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城》海瑞妮

4、塔Ⅳ

　　【这是一盏浮生的妄想，这是永远看不清的世界】

　　七楼有一局已经腐烂的尸体，白骨生霉，尸臭弥漫，杰森特忍住呕吐的欲望，却看见维希塔提着笼灯，几步上前在尸体前面站定，似乎丝毫都没有闻到尸体的味道。
　　杰森特咽了口唾沫，“你要干什么？”
　　“是芬格。”维希塔话音刚落，忽然一把将灯柄戳入低垂的头骨中，杰森特一下子屏住呼吸，惊愕地说不出话来。那具白骨“咯咯”作响，频率一致地回响在狭小的楼层内，听得人胆战心惊。维希塔才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附在钟表上的是芬格的意志，你不是来找我帮你去掉上面的意念吗？”
　　杰森特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从他的视线望过去，可以清晰地看到白骨上挂着不少黏糊糊的稠液，尤其是在维希塔的动作下，那些稠液缓慢地滴落在地板上，再细看却发现稠液竟是活着的，这些赋有生命的稠液诡异地在地板上爬行蠕动，让杰森特想起小时候死在池塘里的青蛙，被水蛭层层包裹，最后吸干了血液。
　　维希塔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稠液”，她依旧面无表情，戳进白骨里的力道却加深了不少，那“咯咯”声就像白骨的哀嚎，瞬间也加快了频率，变得稍微有点紊乱。维希塔解释道：“这些是尸虫。”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那白骨的“咯咯”声终于停了，维希塔看了眼在楼梯那处沉思的杰森特，缓慢地将灯柄从头骨中抽出来，维希塔正想要转身，却听见白骨“嘎吱”一声，她连忙退去一步，不知从哪里抓出来一把扇子，“散”扇柄正巧点在那具坐起来的白骨额前，然后只见光芒一闪，白骨便瞬间解体了。
　　“怎么了？”听见声响的杰森特回过神，看向此时一手扇子一手笼灯的维希塔，却同时用余光瞥到自己身边多出来了一个黑影。杰森特愣愣地看着维希塔，一动不动地，就像凝固了一样。
　　那黑影似乎是一张小孩子的脸，浑身漆黑，正趴在通往八楼的楼梯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杰森特。

　　维希塔等待了半天，白骨没有再露出任何的活动起色，她松了口气，那是死灵的怨念，是破灵灯收集不了的能量，只能强行解除。维希塔将青红骨扇朝空气中一挥，再眨眼间她的右手便已空空如也，她回过身看着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杰森特，以为是疑惑方才自己的举动，维希塔正想要和他解释，却见八楼楼梯的阴暗处，平白无故地伸出一只黑漆漆的小手，看样式似乎是想拉杰森特的衣服。
　　维希塔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笑，幽幽地看着被吓得动弹不得的杰森特。
　　那只黑漆漆的小手在杰森特的袖子上拉扯了半天，顿了顿最后伸向杰森特煞白的脸。
　　维希塔失笑，“Rosy，Maddle”话音刚落，那只小手便不见了。
　　杰森特舒出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又忽然发觉这袖子被那只手摸过很多次，连忙再用另一只袖子去擦拭。
　　“没用。”维希塔撇撇嘴，看了眼神经错乱的杰森特，便径直朝八楼走去。

　　“你刚刚说了什么，神秘咒语？”杰森特尾随维希塔踏上阶梯，好奇地问道。
　　维希塔顿了顿，面无表情地道：“我只是叫了他们的名字。”
　　“他们？”杰森特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罗西和玛德是芬格抚养的两个孩子，在芬格死后便失踪了，他们才是这块怀表中真正的主角。”
　　“那你之前对芬格的尸体……”
　　“芬格是这盏浮生的第一主人，而他的元魂已经遣散，你能明白吗？”
　　杰森特了然一笑，朝维希塔道：“当然明白，从此你一人坐尽天下了！”
　　“……”

　　笼灯幽幽地亮着光芒，俩人踏上八楼的地板。杰森特谨慎地盯着灯光外的漆黑处，维希塔看着杰森特高度集中精神几乎有演变为神经质的倾向，不由失笑道：“八楼没有什么东西，不用太紧张。”
　　“是么。”杰森特应了声，“不过我现在很疑惑，这块怀表到底是怎么回事，和现世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解释过了吗，”维希塔皱皱眉，“这块怀表和现实生活没有任何关联，这里面只是一个意念，只是小孩子的玩笑，只是童真下的恶作剧而已。”
　　“听起来很深奥哦……”
　　“……”维希塔顿了顿续道，“芬格是个奇怪的人，他做好一生中最满意的一块怀表，然后廉价卖给了你的祖先，可是他太满意这块怀表了，也因此太舍不得，他便想了个办法。他将怀表浸泡在自己的一蛊血液里，并且嘱咐罗西和玛德在交货那一天洗干净这枚怀表，然后送到菲尔德庄园，而当天他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塔楼内。”
　　“芬格是怎么死的？”
　　“浮生茶没有说，”维希塔踏上通往九楼的楼梯，“你觉得呢？”
　　“咦，我觉得吗？”杰森特眨眨眼睛，“我可以说我不知道吗？”
　　“是罗西和玛德做的。”维希塔微微一笑，踏上了九楼的地板。

　　空气陷入了沉默中，灯光内灯光外都是很诡异的安静。然后浮生世界开始了变化，天地沦陷，日升月落，如同重生，又如同湮灭。

　　……玛德……
　　那是十七世纪时英国的天空，白云飘过，天空湛蓝，鸟儿欢快地歌唱，树木苍绿得不像话。
　　在这个塔楼里还住着很多流浪汉，其中七楼住着一个钟表匠，头发乱糟糟的，大家都叫他“芬格表匠”，而我和我的哥哥得叫他“Dad”，Dad很凶，还特别喜欢喝酒，他总是偷偷拿走我们的钱去买酒喝，但是Dad对我们很好，他每天都会给我们面包和糖果吃。
　　我和哥哥最喜欢做的就是玩捉迷藏，就在这座塔楼里，我们会跑遍每一个角落。
　　可是有一天，我从一楼开始跑到十二楼，却一直没有看见哥哥，我害怕极了，我知道我们做了错事，我们不应该这么不像话——可是哥哥为什么也不见了，和Dad一样再也找不到了。我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哥哥，哥哥，你在哪里……”
　　但是仍然没有一个人回应我。
　　后来十二楼的罗莎姐姐和我说：“你的哥哥和你玩捉迷藏呢！”罗莎姐姐是个美人，认识很多很多名流社会的人，她和Dad一样喜欢喝酒，对了，罗莎姐姐的眼睛很漂亮呢。不过，我才不相信罗莎姐姐的话，她经常骗人，我曾亲眼看见她和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说她是附近菲尔德庄园主人的女儿，她明明就不是！
　　我继续找我的哥哥，可是找了好久都没有结果，我真的很害怕。
　　黑夜降临了，在一片黑暗中，我好像看到Dad，他和往常一样睡在墙角，还打着轻微的鼾声。好可怕，我捂住了我的脑袋，慌乱中我想起昨天早上睡得像个死人的Dad。那个时候他还活着，是我和我的哥哥一起杀死了他！我们用那把刻刀——Dad一直用这把刀雕刻他的怀表，我们把刀直直地插入Dad心脏，Dad没有任何反应，我们欢笑着拿走Dad口袋里剩下所有的钱，买了好多面包和糖果。
　　Dad死了，只有我们知道，因为是我们杀死了他。
　　可是哥哥为什么会不见了？他也死了吗？
　　我拼命捂着脑袋，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罗西……
　　Dad死了。
　　我听见玛德一直在叫我，从早上叫到了现在，那个小鬼真是烦人。我也想告诉他我在哪里，可是为什么我说不了话？
　　我身处一片黑暗中，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让我想想。我记得Dad死后，我们拿着他的钱买了很多好东西，我准备拿一些给罗莎吃——罗莎很漂亮，她是我心里的爱人。我记得我跑到十一楼，那个时候大钟正好敲打了十下，我看着十一楼的齿轮发了一会呆，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在这里了。
　　这是哪里啊？我想叫，却一直叫不出声音。
　　我想了好久，一直从早上想到月亮出来，我忽然知道了我在哪里。我在塔楼的内部，在那根长长的圆柱形柱子里面。我忽然很害怕，我是怎么来到这里面的？
　　好黑。好可怕。

　　……罗莎……
　　已经一天没看到罗西了，实在太坏了，怎么那么久都没有再来找我。如果不是为了他，我才不会呆在这个破地方呢——没错，我叫Rosa Field，是菲尔德家族这一代族长最宝贝的孙女，我长得可漂亮了，罗西那小子真不懂得珍惜。
　　“罗莎姐姐，罗莎姐姐……”
　　咦，是罗西的弟弟在叫我么，那小家伙也很可爱呢。
　　“罗莎姐姐，你看见我哥哥了吗？”
　　我皱了皱眉，罗西不见了吗，看小家伙着急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我拍拍他的头道：“你的哥哥和你玩捉迷藏呢，快一点找到他哦，找到了让他立刻到姐姐这里来听到了吗？”
　　“唔……”玛德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转，一边跑开一边道，“我才不要呢，罗莎姐姐是骗人精！”
　　“嘿，死孩子……”我气愤地捡起一块石头朝他砸去，他似乎早料到我的行动，特别滑稽又灵活地跳开了，我在他身后“咯咯咯咯”地笑，其实我很喜欢他们俩的，尤其是罗西，真的。
　　我又等了一会，罗西在十一楼的阶梯口终于出现了，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比大海还要美丽的眼睛，明朗又柔和的脸型，只是穿着破烂了一些，便一直受到女孩子的嫌弃。我看到他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但我可不能让他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否则他非得高兴得疯了不可。我朝他撇撇嘴道：“真慢，不是说好要送我礼物的吗？礼物在哪里呢？”
　　“嘘”他朝我挤了挤眼睛，看到我笑了，才道，“我特地引开玛德的——你看这是什么？”他小心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我眼前。
　　“好漂亮的项链！”我叫起来，随机又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嘿嘿，这是秘密。”他让我转过身，给我佩戴上了项链，那是条很美丽的项链，对于我来说并不昂贵，但是对于罗西这些流浪孩子来说却是天价，我虽然疑惑，但看到他沉默的表情，最终还是忍住了不去问他。
　　“喜欢吗？”他看着我，目光中带着殷切和爱慕。
　　我俏皮地笑着，然后靠近他，轻轻地在他脸上点唇，呢喃道：“嗯，喜欢。”
　　他高兴地抱起我转着圈——看吧，我说过如果让他知道我喜欢他的话他会疯掉的，他把我放到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道：“我去拿些好吃的给你。”还没等我回答他便兴冲冲地跑了了楼。
　　我满足地叹息，一直在十二楼等着他，等他拿好吃的给我。
　　可是我却没有等到他——直到现在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