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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贵人 第一个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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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叫轻娴透不过气来。仿佛自与芙雅重逢起,她的天空便再也没有晴过。她在雨中艰难得挪动着步子,梁家的花园这样大,这样美,对梁家的贵人们来说是赏玩不尽的美景,可对她来说,却成了跋涉不完的艰途。
不过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轻娴走过一丛火红的芍药,这亮烈的颜色让她想起了芙雅——半年前才重逢的姐姐。她不由得停下来望着娇艳如霞的花朵,想起姐姐说过的话来:
“跟着我来梁府吧。我现在是梁家的少奶奶,你是我的妹妹,便也是千尊万贵金枝玉叶之身,再也不用被别人欺负了!”
“可是……姐姐不是说过,是梁连杀了娘亲,你又怎会嫁给仇人的儿子呢?”
轻娴想不明白,她至今也想不明白,姐姐那时眼中为何有那般灼烈的火焰:“若不叫梁连的儿子爱上我,娶了我,再死在我手里,如何令梁连痛不欲生?若不夺走梁家这三代的基业,如何弥补你我这十几年受的苦难!”
“你……你要杀人?”
轻娴当时一下子松开了握着芙雅的手。她以为自己握着的,是一条冷血的毒蛇。她不明白,害母亲的明明是梁连,姐姐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梁少爷犯了什么错?他犯的错,便是身上流着梁连的血吗?轻娴亦恨梁连心狠手毒,可是现在她的姐姐狠毒之处,根本远胜梁连!
“傻妹妹,杀人有什么难的,你以为我是如何走上今天少奶奶的地位!苏州城最繁华的安慧街和雅成街都是梁家的,达官贵人云集的酒楼属于梁家,绝世舞姬藏身的金屋属于梁家,汇通天下的银号属于梁家,宫廷供奉的琴行属于梁家……能坐拥梁家半壁江山之人,岂能心慈手软!”
“你……”轻娴其实很想叫芙雅一声姐姐,可是她叫不出口。眼前这个毒蛇般的女人,真的是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吗?
“别害怕。咱们可是永福宫第一细作李御香的女儿,如今天意让我寻到你,必能同干一番大事业——”
轻娴甩开了芙雅的手。她已经明白了芙雅的意思。芙雅千辛万苦找到她,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姐妹亲情,只是为了再找一条毒虫,与她一起从内部啃烂梁府这颗硕果。她正色道:“对不起。这样的事,我做不了。”
“做不了?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芙雅的脸立刻变得如轻娴一样冷若冰霜,“你做不了,杀母之仇如何得报!”
“当然要报,可是姐姐你这样——未免做得太过了!”轻娴摇着头道,“你,你让我再想想……”
“你还要想什么?”芙雅的火腾地蹿了起来,她耐着性子没有大发雷霆,压低声音道,“好,好,你好好想想你这些年受的苦,举目无亲,受人欺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都是谁害的!”
性子急烈如火的芙雅当然不会容轻娴在长歌村的小茅屋里关起门来慢慢想。她命左右小厮将轻娴按进车里,一路绑到了梁府,直接扔进了杂役房。芙雅还交待下去,轻娴是从人牙子处买来的丫头,只叫她在杂役房干些脏活累活便好。她还单独交待了轻娴一句话:你便好好想个清楚吧,想清楚了,你还是我的好妹妹。
于是半年过去了。轻娴终日在杂役房做着苦役,受嬷嬷打骂,被其余的杂役们欺负。她心内清楚,只要她跑到芙雅所居的遏云轩,答应加入芙雅的复仇大计,她便真的可以像芙雅说的那般坐享大半个苏州城的光辉富丽,捞月摘星,呼风唤雨。可是膝盖跪出血也好,手指生了冻疮痒得睡不着也好,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也不知是在坚持自己,还是和芙雅较劲。她究竟是不是李御香的女儿,她的父亲到底是谁,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要报仇,找谁报仇——她要自己一一查清楚,给自己一个交待,也给父母一个交待。轻娴知道,无论在任何境遇下,她都不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亲姐姐也不行。
约莫申时,恼人的雨终于停了。轻娴一头乱发湿乎乎顶在头上,全身被六层湿衣服粘得密不透风。她艰难得往杂役房挪去,觉得自己简直还不如个叫花子。
轻娴回去时,大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好容易有这场大雨,终日浣洗衣裳的杂役们终于可以偷偷闲,猫回屋子里打盹、玩牌了。可是轻娴纳闷小橘为何没有跪在院子里。她没有回来,小橘怎敢起来?还是王嬷嬷忽然发了善心,不罚小橘了?
轻娴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快步走回寝房,果见小橘躺在炕上,头上敷着手巾。旁边几个丫鬟则在收拾刚给小橘换下来的湿衣裳。轻娴忙问道:“小橘这是怎么了?”
“小橘大约在雨里跪了一个时辰,便高烧晕了过去。王嬷嬷也怕出了人命,便叫人抬进来了。”
轻娴连忙去试小橘额头,果跟烙铁似的烫。轻娴急道:“都烧成这样了,怎么不去请大夫来?”
“王嬷嬷不叫去,说请来了大夫也没人给她付诊金。”小丫头也害怕起来,“轻娴姐,这可怎么办?”
“救人要紧,先把大夫请来再说!”轻娴顾不得许多,脱了那五件湿衣裳便冲了出去,几个人在哪里喊她她也不理。她飞也似的跑出了杂役院,两只脚却茫然停在了冰冷的水坑里——她该往哪个方向跑呢?梁府这么大,她自打进来便从未出过府外,压根不知哪个角门常开,哪个角门常锁,看守的小厮几时换班,几时爱偷着吃酒打盹。她只能随便找个方向跑下去,碰碰运气了。
轻娴贴着墙根走过小甬道,只要再横穿主干道,对面甬道尽头便是一小角门。她依稀听到轿夫抬轿子,轿杆在肩头压得“咯吱咯吱”的声音。这坐着轿子出来的,该不会是梁家的人吧?
轻娴刚刚走出甬道,便见南侧的甬道中出来一乘轿子。这迎面便要撞上了,轻娴也不能假装没看见转身躲起来。她只得硬着头皮站在道边,冲着那轿子来的方向行了个万福礼。
那轿子眼看着就要在轻娴面前过。轻娴可不愿碰见梁家的少爷小姐,她使劲低下头,可那轿子却偏偏停了下来,侧面的轿帘微微掀开,旁边的丫鬟便立刻凑过去听主子吩咐。
轿中人吩咐完了,那丫鬟应了声“是”,莲步翩然来到轻娴跟前。这位丫鬟穿的衣料明艳照人,活像半个小姐;她脸上虽无笑容,神气却还算和蔼:“绿绮姑奶奶问你,你是哪房的丫鬟,为何这般狼狈?”
原来是她——梁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长女,如今的兵部裴侍郎夫人,梁绿绮。轻娴出神的瞬间,那轿子里忽然传出几声小男孩的哭闹声。那想必是梁绿绮四岁的儿子,也是裴家的长子嫡孙,裴伯灏。
轻娴深吸一口气。梁连在芙雅口中端的是歹毒下作十恶不赦,可他的长女绿绮却是个苏州内外交口称赞的贤良淑德之人。传说绿绮未嫁之时,梁府的丫鬟都不惜花重金贿赂管事妈妈,希望能被荐去绿绮小姐的余音阁当差。绿绮为人和善宽厚,极好说话,没半点千金大小姐的架子,丫鬟们都极爱跟她玩笑。绿绮嫁人后也很受夫君宠爱,每次回娘家都要带好多礼物,梁府上下有赏。绿绮姑奶奶回娘家的日子,便依例成了梁家的小节日。
轻娴没想到她在没头没脑心急如焚之时竟碰见了梁绿绮这个传说中的大善人。她倒要看看这梁绿绮究竟是真善良还是假慈悲,索性一口气将今日之时和盘托出。听到轻娴如此说,绿绮略一思忖,从轿帘中伸出手来,递给那丫鬟一把伞。
丫鬟将伞传给轻娴,轻娴双手接过。丫鬟道:“绿绮姑奶奶说,这雨多半不会下了,便将这伞还给誉哲少爷吧。你且向誉哲少爷禀明情由,求他为你做主便是。”
轻娴很快明白了绿绮的意思。绿绮雨后出门必是有急事要办,无暇为轻娴做主;可若叫轻娴直接去找誉哲少爷,没有信物,她这般样子如何进得去遏云轩?梁绿绮金尊玉贵之身,能为两个小杂役考虑如此周全,安排如此妥当,倒是十分不易的。轻娴遂深福道:“多谢姑奶奶!”
“快去吧。我们还有事要回府,告辞了。”那丫鬟回礼,随着轿子匆匆而去。说起来绿绮姑奶奶这次回来还真是匆忙,只呆了大半天,连夜都未曾过便冒着大雨回夫家,可要叫府中上下失望了。
轻娴抱着伞向遏云轩的方向跑去。可跑着跑着,她心中又不安起来。梁誉哲是绿绮的亲弟弟,梁家唯一的嫡子,亦是芙雅的夫君,她要杀的那个人……这一趟去遏云轩,也不知会不会碰到芙雅,若是见到了,她该如何面对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