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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约定Ⅲ ...

  •   【这是一盏浮生的妄想,这是永远看不清的世界】

      【6】
      1992年的冬天过得像个秋天。
      白鱼躲在城郊外的贫民窟里,她躲了一年,可是在躲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白鱼并不担心钱的问题,她认识白家老爷子,她本可以搬进白家和白菱妍一起住,但她没有,她拒绝得很干脆。白鱼也没有使用过白老爷子给她的信用卡,在贫民窟附近似乎并没有信用卡的用武之地——白鱼的生计仅仅靠她的下家。
      事实上九刀花第一眼看见白鱼的时候便认出了她,天空之城三丁目的雪之侯爵,高贵得让人过目不忘。可是九刀花着实想不明白,一个堂堂的侯爵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这得需要多么扎实的作践本事。九刀花便这样成为了白鱼的下家,契约链得以延续,白鱼的生计得以稳定,双方都觉得很值得。
      九刀花最后一次去找白鱼在12月24日,圣诞节前夕,平安夜的祝福。九刀花道:“我认识了一个人”
      白鱼没有应她。
      “他姓苏”九刀花动了动嘴唇,声音微不可闻。
      白鱼颤了颤,却仍然没有说话。
      九刀花叹息一声,缓缓道来:“也就是最近才认识,不知道真名叫什么,大家都称呼他‘苏爷’。他在北京有不小的势力,具体调查下去却发现身世一片空白,只知道老家在苏浙地区,其余的确是没有更多了”末了,又补充道:“也是天空之城的”
      “哦?”白鱼笑起来。
      九刀花问道:“你要见见他吗?”

      白鱼没有多加打扮,宽松却保暖的白纱裙,干净的灵蛇髻,一朵盛开妖艳的罂粟花。白鱼在路边等了很久。
      少年在街对面看着她,保暖的绿色军大衣,是五十年代的风格,但他穿着却时髦得紧。
      星空耀眼,不及他熠熠的眸光;银河浩瀚,不及她髻上一点殷红。
      白鱼松了口气,那不是她一直挂念的人,但很像。
      苏爷弯着嘴角,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打破了沉默,声音甚好听:“你,找我?”
      白鱼摇了摇头道:“你不是”
      苏爷了然,竟笑弯了眼睛道:“那是在找长卿?”
      白鱼惨白着脸,咬咬牙没有答话。
      苏爷像开着玩笑道:“不过他现在不准我们叫这个名儿了,他说他有空将会回朝代改个表字,长卿都泛滥成灾了,你说他应该改个什么表字好呢?错卿?或者傻卿?不过改什么都无所谓吧,我们都知道他只是想见一个人而已”苏爷敛了笑意,“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们玩这些有意思吗?女生是不是特别喜欢看自己的爱人伤心?你是的,小十三也是的——说实话,我一直想问你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纠结了我好久来着”他顿了顿,“究竟什么是爱?怎样才能算爱?”
      白鱼对上苏爷直直的目光,她不认识他口中的小十三,她只稍稍听说过,但却是在天空之城的通缉榜上。白鱼半晌才开口,她似乎很虚弱:“我不知道”
      苏爷摊了摊手,道:“我也不知道”
      白鱼一瞬间便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难以遏制。她恍惚觉得,这一场冬季怕是比往常都要寒冷。白鱼哭着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告诉过他不能喜欢我的……”
      风在瞬间大起来,吹卷着落叶,像一场仪式。
      苏爷叹息道:“其实我根本不清楚你们的故事,我来见你,只是想知道小十三的下落,不过看上去你也没心情告诉我。我权限太低了,在城池那里根本找不到她,早知道这样——噢不提也罢,至于苏长卿,我会帮你留意的,不过我想你也不需要我帮忙,毕竟以你的权限,如果是真的想见到他,你只消回城里翻翻记录就可以了”
      白鱼注视着苏爷,缓缓地摇了摇头。她蹲下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个无助的孩子,她哭得甚吃力。
      苏爷看了她良久,目光干净,没有丝毫的同情或者鄙夷,他最后道:“九刀花天赋很厉害,我怕跟着你会误了她,就此把她带走了。若某一天侯爵大人真想她想得紧,可以来找苏某,苏某会一直在北京这里等大人的,届时大人别忘了十三的消息——十三殿,真名长恨,亓官长恨”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风很大,白鱼知道当自己伤心的时候风总会很大,她克制不住这一切,她只能哭,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如苏爷所说,白鱼确实一直知道苏臣七在哪里,他先去了英国,成为一位公主的上家,自此以后他在英国安了家,没有再回来。整整两百年,她等了他整整两百年,可是他始终没有回来。白鱼想那便是缘分吧。
      当他舍弃了尘世想要带她远走高飞时,她狠狠地伤害了他;当她想要告诉他真相时,他却远走他乡没有再出现。时间消磨了她的勇气和他的爱情。这便是他们的缘分吧,尽管渺小得可怜。
      落叶吹落,凌乱了星光,甚孤寂的夜晚,却在某个遥远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白鱼抬头,那是她第二次邂逅白菱妍,不正宗的白家后裔,白鱼其实很羡慕她。
      白家正族的后裔均以单字为名,血统极其严格,白鱼有同情过白菱妍,她甚至怂恿白菱妍杀了白鲤,可是白菱妍比她想象中固执得多。比如白菱妍会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只要不出卖家族利益,但白鲤就不行,当年的白鱼也不会。
      白鱼看到她就会想起自己的一生,其实她曾想过如果自己不是内家的人,也许就不用背负着什么使命,她便可以像她的表姐表妹那样,嫁一个心仪的人,度过简短的一生。白鱼觉得,长生在这一刻显得着实累赘,她不要长生,她只想要陪着苏臣七走遍大江南北,看遍塞外风华,虽然她会死去,但苏臣七会带着她的骨灰活下去。结局确实悲伤,但至少她真真正正地爱过了。
      可是想到这里,白鱼又会叹息一声,若她当初并未入宫,她和他怕是更没什么缘分可以相见的罢。

      白鱼最后站起身,人影单薄,直到风安静的那一刻她才道:“我在等缘分”——可我怎么都等不到。

      【7】
      异常安静的时空忽然发出响亮的尖叫声,房门瞬间被打开,身穿高贵的米黄色小礼服的少女冲入房内,她披散着头发,妆容依旧精致。
      琥珀触电一般跳离维希塔的身边,他看到少女时又是一声尖叫:“九刀花!?”
      九刀花有些懵,她看了眼握着刀的维希塔,支支吾吾地问琥珀道:“这是怎么了?行凶现场?”她四处张望一番,“我没看见死人啊!”
      维希塔点点头道:“我说过,人数不够”
      琥珀指着维希塔的鼻子,异常愤怒地道:“你干什么!”
      维希塔朝琥珀翻一白眼,冷冷地看向一脸惊愕的白歌,笃定道:“我刚刚看见你笑了”
      白歌抽了抽嘴角:“什么?”
      不等维希塔回应,琥珀第三次惊叫起来,这一次是指着九刀花的脸:“你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会在这里了,我还想问你们在干什么呢!”九刀花抱怨道,“我醒来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觉得奇怪就四处逛逛,谁知道你会见鬼一样地叫起来,吓了我一跳!”
      琥珀摸摸鼻子,讪讪道:“那真不好意思……”他愣了愣又道,“可是,不是只有我们三个人吗?”他转过头看向白歌。
      维希塔叹口气,续着琥珀的话道:“怎么还没明白,中国人不是自称智商仅低于犹太人的吗?——我说过,人数不够,如果要玩捉鬼游戏的话,除了一只鬼,还要有大于等于四人的玩家。那就很好判断了,白歌在撒谎——可是他为什么要撒谎呢?”维希塔歪了歪脑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她对着沉默的白歌道:“我便觉得奇怪,像你这么厉害的人,怎么还会怕开门呢?”连理由都编得那么拉风。
      琥珀恍然大悟:“原来白歌是鬼?那真正的白歌去哪里了?是在离开房间的那段时间里被调换了么?”
      维希塔直直地看着白歌的眼睛,半晌道:“你是他的影人?这一场游戏原是他制造的,为什么?他现在在哪里?”
      然而眼前的白歌依旧没有动静,维希塔知道她问了也白问,所谓影人,当其程序和设定被破解后便会失效,维希塔相信过不了多久她面前就会立着一根木桩。

      白歌自然认识白鱼,自家的老祖宗他怎能认不出来,不过第一次见到白鱼纯粹是因了苏臣七的关系。白歌一想起来就会忍不住地笑,那可是几百年来第一次看见苏臣七忧伤叹气,瞬间从一个风流倜傥的政治家化身风度翩翩的文艺小青年。
      彼时的白歌忍着笑道:“兄台你失恋了”而苏臣七会幽怨地瞪他一眼:“你晓得个屁!”白歌继续忍着笑道:“告诉我你情敌是谁,身为竹马我帮你做掉他!”苏臣七阴恻恻道:“天子”白歌:“……”
      现在回想一番,白歌发现当时的日子还挺快活的,帮苏臣七追女孩子的感觉尤其潇洒。其实白歌看得出,白鱼心底里应该挺喜欢自家兄台的,只是白鱼甚闷骚了,她对待苏臣七的所作所为都违背着她的心。白歌想至于么,不就是想隐瞒自己的心思么,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当时的白歌并不知道,白鱼的手段不只如此。她确实是想让苏臣七知难而退,但是怎样都无效,隔了一个晚上苏臣七照样会嬉皮笑脸地去她寝宫找她,害得宫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个□□□□。白鱼下了最后通牒,她给他赐了婚。
      似乎故事就应该这样戛然而止,男主角乖乖地做他的驸马,见着女主角应该唤一声“娘娘”,可白鱼太低估苏臣七了。那一场婚事作罢,倒真真可怜了那位郡主。
      苏臣七这场情窦初开的爱情结局自然是悲剧,明眼人都预知到了,唯独苏臣七死活不肯放手。
      想到这里,白歌一番唏嘘,但此刻更令他唏嘘的却是白鱼的死而复生,或者说,白鱼当时压根没死,所谓的火刑不过一场欲盖弥彰。白歌觉得白鱼这做法倒是着实过分了。

      白歌停下了脚步,这处酒店的阳台很大,被设置在顶楼,让站着的人有种自以为神的错觉。白歌看到一身曲裾的白鱼,记忆恍惚,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白鱼听到脚步声,转身的瞬间眼中有过惊讶,她很快收敛了神色,淡淡道:“竟真的是你,早先便觉得白菱妍身上的味道是从你那里延续过去的了”
      白歌冷着脸道:“知道是我,你还敢来这里?”
      白鱼反问:“为什么不敢?”
      白歌默,他想只要白鱼再说一句话,他一定会动武。可惜白鱼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自始至终她只是抿着唇,脸色惨白。白歌释怀了,他叹了口气,道:“你还想怎么样?”
      白鱼张了张嘴唇,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白菱忽然道:“去告诉那个人你还活着,我相信他如果真的爱你的话,一定会接受你的一切”
      “也包括撒一个两千年的谎,骗那个人告诉他自己已经死了?”白歌嘲讽一笑。他注视着白鱼良久,末了摆摆手似厌烦般道:“有什么好想的,你还是别出现在他面前了,他现在在学着接受浅川,虽然我一早就知道他会失败……你知不知道当他知道你死了以后有多伤心?哦你肯定是知道的,你一定躲在背后默默看他生不如死对吧,你很开心对吧?”
      放到平常,白菱听见白歌这些话一定会“扑哧”笑出来,然这次她没有,她竟开始同白歌争吵起来。等双方辩词说完吵得也差不多了,两人却发现浩大的阳台上早已没有了那抹身影。徒有空荡荡的星光和安静如阳光的风。
      白菱半晌道:“你说她会怎么做?”
      “也许她会去找他,但不应该是现在”
      “为什么不?”白菱转过头看向他。
      白歌踌躇道:“我问过他,如果白鱼还没死,而且有一天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面前,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但是她很爱他,并请求他的原谅,我问他他会怎么样?”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会考虑到底是掐死她好,还是勒死她”
      白菱叹一声:“师弟,你怎么能这样……”
      白歌同样唏嘘道:“还不是因为你,我觉得他们俩现在这样挺好的,闹那么大干什么?”
      白菱不服道:“才不是我的错,我只是觉得破罐子破摔未免不是一种解决方式啊!”

      【8】
      浙江绍兴。
      八月中旬的天对于绍兴来说是极其难耐的,今日老天却像眷顾苍生似的,不知从何处捎来一朵巨大的云,覆盖了大半个浙江地区,着实难得的好天气。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视野所及处大多是中学生,看阵势像极了上街游行,苏臣七觉得还少了块大红匾,上刻“打倒小日本,还我钓鱼岛”。
      织月穿了件凉快的白色连衣裙,她跑过街道时像一朵盛开的蒲公英,最后飘落在一株巨大的桂花树下。织月把镶嵌着草莓的冰激凌递给苏臣七,然后挨在他的边上坐下。
      花一般的年纪,梦境一般的画面。
      织月注意到过路的初中生朝他们指指点点,她哑然,所谓的天造地设,不过比梦还要虚假的真实。
      苏臣七甚认真地舔着冰激凌,他觉得既然是约会那就更不能亏待了自己——虽然这委实不能称得上是一场约会。
      织月靠在苏臣七肩上,她感知的到少年霎时僵直了背,但很快又恢复过来。织月寻了个话题道:“还走吗?”
      “什么?”苏臣七应了一声。
      “哦,真的打算在绍兴定居了么?”
      苏臣七愣了愣,半晌道:“应该……是吧”
      “住苏家老宅?”
      “额,那还是……算了吧”
      “哦,那回英国吗?”
      “……”
      “怎么了?”织月抬头,顺着苏臣七怔愣的目光看去,一身汉服打扮的绝色女子映入她的眼帘。织月深吸一口气:“你……”
      风定云止,世界在这一刻化为永恒。
      他看到面前的女子散落着青丝,满脸的疲倦和风尘,熟悉的眉眼和笑意,像一场间隔两千年时空的执着,像老去时看到爱人年幼时的脸——如此熟悉,却又带着鸿沟般的陌生与疏离。
      可依然是无话可说,也无言以对。
      “啊!是Cosplay!!”周边立刻有人群惊叫起来,喧闹的范围逐渐在扩大,埋没了真实的流传在空气中的心的声音。

      “你好吗?”她浅浅地笑,穿越过千年的孤独。
      “应该……还好?”沉默良久,他最后这般答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约定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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