红梅这样想着，默默回到了梅香坞。

　　再然后，她就看到万朔夜一天比一天放松，一天比一天平静，对独眼龙行踪的关注也不像以前那么执着了。
　　可惜好景不长，那位黄衣姑娘死了，据说是自尽而死，死在众口铄金之下。
　　原来，支离破碎，可以这么简单。
　　万朔夜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呆了三天三夜。没有哭泣，没有呐喊，没有任何该有的声音，有的只是安静，如同一潭死水，压抑得让人窒息。
　　等到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恋红梅惊讶地发现从里面走出来的不再是那个冰霜一般的少年，而是端庄优雅、身穿黄衫的姑娘。
　　不争气地，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恋红梅连忙背过身去，用力抹掉泪水，她知道倔强而又偏激的朔夜做出了选择，选择了一个并不那么恰当的方式去缅怀逝去的情人，凄凉、却是无奈。
　　也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那位黄衣姑娘的名字：聆秋露。
　　渺渺西风饮秋露，偏是银筝易断时！
　　何苦如此？
　　红颜无罪，只是太美。
　　自那以后，梅香坞多了一个歌喉甜美的歌姬，而万朔夜还是那个万朔夜，带了一身的戾气，扛着曜日大刀，在江湖上孤独游荡。

　　白驹过隙，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还好独眼龙的仁义最终压下了万朔夜的心魔，无论是对万瞩天恩义的背负还是对聆秋露深情的愧疚，都在那一刀之下烟消云散了。
　　聆秋露死了，万朔夜死了，但是万雪夜活了下来，活的很好。

　　“红梅姐在想什么？”万雪夜的声音打断了恋红梅的沉思，恋红梅回神，笑笑：“没什么。”看着万雪夜几乎完美无瑕的一张脸，恋红梅很是感慨，为什么老天爷总那么偏心，记得昨天照镜子的时候，自己的眼角明明多了一条鱼尾纹，怎么在她脸上就看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嗯，肯定是昨天看错了。
　　“有独眼龙的消息吗？”短暂沉默过后，万雪夜又问，目光落在院子那头喧嚣热闹的舞台上，略显迟疑，窗外月色悄悄蔓进，在她侧着的脸上铺出柔柔一层光晕，益发显得眉眼如画，仿佛精雕细琢一般。
　　“没有，”恋红梅摇头：“那一战过后，很多人都失了音讯。不过，好歹结束了，不是吗？”
　　万雪夜不置可否，仍然望着对面的舞台，淡淡一笑：“这里的生意很好嘛。”
　　“亏你笑得出来，你和冰剑走了以后，老娘得多辛苦才把烂摊子给收拾了，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姑娘回来充场面，你居然好意思说！”
　　“对不住，是我不好。”万雪夜适时道歉，经年不见，梅香坞老板娘刀子嘴豆腐心的习惯还是丝毫没有改变。
　　“诶，我也不指望留你了，过门是客，来来来，去看看表演吧，包你满意。”恋红梅拉着她站了起来，春风得意。

　　红烛摇曳，梅香的坞表演活色生香，一如既往，看官们莫不如痴如醉，拜倒在一众莺莺燕燕的石榴裙下。
　　只有万雪夜定定坐着，滴酒不沾，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让你过来是捧场的，不是当摆设的。”恋红梅桶了她一下，不满，很不满。
　　“我有认真在看。”万雪夜转过头看着她，一脸无辜。恋红梅为之气结，眼珠子转了转，忍不住揶揄道：“你这次回来，真的只是为了打探独眼龙的消息？”
　　“是的。”万雪夜点点头，没有犹豫。
　　“随你吧，别冷着一张脸把客人都吓走就好。”恋红梅用力甩了一下袖子，可刚走出两步，又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四下扫了几眼，这才发现台上红牌姑娘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身后的万雪夜，秋波暗送。
　　“雪夜啊，”恋红梅走了回来，恰好挡在万雪夜跟前，皮笑肉不笑：“你不觉得一直穿男装，有点太……”漂亮？帅气？恋红梅一时接不上话，而旁边的万雪夜很快就接口道：“我觉得还不错。”
　　恋红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硬生生地僵住了，半天没话说。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红梅姐保重。”万雪夜起身，飘然而去。
　　恋红梅这才缓过神来，伊人已远。
　　真是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恋红梅摇摇头，转身，旋即迎上舞台上面落下来的灼热目光，带着不舍，痴痴望向那道消失在夜里的白色身影。
　　曾几何时，似乎也有人这样看着我，是了，是那个浑身浴血的魔世男人……
　　呵，世上傻人还真是不少……
　　恋红梅思绪起伏，原来今夜喝太多了吗？

作者有话说

　　听着配乐“秋水萧殇”，一边感慨一边写，可叹可爱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