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城》海瑞妮

5、塔Ⅴ

　　【这是一盏浮生的妄想，这是永远看不清的世界】

　　维希塔提着笼灯，灯光幽幽地映在她的脸上，红眸静静，看上去像一只黑暗里的妖精。杰森特跟在维希塔的身后，一声不语，他看着维希塔的背影，独自思考了很多东西。不过杰森特最终还是投降地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浮生世界。”维希塔头也不回地踏着阶梯。
　　杰森特再次陷入沉默，玛德很淘气，罗西笑起来很迷人，罗莎是个美人胚子，而他迷迷糊糊的，自从清醒过来便发现自己跟着维希塔不停地在走路。他愣了愣，看到前面的维希塔停下了步伐，“怎么了？”他问。
　　“十一楼。”维希塔话音刚落，杰森特便听见一阵阵机械的轰鸣声，不只如此，从塔外也隐约传来洪亮的敲钟声。杰森特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下。他疑惑地皱皱眉，心里不知怎么突然害怕起来。十下——早晨十点——是他刚刚所见的故事的时间。杰森特心底涌起发自本能的警惕和害怕，他走到维希塔的身边，踏上十一楼的楼梯，然后他便惊呆了。
　　十一楼里是无数的大小齿轮“咯吱咯吱”地转动，机械声有规律地回荡在耳畔。
　　“这里是钟塔，那刚刚所看见的一切又是什么？”杰森特惊讶地道。
　　“另外一个浮生世界，”维希塔面无表情地答道，“也是这个钟塔的九楼和十楼。”
　　杰森特抓了抓头发，一脸的懊恼神色，“抱歉，我不是特别明白……”
　　“就好比你吹泡泡时，在大泡泡中吹入小泡泡。”
　　杰森特撇了撇嘴，“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话语声伴着机械声落下，杰森特疑惑地挑了挑眉毛，看着维希塔道：“为什么机器停下了，坏了吗……”
　　“没有声音了不代表坏了，事实上它只是没有声音地在运作而已。”维希塔鄙夷地看了眼杰森特，接着径直朝齿轮走去，“罗西和玛德受小浮生世界的影响，被囚禁在九楼以下。他们与芬格不同，芬格已经死了，□□也已经腐烂，而罗西玛德的尸体一直没有出现，因此我们称呼芬格这类的为‘死魂’，而罗西玛德则是‘尸鬼’，按照级别来看，尸鬼要比死魂高贵得多，不过仍然不足以对我造成危险性的伤害。”
　　“那么之前在七楼时我旁边的黑影……”
　　“小孩子的好奇心是很重的。”维希塔忽然一笑，然后停步在了巨大的机械前面。
　　维希塔在浮生茶中看到，罗西是消失在十一楼的，而玛德和罗西失散了，他们俩个现在并不在一起，罗莎因为罗西的消失选择了自杀，那么，罗西究竟是怎么消失的？她陷入了沉思。
　　在维希塔眼前缓慢运作的齿轮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她注视了好久，忽然发现齿轮深处有一些黑糊糊的东西，她眯着眼睛盯了半天，始终没有猜测出来那到底是什么，问浮生茶，浮生茶却什么都没说。维希塔慢慢走进，齿轮声“吱吱呀呀”地扰人心烦，缓缓转动的齿轮看得她有些头晕，视线迷糊之下，她的脚步也似乎不稳当起来。
　　“维希塔。”杰森特呼唤一声，连忙上前搀扶住几乎一头往齿轮处栽下去的维希塔。
　　“……”维希塔在杰森特的搀扶下这才晕晕乎乎地站稳脚步。
　　杰森特皱了皱眉，难道那里有致人昏迷的东西？他的目光追随方才维希塔所看向处，竟然发现那团黑漆漆的东西似乎有些熟悉，再看一眼他才乍然道：“那是食物腐败后的样子，十三年前我们搬家到伦敦，在此之后我曾经回到过利兹，去处理祖宅的租赁问题，打扫祖宅时看到当年偷偷藏着的面包依然完完整整地躺在我的秘密地点，只是模样已经变得黑乎乎的，就和这个差不多。”杰森特说完，又疑惑地道：“可是这里怎么会有……？”
　　“面包？”维希塔已经清醒过来，她举灯谨慎地看了眼四周以及天花板，再注视自己脚下良久。维希塔忽然明白了罗西的去处，她得出这个真相不由得后怕，额前也出现了不少的冷汗。维希塔脸色苍白地道：“罗西没有变成尸鬼，他现在很可能——是一只还没有成熟的死灵！”
　　“那是什么？”杰森特被维希塔苍白虚弱的语气感染得神经一紧，皱着眉问道，“很可怕吗？”
　　“真正成熟的死灵，可以轻易地杀死经验不足的盗墓者。”维希塔缓缓地道，“对于像我一类的破谜者来说，死灵的等级太高了，遇见时的最好办法就是逃跑。”她顿了顿，也不管杰森特是否听懂，继续道，“十一楼因为齿轮结构的缘故，与地平线略微倾斜，而这个倾斜的角度与全塔的结构不符，再加上齿轮转动时产生的一系列影响，都可以使毫无戒备的人头晕——罗西就是这样死的，死亡时间正好是十点整。”
　　“你之前不是说罗西没有死么？”杰森特挑了挑眉问道。
　　维希塔没有理会杰森特，待到脸色恢复成平常的红润模样，她甩开杰森特搀扶她的手，一步一步远离齿轮，朝十二楼缓慢走去，“我们现在必须得尽快离开这里，我不能确定一只还没有成熟的死灵能否跨越浮生世界的结界，来到十楼以上的楼层……”
　　“可是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杰森特鼓足勇气，才完整地说出下半句话，“罗西被这些巨大的齿轮绞死在十一楼，他如果变成了死灵，他现在应该还是停留在十一楼”杰森特脸色苍白，一脸虚脱地看着维希塔。
　　“……”维希塔一愣，下一个瞬间，她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笼灯内光影幽幽，她却什么都看不见了。维希塔瞬间明白为何杰森特看着自己的目光那么惊愕，她方才的边上，有东西。

　　维希塔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她穿上了粉红色华丽而高贵的百合边裙子，那种服饰带有浓厚的英国贵族色彩，她美丽的长发被扎起，淡黄色的镶有小型钻石的礼帽轻巧地戴在头上。维希塔身处于一个舞会当中，灯光五彩斑斓，钻石和琥珀所制作的灯具令人眼花缭乱。周围都是衣着华丽的人，维希塔用面无表情的脸面对着所有人，那些注视着她的人的目光，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崇拜，有的仇恨。
　　“这里是梦吗？”维希塔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心，她的手纤细白嫩，显然被保养得很好。维希塔淡淡地扫视四周，人物的面部表情却渐渐变得模糊，似乎都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在远离自己。她忽地冷冷笑了。
　　然而一瞬间，那些渐渐模糊渐渐远离自己的人们却如同疯狂了一般尖叫着朝维希塔扑来。那些身影变成黑暗，一点一点侵蚀掉她周围的光明。
　　小巧精致的喷泉不见了。
　　白银制作的茶具不见了。
　　绚丽的灯光不见了。
　　时间潜伏在黑暗里，缓慢地喘着气。

　　维希塔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笼灯幽幽的光线，耳边传来齿轮“窸窸窣窣”的低微响声。维希塔深吸一口气，举起笼灯向四周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顿在不远处的杰森特身上。维希塔起身整理一番衣服上的褶皱，灰尘四处弥漫，她不禁咳嗽起来。
　　杰森特被维希塔的咳嗽声吵醒，他揉了揉眼睛，被目前的情形惊愕得略有点呆愣。
　　“刚刚你看到了什么？”维希塔捂着口鼻，满脸嫌恶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杰森特。
　　“刚刚？”杰森特却皱了皱眉，回过神对上维希塔的目光，挑了挑眉毛问。
　　维希塔仔细地端详杰森特许久，终于深呼吸，举起笼灯一步一步朝他缓慢走去。
　　杰森特看维希塔脸色不太对，正想出口询问，却被走至跟前的维希塔抬起左手狠狠地扇了一耳刮子，杰森特眨了眨眼睛，整个人瞬间感觉晕晕乎乎的，他忍不住又要倒下，维希塔眼疾手快地用灯柄托住杰森特的身子，才幽幽地道：“杰森特在哪里？”
　　“诶，我不就是吗？”
　　维希塔挑了挑眉，“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罗西。”
　　“……”‘杰森特’沉默一阵子，最后无赖一般笑起来，“真是不好玩的游戏，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好玩的人，至少可以配合我一下，”他顿了顿，“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的，殿下。”
　　“套近乎可没有用，”维希塔低哼一声，“菲尔德人呢？”
　　罗西抬眼，淡淡地看着维希塔道：“他在这里很碍事，不是么？”
　　“碍事也不关你事。”维希塔收回手，看着面前坐在地上朝她耸肩的罗西，道，“你把他送回去了？为什么你会有这个力量？”
　　“这就说来话长了，”罗西撇撇嘴道，“殿下还是别过分相信那个人，菲尔德家族的人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对罗莎的思念和爱慕使你变得很强大呢。”维希塔了然地点点头，“你想去见她，我可以帮你做到，不过我还是有些东西没有搞明白——”
　　“成交。”罗西眨眨眼睛打断维希塔的话。
　　维希塔面无表情地续道：“告诉我你的死因。”
　　罗西笑了几声，才道：“玛德在十一楼撞见了拿着食物给罗莎的我——玛德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很讨厌罗莎，他觉得我背叛了我们的秘密，便生气地推了我一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摔进了剧烈运作的齿轮里，而且还被罗莎看见了——”
　　“罗莎？”
　　“那感觉糟糕透了，就和你小时候尿了床的被单被喜欢的人看到一个样子，”罗西抓了抓头发，“后面的事情你已经在楼下看到了，玛德变成了尸鬼，而罗莎她一直在等我。”

　　【3】
　　杰森特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他睡在维希塔家客厅的红木地板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才幽幽地站起来。杰森特环顾四周，虽然他并不是很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不过只有他一个人回到了这里是显然的，那么维希塔呢？还在那个所谓的浮生世界里？她危险吗？杰森特不得而知，也没打算想太多，他到这里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其余的，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杰森特撇了撇嘴，余光瞥见维希塔之前泡的那盏茶，杰森特走上前翻了翻还没有用完的茶叶，凑上前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涌入鼻息间，他皱了皱眉放下包装茶叶的盒子，最后把目光凝固在那盏冒着热气的茶水上。
　　家族相传的怀表依旧静静地躺在茶水里，阳光漏进水中，泛起好看的光晕。
　　杰森特想了想，决定把怀表遗留在这里，做出这个决定的他不禁懊恼起来，方才如果答应把表卖给维希塔还能多赚五千英镑呢，不过眼下也由不得他了，维希塔留在浮生世界里没有归来，想谈价钱也谈不了。杰森特叹了口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杰森特走出街巷，随便叫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址后顺手递给司机一张十法郎的纸币，司机疑惑地看着这个显然有英国血统的男生，正想说话却听见杰森特打着哈哈道：“不用找零钱，我带着没用。”司机认定杰森特是英国留学来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了然地笑了笑便往机场开去。
　　也就在车子刚刚发动加速的时候，杰森特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杰森特飞快地阅读完，最后邪魅地笑起来。

　　{You won, this is your family now. Debt issues, and inheritance question I have left a document,you just check it in my private computer,you know the password.Finally, should I wish my dear brother, can be engaged to Miss miller}
　　{你赢了，这个家族现在归你了。债务问题以及传承问题我都留下了文档，你只需要在我的私密电脑里就可以查到，你知道密码的。最后，我是不是应该祝福我亲爱的弟弟终于可以和米勒小姐订婚了呢？}

　　【4】
　　维希塔提着笼灯和罗西慢慢走在楼梯上，“为什么玛德会变成尸鬼？”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十一楼和十楼断隔了——不过答案谁知道呢？”
　　“罗莎怎么样了？”
　　“罗莎是上吊死的。”罗西的眼神黯淡下来，露出浅浅的微笑，“但是我知道，她一定在等我，一直一直地在十二楼等我。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尝试过很久了，始终没办法到达十二楼……”
　　“不成熟的死灵没办法离开尸体太远，除非有贵人帮忙，这是规矩。”维希塔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不过看来故事也接近尾声了，我不希望自己白跑一趟。”
　　“这个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罗西看向维希塔。
　　维希塔却不再答话，在灯光面前，十二楼隐隐约约地出现了。
　　十二楼连接着塔顶十三楼，明媚的光线漏入楼内，维希塔隐去了笼灯，静静地看着十二楼上背对着他们的那抹淡蓝色的背影。在阳光下，金发美丽的少女若隐若现，似乎很快就会消失那般。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连时光的似流水声都不再耳闻。
　　那身影听到楼梯口的声响，缓缓地转过身来——罗莎的蓝眼睛很漂亮，罗西一直这么认为，过去那么多年，现在，那双世界无双的蓝眼睛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里，罗西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罗莎的面前。
　　“我知道的……”少女飞快地投入少年的怀中，在阳光里留下泪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Roshy……”
　　“我等到你了，太好了……”
　　呢喃声断断续续，很快便被吹散在了风里，那个蓝色的精灵身影最终融化在光芒下，罗□□自哭泣着。

　　那就是爱情吗？维希塔叹一口气，看向十二楼的角落处，那条绳索挂在横梁上，在阳光下一摆一摆有韵律地动作。可是那么遗憾，爱情却是她永远碰不起的奢侈品。
　　维希塔摇了摇头，淡淡地拾起飘散在空气中的情人的泪水，而在指尖触到泪水的一瞬间，她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