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约定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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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盏浮生的妄想，这是永远看不清的世界】
【1】
八月。
维希塔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朵兰德了，这个曾经宅在她家里的女子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勾引到一个男人，从此欢快地打包了行李开始了他们的奔放同居生活。失去了朵兰德的屋子顿时清净不少，维希塔想着这样也好，至少不会给她惹麻烦。
现是八月中旬的天，白色的云朵，日光懒洋洋地从枝叶间透过，斑驳成一片片豹纹般的阴影。瑞士的八月，一直是维希塔心情最愉快的月份。
维希塔给自己沏了壶茶，从中国带回来的顶级碧螺春，味道淡而涩，协调得刚好。她捧了本厚重的书，悠闲地荡在秋千椅上，她的头顶是法国泡桐覆盖下来的巨大阴影，光线碎成奶酪，腻在少女黑紫色的长发上，多添了几分情趣。
等日光西斜至两点钟方向，泡桐的树影再也覆盖不住少女小巧的身体，维希塔打了个哈欠，合上书，抬头望向树的枝干——有少年睡在泡桐树上，他的睫毛轻颤，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时翕合的翅膀，安静的画面，美得让人不愿打破。
时间便是这么悄无声息地逝去了，维希塔歪着脑袋，注视着少年的眸子里宁静又染着笑意。可事实上她有些无所适从。
须臾，少年动了动嘴唇：“看够了？”
维希塔愣了愣，半晌才道：“你醒了？”
少年睁开了眼睛，目光明朗：“一直没睡”
维希塔惋惜地摇了摇头道：“那太可惜了”
白歌帮维希塔收拾了一番屋子，朵兰德遗留下来的娱乐杂志高高地堆成一列，白歌欣赏般啧啧叹道：“不容易啊不容易”
维希塔淡淡地瞥去一眼，道：“垃圾箱在右边的路口”
白歌一阵沉默，皱眉道：“这些杂志是网上订购的，三年起订购，所以你没必要现在把它们处理掉，等三年后转手卖出，可以连本带利赚回来”
维希塔默了默，她深深地看向白歌，最后道：“垃圾箱在右边的路口”
白歌：“……”
维希塔只朝他耸了耸肩，便转身朝厨房走去，她头也不回地道：“再一个小时去机场”
白歌应了一声，认命般抱起一大摞书。
飞机于凌晨降落在北京机场，走出等候室的瞬间维希塔便见到一大群不良少年拥在街道的对面，他们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机场中的所有人。维希塔稍稍皱了皱眉。
此刻星光铺了一地，天气微凉，空气中很是干燥，许久未下雨的北京似乎完全没有正在酝酿一场滂沱大雨的迹象。
维希塔问道：“那些人是谁？”她注视着对面发色各异的少年少女。
白歌头也不抬地道：“不认识，不过那里头有两个同类”
维希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似乎有些麻烦”
白歌不耐烦地朝对面瞥去一眼，却正对上对方不善的目光，白歌挑了挑眉，看到零星几个少年开始朝他们走来，目的性明确。白歌冷笑道：“无聊”
维希塔看向白歌，亦默了默道：“Too boring”{忒无聊}
白歌走在维希塔的前面，他的目光越过打前锋的少年，最后定格在人群中央最不起眼的角落。白歌歪着脑袋张扬地笑起来，他比了比口型：“No time”{没时间玩}
维希塔朝他翻了个白眼，她忽然注意到对面似乎有阵骚动，打头的五个少年已经退回到街边。维希塔饶有兴趣地盯着深色军衣笑容满面的少年，她眯了眯眼睛，那少年的口型似乎在说：“See you”{再见}
白歌凝重地一笑，他拉起维希塔的手腕转头离开了。
夜空中没有月亮，星星铺满了天空，一朵一朵，像婚纱上勾勒的纹路，随着银河的涌动渐渐模糊，转眼白昼，盛大的婚礼如期举行。然而深夜时分，往往才是欲望的鼎盛。
凌晨这个词语很容易聚集一种人，他们都很年轻，不懂得沧桑和成熟，他们会以为长大就是谈了恋爱或者和很多人上过床。那些人是让同龄人羡慕的，却是让年长者同情的——不良少年，很美的标签，足够他们引以为豪。
琥珀掐灭了一支烟，他望着白歌和维希塔离去的背影，啐了口痰道：“哥，你认识他们？”
军衣少年正一丝不苟地剥着指甲，他慢吞吞地应道：“那男的认识”
九刀花笑起来：“连苏爷都怕的角色，奴家真想认识一番”
少女音落，被叫做苏爷的军衣少年忽地扬起脸，他注视着九刀花表情严肃地道：“不准乱动心思”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哄笑声，九刀花红着脸扑到军衣少年的怀里，嘤咛道：“奴家记着了~~”
笑声更加热烈，琥珀在这时大喝一声，他难堪着脸色问军衣少年道：“哥，那男的什么来头？”
军衣少年小心地将红发少女推离怀抱，咳了声道：“是白菱的人——噢不对，应该说白菱是他的人”
四周传来不少惊叹声，琥珀瞪大了眼睛：“哥，你没诓我们吧？”
军衣少年叹了口气：“谁诓你们谁是小狗”
“……”
【2】
白菱妍第一次见到少女时她才六岁。
那时春日将尽，风渐渐稀少，阳光热烈而执著地亲吻着土地，那是阳光的爱人，干旱不过因为它爱得深沉。然白菱妍很讨厌这个天气，事实上，白菱妍讨厌北京的每一个天气。对于这片生她育她的土地，她有的只是无尽的怨恨和逃离。白菱妍很小的时候便在想，她一定要逃出去，与这个世界划分界限。
年前的冬天下了很大一场雪，南方雪灾成群，北方苦不堪言，各种寒冷和恐惧在全国各地蔓延，白鲤便在这个受人诅咒的时刻降生了。白菱妍至今还记得医院外的雪，纷纷扬扬，裹着风，像一场壮观的丧礼——那不是一个适合新生的日子。
白菱妍看着白鲤安静地睡在育儿箱里，她忽然很想掐死这个生命，带着浓烈的恨意和愧疚。白菱妍伸出手，却只是轻轻揉了揉白鲤的脸庞。
窗外的雪依旧很大，风却渐渐小起来。白菱妍看向窗外，玻璃氤氲了一层厚厚的热气，依稀中，似乎能瞅见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雪中。白菱妍再也看不清更多，但是她想知道，她打开了窗。风雪肆意地涌入。白菱妍想起春天花开的模样。
那里是一个少女，站在浩大的天地中，裹着孑然一身的冷艳。
“好漂亮……”白菱妍翕合着嘴唇。
少女侧过脸来，她的头发被绾成灵蛇髻的式样，一朵浓艳的罂粟花盛开在发髻上，渲染进她的眸中。少女长得很美，是那种出乎意料的美，并非惊艳世俗，因她本就像活在世俗之外的仙人，丰姿绰约。她静静地站在风雪里，一张脸干净得不带任何表情。而雪很大，轻飘飘地堆积了她一身。
白菱妍的内心萌生出一种向往，是了，眼前这个女子可以带自己离开那片土地吧？——她一定可以的吧。白菱妍朝她吼道：“为什么要站在外面？”
风渐渐止了，白菱妍用围巾捂住自己的脸，她很冷，但她还不能关窗，她急切地想要等待一个回答。
少女冰冷的声音从雪中传来，透着几个世纪的苍凉，像一只几毫米的鱼，游荡在浩瀚的大海里：“因为我和你一样”
“……一样？”
“一样”少女点了点头，她头顶堆积的雪花顿时“哗啦啦”落了一地，露出开得烂漫的罂粟红艳。少女面无表情地道：“我也在等”
“那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千年的约定”
白菱妍歪了歪脑袋：“你活了一千岁？”
少女不答反问：“那你呢，你刚才明明想着要杀死她”
白菱妍的心思被少女毫不在意地点破，她意料之外地点点头坦白道：“这样不可以吗？”
少女看着白菱妍笑起来：“没什么不可以的”
“那你为什么笑？”白菱妍想，她笑起来真好看。
少女道：“我忽然想，我可以帮你，只是你不愿意而已”
白菱妍奇怪地看着少女，她有点听不懂。
少女忽然道：“去把她杀了”
白菱妍叫起来：“你说什么？”
“把她杀了，我便带你走”少女一字一句地冷漠道，“你看，你根本不忍心，你没有资格离开俗世，你只配和我一样，继续等。熬过春夏秋冬，春夏秋冬，数不胜数的春夏秋冬。学不会狠心的人，只能学会等待，也只配等待”
【3】
白菱从梦中惊醒，她看了眼时间，上班又迟到了。白菱掐指一算，自从搬出白家后，她上班便没有一次是准时的。白菱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始穿衣服。
白菱收到白歌的消息时还差半个小时下班，白菱却向来不在意这个，她朝经理打了个招呼，便头发一甩走出了办公室。经理看着她的背影恨恨道：“要不是有你老子罩着你……”
此刻夕阳欲坠，彩霞满天，着实没有早时那么热了。白菱冲了杯奶茶，走出公司时才发觉白歌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白菱冲着他笑：“你女朋友呢？”
白歌一边指给她看，一边详细地形容着：“穿着衬衫灯笼裤的那个，在买糖人”
“啊哦”白菱咋了咋舌，“原来这世上还真有睁眼瞎的存在啊……”
“……”白歌白她一眼，“Vicita Victoria，她脾气不是很好，你如果敢乱说话我一定饶不了你”
白菱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Victoria？维多利亚？英国王室？”
白歌长叹一口气，没肯定也没否认，只淡淡道：“说来话长”
精致的欧式风格，唯美的法式浪漫，婉约的东方礼仪。维希塔扫一眼整个宴会的布置，不禁赞叹设计者的技艺高超，三种美的象征被恰到好处的运用，每一盏烛光，每一只碗碟，每一台水晶灯，它们被安静地摆放在那里，似乎它们本就应该在那里。维希塔窝在角落，一边打量一边啧啧道：“真华丽”
白歌笑了笑道：“师姐的排场向来如此”
维希塔不置可否，她冷眼看着周围高贵气质的男女，时装设计师，咖啡店经理，一线明星，经济学教授，银行家……涉及各个领域的顶尖人物，集合到一点，那白菱确然是个厉害的人物。维希塔皱了皱眉，那角落的又是谁呢？她的目光被吸引到一处阴暗处——那两个人，在接吻？维希塔觉得好笑，她也确实笑了出来，这个生日派对还真的什么都可以有。
“你在笑什么？”白歌挨近维希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白歌当即沉了沉脸色，他想要说什么缓解尴尬，然而蓦然间，他想起那个少年的脸他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昨天，在飞机场”维希塔轻声解释道。
白歌皱着眉头，半晌道：“两个都是”
“看他们的礼服都很精致的样子，估计是哪个家族的继承人？”维希塔瞥了白歌一眼，“要去打招呼吗？”
白歌斟酌道：“不用，容易惹嫌”
维希塔点了点头：“那你师姐呢，她怎么还没出现？”
白歌坏笑道：“这么急着见我亲戚？”他揽过维希塔的肩，因为身高差距，少女的脸庞正好贴在他的胸前。
维希塔默了默，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心跳声，安静而炽热。维希塔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却仍可以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师姐呢？”
白歌叹了口气道：“她和家里人闹翻了，就在不久前，我估摸着她现在应该在怂恿白鲤参加她的生日会”
“白鲤是谁？”
“哦，她妹妹，白家真正的继承人”白歌放开了手，他的目光不知道飘到了哪个角落。白歌喃喃道：“跟我来，我发现好玩的事情了”还没等维希塔反应，白歌便匆匆拉着她离开了位置。穿过了不少人群，视野渐渐明朗，维希塔终于明白了白歌所谓的好玩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面前的女子一身曲裾，鹅黄色与暖桃色相映成趣，浅粉色的宽带维系腰上，裙摆厚重却儒雅。有人不禁低叫出声，那竟是货真价实的汉代曲裾，相隔两千年的历史文物。
维希塔瞥了眼叫出声的妇人，干干净净的发饰，目光深厚，带着强烈的惊喜，怕是个历史研究者。维希塔确实丝毫不怀疑妇人的见解，她打量一番那身暖色调的曲裾，到处都是手工的迹象，不掺杂纤维和棉料，纯粹由蚕丝和麻草作为原料编织而成。然而经过了两千年，那身曲裾仍然完好，连编织的碎花形纹路都依稀可见。
周围时不时发出感叹，女子却丝毫不为所动，那冷漠的脸庞美得不染尘世，干净的灵蛇髻盘在脑后，一朵罂粟衬着如墨般深邃的秀发，有少许青丝零落在耳畔，着实撩人。
维希塔望向女子宁静的眸，她愣了愣，很深的目光，她看不透，甚至什么都看不到。维希塔眯起眼睛，她隐约看见女子的美目中盛放着一朵双生罂粟，毒药一般的艳丽色彩。维希塔听见双生花说：危险。
白歌不自觉地攥紧了维希塔的手，他察觉到了那份常人无法预知的力量。白歌念出了声：“危险”
话音刚落，女子的目光停顿在白歌的脸上，她忽地笑起来，笑得那般明朗，像一大丛喷雪花肆意盛开，遍布山崖。
白歌愣了愣，黑暗忽然随着女子笑容的盛开而蔓延。白歌下意识地，将身边的人护在了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约定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