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落蒂尔之殇》未来的诗蔻蒂

5、第三幕·风雪中的荆棘与玫瑰【上】

　　天是苍茫的白色，风雪弥漫咆哮，吞没纯白的世界。
　　透明的淡蓝冰层中，隐约可见层叠凝冻的冰雪，那样纯白无暇，那样洁净完美。
　　有人穿过呼啸的暴风雪，自远方而来。
　　他的脚步声被尖啸声淹没，却清晰的传来什么东西在结实的冰层上划过发出的尖锐声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轻盈的撞击胸腔，如飞鸟，如顽石。
　　在看不见的地底，漆黑色的细长支流蔓延开来，盘曲如溪流，却又清晰的感受到那一下一下的脉动，如大地的呼吸，漆黑的血液流淌，构成庞大怪兽的躯壳，腐朽而残损，濒临死亡。
　　暴风雪裁取每一粒尘埃，灵魂飞向宇宙尽头，无穷无尽，像是末世的轮回。
　　在那咆哮着的暴风雪中央，嶙峋的冰层蔓延突起，盘绕成冰雪的高塔，笔直的深入云层，冰棱的四面八方蔓延出细小的冰花。
　　太阳高悬于空，与这一切究极的冰冷和孤寂格格不入。
　　相距沉重的灰色云层，相隔九天九夜的距离，即使是那般炽热明亮的太阳，也仅有几丝微弱的光辉透过云层，射向寒冷的大地，无法将那冰雪融化一丝一毫。
　　清冷与寂寞，不需要炽热与明亮来怜悯。
　　冰雪的高塔顶部，朱红的痕迹蔓延，环绕塔身而下，在冰雪中斑驳成古旧的年轮。
　　黑色的人形沉默着，朱红的丝线穿过祂的身体，连带着那座巍峨浩荡的冰雪高塔一起囚禁在一起，在这远离人世的苦寒之地，听那永无止境的风雪声，如同远古的箴言。
　　嶙峋的冰层上映出细长的黑色倒影，一把把不同款式规格的黑色长剑傲立于风雪中，锈迹斑斑，独留朽坏的躯壳。
　　剑冢。剑的坟墓。
　　沉重的锈浊腐蚀了那黑铁的锁链，朱红与墨黑交织的人形抬起头来，发出无声的哀鸣。
　　那是光与墨的不朽诗篇，古老辉煌的文明，终究在时光里成长为传奇。
　　胸腔刺痛，痛感如此尖锐清晰，依稀回到了那一天，那一刻，那样的思念与悔恨。
　　风雪弥散开来，模糊了那人的面容。祂的声音清澈，如同流水，却唱的那样古旧悲凉，如同沉睡万年的神明重回人世，愕然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他们曾有过的爱恨、那些沉重的叹息，都变成了过去的传奇故事，而时间抹消了他们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除了他自己外，没有任何人还记得那些悲伤沉重的过往。

　　——没有关系，只要我还记得，他们就依然存在于我的记忆里，依然风华正茂，从未老去。在我的记忆里，他们才是真正永生的。

　　“……唔……妄。”他嘶哑着嗓子，想要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在相隔这么多年之后，在他亲手杀死她之后，在他将她埋葬在冰雪下之后。
　　那冰雪上盛开的花朵，如此妖艳夺目，摄魂夺魄，那样不属于蓝与白的……明艳的血红色。
　　是血的颜色，亦是死亡的颜色。
　　视野渐渐模糊，最后定格的影像里，红色的花朵和绿色的荆棘在她的身体上盛开，深深扎根于皮肉，凌乱的黑红色发丝飞扬，带起片片蓝色冰晶，剔透美丽，一如她还活着的时候。

　　再度睁开眼睛，不是很久以前，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时间的冰雪之国，而是装饰的辉煌富丽的宫殿穹顶，金色的枝形吊灯微微摇晃，金色的烛火跃动，洒下温暖的光辉，让人想起自己还在人世。
　　玫洛斯看着天花板怔怔的发了会儿呆，直到很久才记得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已经变成纯黑色的长发，看着那发丝从指尖滑落，又是一阵呆怔。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具体是有多久呢？大概，从她死了之后，自己就再没有做过梦了，也不会睡熟。
　　因为只要睡熟，就会梦见那片冰雪之国，梦见那个人的坟墓。
　　高塔立于地上，那样遥远的时代啊……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千百个王朝兴盛衰败最后灭亡，他已经在人世间走过几千个轮回。
　　真是奇怪……为什么会梦见呢？
　　可能是因为那个孩子……那个和她如此相像的孩子。
　　一样的冷漠、一样的残忍……不一样的天真。
　　说起来，自己是不是救了个祸害啊……玫洛斯苦恼的揉揉头发，黑色再度替换为暗沉的墨蓝色，他正处在严肃的郁闷中。如果那个梵落蒂尔真是和她一样的存在，麻烦就大了……不过那孩子应该是个纯人类……应该。
　　玫洛斯各种纠结，有关梵落蒂尔的处理问题大概是他活了这么久以来遇到的第二个头痛的问题，是杀了呢还是留着呢是杀了呢还是留着呢……他愁得揪掉了一大把头发。
　　不过有人打断了他的决定：
　　“玫、玫洛斯阁下……公主殿下她、她跑出去了。”侍女小心翼翼的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头进来弱弱地说。
　　“什么！？”玫洛斯目瞪口呆，立刻丢下头发，冲了出去，把门口的侍女撞个踉跄。
　　那个小鬼怎么会这么闹啊！？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果断弄死在外面啊啊啊！！！她不能在出现在人世第二次了！！！

　　“咯咯切，真是一如既往的神经，冒冒失失的，人类就是这样麻烦的东西啊。”空旷的大殿里，白色的虚影在空气中慢慢显现出来，语气里带着不屑一顾。“过了千百年也没有丝毫长进，真是可悲的生物啊。”
　　白衣白裙的少女凭空出现，右手打着一把通体漆黑的伞，浅白色的瞳孔看起来空洞无神。
　　少女出现的一瞬间，大殿里的一切灯火熄灭，只留下阴沉压抑的黑暗，看不清那白色的身形。
　　刚刚准备退回去的侍女突然遇到变故，吓得不知道怎么办，傻傻的站在原地。
　　“真是温暖的躯壳啊……可以真切触摸到的形体……好像要啊……”模糊的白衣少女提着伞飘过去，苍白的指尖轻轻滑过对方温热的皮肤，带着对生命的渴望和怨恨。
　　可怜的侍女吓得向后缩去，瑟瑟发抖。
　　“不过有时，也蛮可爱的嘛。”女孩咯咯笑着，伸手拥抱对方，仿佛多年的好友般亲密无间，带着重逢的喜悦。
　　“乖，乖哦，一定要乖哦，不然风无会不高兴的。”女孩温柔的抱住瑟缩的侍女，伏在她耳边轻轻说话，温柔的低语。
　　侍女一直在发抖，几乎已经站不住了，惊恐的看着面前这个没有形体的怪物，拼命推搡，想要逃窜，双臂却只像是穿过了一片空气。
　　“呀，不乖咯。”女孩低声说，似乎有些生气了。“那你就永远陪风无玩吧。”
　　她的指尖划过侍女的额头，后者惊恐的抬头，然后永远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女孩捡起掉到地上的人偶，人偶的表情很诡异，像是恐惧害怕的要哭出来。
　　她皱了皱眉头，有些小孩子气。“这个表情，不好看呢。这样的玩偶，风无才不要。”然后随手将它抛向空中，逼真的玩偶在空中被无形的风割裂成碎片，变成了一堆碎布片。
　　“呀，不好了，要赶快过去才行呢。”她无意扫到了墙上的挂钟，惊讶的张大嘴，然后如雾般凋零消散在原地。
　　除了那堆布偶的碎片外，没有留下任何她来过的痕迹。